《药情》enestina

30、剧毒

　　徐飒撞上陆也的目光，心头骤然一颤。
　　她从没见过陆也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墨色的眼瞳深处，清晰可见的寒霜，几乎冻结她的心。
　　刚刚出脚的时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万不可白白浪费掉，自然也就使了全力。当然在看见夏微瑕同样一脚踢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却没想到……
　　她眼神复杂的看了夏微瑕一眼，心里百转千回。
　　真的是自己太注重结果了吗？可是，如果这场比赛对她来说，是在角逐谁更有资格站在陆也身边的话，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就不是毫无意义的吧。
　　眼前这个女子，纵然是集万千所长于一身的天之骄子，纵然会为世人所尊重，但只一点，就不足以支撑她站在陆也身边——太过仁慈。
　　医者兼济天下。
　　即使夏微瑕从不承认自己是个医者，但对于需要帮助的普通人，大多数情况下，她始终无法做到完全漠视，相反，正是因为她知道要维续一个生命有多难，才更懂得尊重生命。
　　若是放在平时，这必是常人难及的优点，但放在陆家，却足以致命。
　　一时竟没了声音。
　　沉默铺天盖地袭来，与远处的训练声形成鲜明对比。
　　陆水却在这时赶了过来。
　　竟是第一时间看了眼夏微瑕，然后才转向陆也。
　　“当家，陆青的通讯接通了。”

　　“之前的规矩早已作废，微瑕可是在前些天刚把规矩改掉，阁下不会不知道吧？”
　　电脑上的幻灯片还在播，陆青却连正眼都吝啬给予。
　　她嗤笑着看向立在一旁的西方人，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夏小姐的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如今单是要找到令弟的线索都是难如登天，”男人说到这里时，眼底奇异的闪过一抹自得，“更何况夏小姐还要我们确定照片里的男孩确实是夏小公子，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夏微瑕在十几天前，也就是人还在伦敦的时候，曾按照陆也的指示发布过一则消息——从今往后，若要求医问药，除了要夏非林的消息，还要证明消息属实，所有无法证明真假的消息，统统无用。
　　消息自然是以一种特殊的渠道散布出去了，至于有可能需要夏微瑕帮忙的一些人得到消息后是何种反应，自然不得而知。
　　很显然眼前之人也是了解的。
　　“我从没逼迫过任何人，要不要找，能不能确定，全凭自愿，怎么能说是强人所难？倒是诸位，”陆青自然而然的模仿着夏微瑕冷笑的样子，“费尽心机将微瑕挟持到此，还要微瑕按照诸位的要求炼制药剂，我就奇怪了，这究竟是谁在强谁之所难？”
　　男人语噎。
　　“横竖我在哪儿呆着都一样，诸位要耗，微瑕自然奉陪，世上除了非林我一无所有，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非林。”陆青说完就沉默下去，眼底是极力的悲痛与焦虑。
　　一句话，一个表情，已足够让对方窥探出许多讯息。
　　大西洋陆家也好，帮助过的各方势力也好，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能够找到夏非林。她是在暗示，只要能找到非林，就相当于得到了她夏微瑕为之效力的保证。
　　维克多看着故作平静的“夏微瑕”，心中已有计较，道了声别说他们会尽力，就离开了房间。
　　陆青目光深邃的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轻轻挑起，右手缓缓抚上左手的手腕，在尺骨突起处两短一长轻按，追踪定位装置重新启动。
　　然后开始轻轻敲击。

　　“地点已通过卫星确认，位于惠灵顿南海岸的红岩海滩，一个单独修建的私人别墅。”
　　偌大的信息主控制室内，几十名身穿制服的专业人员正各自忙碌着，墙壁四周是满满的闪烁着不同图案不同用处的大屏幕，满耳是手指敲击键盘的塔塔声。
　　陆金的办公室在二楼，坐在椅子上就可以清楚的看到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其他人都被阻拦，只有陆也、夏微瑕和陆水三人进来。
　　这是夏微瑕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陆金，她突然想，也许陆老爷子当初起名并非胡乱一气，陆水确实温和如水，陆火确实冷艳魅惑，陆银邪肆不羁，陆木和风细雨，陆土沉稳寡淡，都与他们的名字隐隐契合。
　　陆金亦是如此。
　　整个人如金属一般冰冷坚硬，面部棱角刀削一般凌厉如刚，向陆也致礼时声音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目光更是如磐石一般坚定不移，你永远别想从这样一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动摇。
　　却不知，究竟是人随其名，还是名随其人。
　　更多的，夏微瑕已经无心欣赏。
　　陆金将卫星照片展示给他们看。
　　“陆青通过摩斯码发来消息，通知信号塔就位，应该在短时间内就会有重大进展。”
　　陆也点头，然后淡淡的看向夏微瑕。
　　明白这是让她问问题，她也不含糊，直接把所有她想问的全部问了出来。
　　“让信号塔就位是什么意思？”
　　“陆青现在所处的地方没有无线通讯设备，房间内有电脑却无法联网，这样的话如果她拿到的是照片或者视频，根本没有办法传出来，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别墅的附近设立信号塔，以备随时接受资料。”耐心解答的人是陆水。
　　“信号塔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吗？”
　　“不会，陆家研发的微型信号发射器其实是埋在地下的，如果不知道连接途径，旁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而连接途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错乱而复杂。
　　“她……”夏微瑕深呼吸，“有非林的消息了，是吗？”
　　陆水闻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确认，夏非林确实在他们手中。”
　　夏微瑕有些涩然的闭上双眼，说不清此时的心情，因为知道非林确切下落而松的那口气，却在想到他的处境时再次提了起来。
　　她拼命告诉自己放缓呼吸，想要握住轻颤的指尖，却发现只是徒劳。
　　她做不到淡然，她自信她可以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所有事淡然，只除了那一个人，只除了与那一个人有关的事。
　　她不是圣人，做不到心如止水，再如何磨炼心性，她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平凡女子，甚至连女人都称不上。她的童年虽然丰富充实却不见得处处色彩斑斓，也曾经历过惨烈的血色与绝望的苍白。陪在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却在她来不及长大的时候纷纷离她而去，从此以后，委屈、辛酸、伤痛、孤寂，所有的一切只留她一人承担，没有人给她怀抱，没有人可以依靠，不成长就只有被覆灭。
　　学会放下，学会淡然，学会漠视，学会处变不惊，学会云淡风轻，学会冷眼旁观，她就一个人，在这世上步履蹒跚，踽踽独行。
　　成长的代价，是伤痛的刀子一次次在心上狠狠划过，刀痕密布，血肉模糊，时间久了，心脏的外面就会结疤，看似坚硬狰狞，实则只是触碰就会带来灭顶的疼痛。而拔苗助长的代价，是心中无限扩大的黑洞，再也填补不满。
　　她似乎是病了，而且病入膏肓，她知道的药方无数，找来找去，却发现没有一剂能够治愈她的病痛。
　　爷爷有句话说错了，其实非林比她更有天赋，纵使她可以治愈世上千千万万种病症，可是能治愈她的，只有非林。
　　一只温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轻颤的指尖，力道轻缓的攥住，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容不得她挣脱。
　　她却并没有想要挣脱。
　　每次都是这样，在她情绪激动的时候，这个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举止，就能轻易安抚她躁动的心。她其实是个倔强的人，从不愿在人前示弱。生存的经验，是一旦你弱下来，就会被人趁机反噬利用。
　　可是这个人……
　　这是她第几次在他的面前失控，她没有费心去想，这个人身上有股太过奇异的磁场，吸引力大的惊人，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应该觉得危险的，这才过去多久，她竟已经开始被这个人影响，潜移默化，在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一发不可收拾。
　　她缓缓睁眼迎向他的目光，突然想起来，这个人的眼底似乎从来都是一片冰冷荒芜，偶尔有些许明显的情绪掠过，却总叫人来不及捕捉，就又恢复原状。清冷孤傲，遗世独立，云淡风轻间，睥睨众生的高贵浑然天成，从来淡定从容，只因这世上没有值得他上心的东西。
　　就是这样一个人……
　　纵不能治愈，却是缓解她病症的，一剂良方。
　　可是这样的情绪，在触及他眼底隐隐关怀的光亮时骤然艰涩起来的呼吸，在听到他低沉醇厚的嗓音轻念“没事”时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这样的异常分明在暗示着她什么，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左右理不出个头绪来，却出于生物自我保护本能的，在思维来不及主导行为之前，挣开了手。
　　仓皇逃离。
　　长久以来的经验根深蒂固，能带来如此症状的，不是良药，是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