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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悲金谷园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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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凌于水潭上方,粉衣的女子仰首向天,脸上有着一如既往温暖的笑容,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墨色的发丝飞舞,腰间白色的长绫无风轻扬。
杨戬有那么一瞬间不自觉的蹙了下眉,说不清心里一闪而过的心绪是什么,不待他去深究,水潭中忽然冲天而起一股巨浪直朝着半空中的敖寸心打去。
已有小仙惊呼出声,然而那巨浪却在离敖寸心半米的地方陡然忽然乖巧似的,分出一股细浪化作透明的水幕裹住了粉衣的女子,剩余的水浪则继续冲天之势,堪堪飞出五六十丈后才劲道顿失砰然回落,落回来的巨浪在半空就已散做纷扬的水花漫天绽放在粉衣女子的周围,被阳光一照,五色缤纷,宛如梦幻。
大多数神仙都没有料到这一下意外,显然藏在水里的恶蛟也是没有想到的,一个不耐飞身窜出水面,丈粗的身子如蛇一般覆着黑色幽光的鳞甲,额头一尖角,张着血盆大口似龙非龙。
敖寸心不屑的哼了一声,素手一扬,潭中水花暴起,化作漫天箭雨无数,直打在恶蛟身上痛得它不住翻滚。
在真龙面前,还妄想班门弄斧么?
作为天生的水的掌控者,这世间大概除了上古水神,便再也没有能对水的应用有如龙族这般得心应手的神仙了。
一整潭的水仿佛活了过来,在粉衣女子不断变化的手势中,或升或涨,或刀或剑,有如灵性的生命一般在众仙面前彰示着水法术的神奇与强大。
世间的事宛如最难测的戏剧,往往猜到了开头,却在下一秒朝着不可预知的地方而去。
“娘!”
一个小小青衣布衫的女童摇摇晃晃从黑龙潭一侧的山弯里绕出来,没等抬眼看清面前景象,已被敖寸心打得满地翻滚的恶蛟便一尾巴扫过来。
“娘!哇……..”
恶蛟强劲的尾风扇飞了小女童,直直朝着山间碎石堆里撞过去,被吓坏的孩子在风中尖利的叫了一声娘亲便哇哇的大哭起来。
一剑正欲刺向恶蛟眼中的敖寸心闻声回头,一条白色长绫冲天而起,远远卷住了那青衣的女童,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奔了过去。就在这走神的一瞬间,恶蛟趁势一个猛翻身一尾巴扫中敖寸心背心,将她直直的抛向水面。
粉衣女子并未如预料般落进水里,反而猛力一拽手中的白绫将卷着的孩子带向自己怀中,然后凌空朝下一剑腾起一片水雾护住周身并止住了下跌的势头,抱着孩子一个旋身重新翻上云头。
早先本就受了些伤的敖寸心此刻脸色越发苍白,怀抱着女童立在云头上,一手轻抚她的背,轻哄了几声,素手轻轻一抚,孩子便慢慢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睡了。
找了个山头降下来,脱下自己外衫将孩子裹起来放在树下,随手施了个阵法,便转过头去看红着一双眼睛,欲再次扑上来的恶蛟龙。
“找死!”
敖寸心也怒了,一挥手中长剑卷起湖中水浪再次向着恶蛟席卷而去,许是因为受了伤,更是因为恶蛟频频朝着孩子的方向攻去,心有顾忌,一时间一龙一蛟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天上观战的众仙也随着战况心情跌宕起伏,在敖寸心为救那个突然出现被恶蛟一尾巴扫中的时候,杨戬便朝玉帝王母一拱手,化作一道流光快速下届去了。
梅山兄弟和哮天犬紧随其后,也就没有注意后来在通天境中看见敖寸心怀抱孩子而立柔声轻哄时候,众仙纷呈的脸色。
难道,这女童是…….
留在大殿中的嫦娥仙子再一次接受众仙眼光的洗礼,谁叫另一个当事者已经匆忙下届去了呢?
当杨戬赶到的时候,正好瞧见一身粉衣的敖寸心高高执剑自恶蛟腹中开膛而出,漫天腥臭的血雾飘散,凌于半空的粉衣女子摇晃两下,直直朝着水面坠落,被他闪身拦腰接住。
他几乎忘了,那一瞬间的心的停顿,忘了要去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被救下的女童只是个极普通的凡人的孩子,他没有看见与寸心一起送还孩子时,围观的众仙松了口气,暗暗压住的原本幸灾乐祸的心思,但是,他其实是有一些没来由的失落的。
或许是错觉,八百年后寸心的笑颜只有在送还孩子给她的父母时才最为真实。
他想了一下,许多年前,她还是他的妻时,亦是盼望有个孩子的,最初抱回狐妹的孩子时她也是同样欣喜的,只是最后……….为何,夫妻终是陌路,他至今想到当初她纤细的脖颈在他掌下只能发出极细的呜咽挣扎时,心依旧痛得不能自己。
并非不曾有过爱,只是曾经的彼此伤害,让千年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如今,他扶住她,看她淡淡微笑的站直身子,唤他做真君时,心头似被那些记忆再次碾压而过,疼痛在心中一阵一阵的袭过。
回到天庭,副司法天神理所当然受到重赏,在寸心的恭敬谦虚下,王母笑得一派雍容,尽展群仙之母的风范,并大方的赏下御赐金丹疗伤,另外还将自己曾经以三尺青丝同上古风神换得的御身法宝七彩仙衣赐给了敖寸心。
牡丹仙子本是要重罚的,因为其不识大体,不顾下届百姓,然却在敖寸心的求情下免了处罚,但她同百花仙子依旧被王母斥责了一番,因此,这仇便结的越发大了,众仙面对敖寸心这个新任副神时也越发恭敬了。
回到真君神殿的后殿,她一推开自己的房门,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险些一个踉跄被门槛绊倒在地。
受的伤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她扶住门框,摇晃了走到床边,翻身倒在上面,半天爬不起来,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想着那一天,应该不会再遥远。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放任自己沉沦,因为她知道,他会来!
杨戬的心,其实很柔软,很温柔,尤其是在对待自己的亲人,甚至是下堂前妻的时候。
她躺在桃花树下,藤编的躺椅还是二千年前的那个,那时的她亦常常这样躺着,晒着暖暖的阳光,想着新婚即出征西岐的丈夫,想着待他回来,她一定要收敛脾性,两人好好过日子。
她恍惚躺着,恍惚又回到了两千年前,迷糊着睁眼,一袭白衣的俊俏二郎得胜归来。
“杨戬!”
她惊喜的唤道,扑进他的怀里,依稀如旧的温暖,淡淡的男人的气息。
她猛然却又一惊,果然又做梦了,抬头却见那张梦中的脸,近在眼前,怔住。
“好些了吗?”
他眼中有微微的不解,却还是问道。
她仰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依旧缩回躺椅上,微微打了个呵欠:“还好,你这段日子莫要打发我出去跑腿,我就好得不得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牵出一抹笑:“明明是你自告奋勇要去的,怎的如今倒是怨起我来了?”
她噌的一头坐起身,道:“那你就不会说,寸心啊,外面危险的紧,你就别去了,还是二爷去吧。再不成,二爷陪着你走一趟!”
他忽然就呵呵笑起来,手中扇子一合轻轻敲在她脑袋上:“你倒是想得美,那二爷我又何必要你这个副手呢?”
她一龇牙,朝着他就扑上去,用尽气力却又轻轻捶打在他的肩膀上………
杨戬,我们有多少年不曾这般相处过了?
为何回想起来,竟似从大婚那一天开始,敖寸心就不再是以前的敖寸心,杨戬也不再是那个陪着敖寸心的杨戬了呢?
这一次受伤,拖的太久,在这太久的日子里,她和他看起来终于有些不同了。
不同于和离的夫妻,再见面只剩的尴尬!
那杨戬,除了尴尬,除了找回的些许大婚前的相处情形,我们之间还能再剩下什么?
天条更新换旧之际,人间亦是不太平,养好了伤的敖寸心自然是要承担了副司法天神的职责的。而杨戬也因为人间天上的事情开始频频奔走。
王母下届的时间也越发的临近了。
杨戬的戒备心越来越重,他是担心王母在新天条颁发出世前再出什么幺蛾子,毕竟斗了几千年,太过了解这位众神之母的性子。
忘川却在这个时候不知因何从地下冒出,开始泄入凡间。万年来沾染了众多怨灵之气忘川一旦在人间开始扩散,人间将化作炼狱。
杨戬赶往事发地登州时,敖寸心也下凡去了洛阳。
“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
便是诗中的这座金谷园,华服玉带的男子倚石卧眠于牡丹丛深处。
一阵清风拂过,整朵的牡丹忽然从摇晃的花枝上坠下,落在男子美玉一样的面庞上散成无数花瓣。
被陡然袭击的香气熏了一下,男子不适的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翻了个身妄想继续酣眠。
‘啪’的一声轻响,软鞭过处无数牡丹落下,化作漫天纷飞的花瓣雨,而绝大多数自然落在了美玉一样的男子的面上。
阿嚏,阿嚏,阿..阿嚏!
男子被浓郁的花香熏得喷嚏连连,翻身坐起,好容易平息下来,挑着一双桃花眼斜睨来人:“敖寸心,你一日不惹我,便不得消停是不是?”
“岂敢,明玉公子美貌如花,帅比三界,仰慕者多如牛毛,惹了你,还不知什么时候便被人活埋了,起步冤枉!”
“知道便好!那你不好好在天上勾引你的前夫,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呸!说得真难听,怎么就叫勾引,为何不是吸引呢?”
粉衣的女子挑着一双好看的柳眉,旋身也翻身在大石上坐下。
“哼!那吸引得怎样了?你的前夫可有把目光从月亮上转移到你身上那么一丁点儿?”
“还不错,好歹他现在没时间去想他的月中仙子,而我呢,现在既不如以前那般粘他,无理取闹,撒泼耍赖;又能帮他分担公务,还会在与他独处时说笑几句。寂寞如司法天神者,哪怕前情尽忘也该对我客气温柔些才是,更何况,不论那千年如何争吵,总归还是有着一段夫妻情的不是 ?”
“呵呵,不错,不错!”男子拍起掌心,点头无不安慰道:“孺子可教也,总算是不枉费我的一番教导苦心。”
女子明媚的娇颜却微露苦笑:“你说我是不是自作自受,那千年哪怕我宽容理智一点,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模样。”
不等劝慰,话题又一转道:“对了,上次小妖报信的事儿多谢了。本来那时就欲来你这儿歇两天养伤的,竟给天上那帮不省心的东西给搅和了。”
敖寸心愤愤的又说了两句,倚在大石上的人挑着桃花眼不接话,只凉凉的盯着她瞧。
饶是敖寸心身披刀剑不穿的龙鳞,也禁不住脸红了,干咳两声道:“当然,我这回来也是有事儿想找你帮忙的!”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面前男子一个翻身继续卧石闭眼欲眠:“有事儿儿明天再说,我还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