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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五】穆尘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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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他…走了?”良辰起早,云淡风轻地问道。
“恩,今早走的,也没说去哪。”子珏回到。
不管去哪,总比在自己身边安全。
良辰将头微微一点,神色如常。
“你们二人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时间一长,自然就都淡忘了。”子珏笑着如是说。
分明是在宽他的心,良辰听起来却觉得异常刺耳。
二人顺利抵达沧州已是二十日过后,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
此去走的是陆路,前前后后竟也花了将近一个月的功夫,回想出门前还是草木稀疏花苞待放,现在却有百花争艳竞相媲美之态了。
只可惜再美的景,在无意欣赏的人看来,终是多余,徒添惆怅。
天气渐渐回暖,子珏依旧公务缠身,良辰也是百无聊赖。
自子皙走后,良辰便经常一个人发呆,一坐就一整天,有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里写诗作画,画了撕撕了画,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在画什么。饭还是按时吃,觉还是照常睡,可面颊却一天天消瘦枯黄下去,眼神也失了光彩。
子珏偶尔有空拉他上街,他也应了,跟在后面,可不消一会儿又定立在街上不动,眼神呆滞空洞,也不看什么,有几次还险些迷了路,似没有灵魂,任人牵引的木偶。
几次一过,子珏也不再强求他。
只是,良辰身体本就不吃硬,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咳嗽也是反反复复不见好。
每天进进出出的大夫不下数十个,把完脉后都是清一色的闭眼、摇头,皆言脉象无异,看不出异常。有一人还引《素问》言道“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劳则气耗,思则气结。人之七情六欲无不生气,生气则肺腑不轻…”念了一番经后,只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心病,心病则汤药无解,说完抚须而走。
子珏默默地看着半躺在床柱,安详闭眼,十分配合看病的良辰,微微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作践自己。”
良辰虚弱地咧了咧嘴,“也不全是心病,身体本就这样,没事的。”
他跳过了真相。
“你能想开自是最好,过几日我们动身去京城,明日带你出门散散心。”
“恩。”良辰低低应了一声,像是要睡去。
子珏不想再耽搁,便打算明日启程上京。
是日,趁着春风和暖,子珏屏退随从,带良辰出门采办物什。
子珏做事严谨有条,要购置什么出门前心中已大体有数,不消片刻功夫便将东西置齐了。
时下正值沧州庙会,街上商贩来往不绝,子珏向挑担的货郎买了个拨浪鼓,见良辰不急着回去,便陪他随意逛着,二人默契不言。
突地,良辰在一处摊前停步不走,呆滞的眼神依旧茫然,但却不似从前那般无神。
子珏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是一处卖扇的摊位,羽扇、纱扇、斑扇、芭蕉扇、白角扇、悲纨扇 、鳖壳扇、簿扇折扇…不一而足,款式多样,或精致美艳,或简洁大气。
“香箧青缯扇,筠窗白葛衣。抛书寻午枕,新暖梦依微。”子珏随意拿了把折扇念道,“喜欢哪个,买了便是。”
良辰从扇丛中寻了一阵,略略有些失望,“它不在这里。”
“他送的?”子珏玲珑剔透,一猜便知。
见良辰闭口不答,又道,“只要想要,这世上便不止一把扇子。”
良辰轻轻颤了颤,复又摇了摇头,“适合自己的,仅此一把。”
“有人初时用惯了团扇,握着它很有安全感,突然失了会感到茫然无措,但倘若换了折扇,你会发现它也一样很衬手。”子珏将折扇潇洒一展,冲良辰笑道,“不试怎知?”
“因为不想,也没那个必要了。”良辰不想多谈,很快转了话题。
他指了指子珏手中的拨浪鼓问道,“刚才就见你一直拿在手里,买这个作甚?”
子珏欣然一笑,“不过是给孩童玩耍解闷的。”
良辰吃惊,“你有子嗣了?”
子珏见良辰难得愿意搭话,便放下折扇答道,“这辈子大抵是不会有了。”
良辰挑了挑眉,满脸疑问。
“为人臣子,命不由己。我说了不算。”子珏淡淡一笑。
“那你买这个,不会是留个念想吧?”良辰拨弄着青瓷制成的鼓耳打趣道。
“我若说买给你的呢。”子珏莞尔,“小孩自然要小孩玩的东西。”
良辰斜了一眼子珏道,“你和他虽不是亲兄弟,嘴上功夫倒如出一辙。”
子珏闻言大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良辰轻轻摇着那拨浪鼓,清脆的声音反复萦绕耳际,倒让各怀心事的二人轻松不少。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温润随性的丞相,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飘逸出尘,仿佛脱俗。
二人走至转角,见前方被人群拥地水泄不通,吵闹声不时传来,似是有人闹事。
子珏护着良辰挤进人群,只见一青衣男子正扯着一老翁喋喋不休,时不时还拳脚相向。旁人只围着看热闹,却不敢上前劝阻。
“为什么都没人帮忙?”良辰看向子珏。
一热心的旁人听得良辰发问,抢白道,“这人可不好惹,最近仗着宫里有人便为所欲为,谁敢惹祸上身?”
“天子脚下,如此大逆不道,果然是王风不正啊。”良辰奚落道。
知道眼前的丞相决计不会坐视不管,他便不动声色,准备目观好戏。
“宫里人是谁?”沉默许久的子珏终于发话,神色凛然。
“是皇上刚带进宫的参知,听说皇上对他依赖得很,那参知更是直接住进了鸢鸣宫,一时风头无两,荣宠无比。此人与那参知是相识,便仗着名号欺小霸善,无恶不作。我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呐!”
“可是那参知叫什么?”良辰问道。
“好像姓穆…叫穆尘。人家说不定就快当娘娘了,还用作什么参知。”
“娘娘?他不是男子么?”良辰大为不解。
子珏皱了皱眉,隐隐捏紧了手中的拨浪鼓,“鸢鸣宫”。
“鸢鸣宫是何地?我只知后宫叫凤栖宫啊。”良辰转头问到子珏。
“就是你要进的地方。”子珏低声对良辰道。
良辰听罢,一时怔住。一个还没进宫,就先抢了另一个,这皇帝还真是遍地撒种啊。
良辰不禁默默佩服子珏多年陪君在侧的隐忍毅力。
“住手!”子珏大喝一声,果毅走近青衣男子。
那人听罢回头,看上去这青衣男子竟是生得端正标致,全不似眼前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的恶痞。
那人盯着鄂子珏冷哼一声,“要你多管闲事!”说完,揪了那老翁衣领便走。
“大爷救救我罢,这逆子快将我打死了…”老翁见有人出头,抓住机会急道。
青衣男子大怒,正欲抬手掌掴老翁。
“我素来爱管闲事,你若有理,便不需提防我们。”子珏握住青衣男子即将落掌的手腕,不疾不徐。
一时间,青衣男子怒目圆睁,“我劝你赶紧滚蛋,否则后果自负!”
“哦?”子珏微微低头,朝那人靠近,眼神凌厉,直逼人心。
那青衣男子被目光震慑地得透不过气,颤声道,“我…我宫里有人,小心得罪我有你好受的!”
子珏闻言,不屑地笑了笑,全然不把威胁放在眼里,低头在那人耳畔说了句话。
青衣男子听完,像被雷击中般脸色大变,甩开老翁狼狈而走,再不回头一眼。
众人唏嘘不已,纷纷向子珏投来惊奇的目光。
子珏也不多言,在众人的喧闹和注目中潇洒离开。
“你东西掉了。”
“不要了。”子珏没有停下脚步等他,径自走去。
“那之前买它作甚?”良辰捡起地上的拨浪鼓,抖了抖沾上的灰,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二人听得那穆尘的传闻可是沸沸扬扬,归纳总结有如下版本:
有说他是能人志士,胸怀满腔热血想要一展报国宏图,故而主动投奔皇上而来。
有说他辩摧群口,日服千人,在群臣面前指点江山,桀骜不羁,皇上与他一见如故,更为他的豪气所折服,因而十分器重他。
有说他故意接近皇上,图谋不轨,如何日夜陪伴在皇上身侧,磨墨点灯,以狐媚之态蛊惑圣心,为虎作伥,简直是一代佞臣。
还有说是皇上看中他倾国倾城的样貌,便干脆强抢入宫,成了鸢鸣宫又一个可怜之人,好日子没几天过头了。
……
总之,无奇不有,无怪不谈。
“那穆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良辰喃喃自语,“竟能把皇上迷得这般晕头转向?”
“你就这么相信?”
“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良辰摇了摇拾起的拨浪鼓。
“三人成虎,眼见为实。”子珏摇了摇头,“人们总是宁愿相信口耳相传的靡靡之音,徒添多少刀下亡魂。”
不过是问一下,有必要说得这么严重么…良辰听完都觉得四周一阵阴风飘过。
他晃了晃肩问道,“看起来你很相信皇上啊,就这点小事也要维护他。”
“不是维护,我只是就事论事。”子珏半启了眼,微微笑道,“总之,他绝不是你想的那般昏庸无道。”
说完,潇洒地从良辰手里拿过拨浪鼓,空谷幽响明明灭灭。
“喂,你不是不要了么?”良辰瞪了子珏一眼。
好容易自己手里有个把玩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手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心里也空空的,任谁也不好受。
“本王的东西,不想要就不要,想要了谁也拿不走。”子珏走在前面,话里头微微带着调侃的笑意。
…
良辰气绝。
要是他不这么毒舌,这清俊的背影倒颇有几分青山落拓的意蕴。
良辰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兄弟俩简直一样的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