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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一】临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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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两匹马正悠闲地晃着尾巴在马厩里嚼着刚绞来还沾着露水的草叶儿。
小厮将它们牵出来时,这俩牲口吃得正欢,闹起了脾气犟着不肯出马厩。
“俩位爷是要出门办大事的,你们倒是会享福,误了时辰我还指望你们来担待。”小厮边用力拉着缰绳边自言自语道,“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是上好的千里马它也是畜生,嘚溜地!”说完两只手实实地拍上马屁,它们才满脸不情愿地离了马厩。
老王爷担心这一路山高水远,本想让子珏他们坐马车走。子珏却婉拒说马车拖汤带水,行路不便。滞留家中已久,路上再耽搁恐是不好,就只要了几个侍卫随从外加两匹训练有素的良驹,轻装上阵地将就一番了。老王爷纵使不舍,最后也还是亲选了两匹训练有素的千里马给子珏和良辰骑着。
此刻,王府门外站了一排家仆婢女,老王爷这几日偶感风寒,不宜吹冷风就草草交代了几句,要子珏好好照顾良辰云云便被子珏催回了屋。
下来就是傅管家,他将拿着的包裹交到二人手上。今日的老傅没有了往常办事训仆的精明严厉,反而有些慈眉善目,“这是老王爷给你们准备的盘缠,二位爷好生拿着。”
说实话老傅开始并不待见他,但相处了这么久,如今要走才发现也竟有些不舍,不知是因为不舍难得回府的子珏连带着将良辰也一并不舍,还是自己早就把他当王府的一份子来看待了。
分明和子皙差不离的年纪,性子却和无法无天的小王爷截然相反。
印象中这个低眉顺目的孩子总是静默安分,从不惹事张扬的。偶尔照面会朝自己淡淡一笑,眉目间颇是讨人欢喜。
只是跟在小王爷后面时,总有那么一股子疏离味,老傅曾见过他和其他下人闲散谈笑的样子,和对着鄂子皙的局促不安明显不同。
老傅只是个管家,虽然心里疑惑,但主子间的事该不该管他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辰小子,这些日子多谢你教导小王爷了,此番上京好自为之吧。”老傅觉得就这么句不软不硬的道别好像有些说不过去,但现在这地步煽情未免多余,动了动嘴还是退下了。
良辰微微一笑,刚才那番话能从冷漠呆板一心只扑在王府事物的老傅嘴里说出,他已经觉得受用无比了。
良辰又凝视了王府一阵。
一旁红了眼的婉兮像是想起了什么道 ,“小王爷说他身体不适,就不送俩位爷了,他说让两位爷路上保重。”
子珏点了点头,良辰也准备上马。
“先生且慢。”婉兮将一个包裹塞给良辰,“京城比不得闽南四季温和,入了秋就冷得很,这里头是些御寒的衣物、当地的小吃点心和一些必备的跌打药酒,您平日不懂照顾自己,出门在外一定要多担待些。还有这一路上要是碰着流寇土匪什么的,千万别和他们硬来,金银财物只管给他们便是,大不了府上再提给你们…”
婉兮旁若无人事无巨细地嘱咐了许久,良辰感动之余觉得有些不自在,脸上还是挂着得体的笑容,“难为你想得周到,我记着了。”转头对着子珏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别耽误了行程。”
婉兮动了动嘴,似是想要再说些什么。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良辰见她欲言又止,便直接问道。
“先生你…当真要走么?”
良辰从未见她如此失礼过,只觉得今日的婉兮行为举止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异常。
自己与她不过点头之交,她实在没理由对自己这般不舍啊。
心里忖度着,嘴上还是耐心解释道,“你看着架势,我像是开玩笑的么。”
说完,安慰地朝她笑笑。
“先生,你…其实小王爷…主子他…是个好人。”婉兮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地嘀咕了一句,旁人听不清,良辰却是听懂了。
婉兮见他皱了皱眉,便索性摊了牌,“自打您来之后,主子就变了很多。平日里一个人的时候要不沉声闷气窝在房里半天不说一句话,要不就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火烧手指头了都不经觉,有几回还莫名其妙的生闷气。也只有见着您的时候他的眉眼才是舒展的,虽然表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心里却比见了谁都开心,那时候的他才像以前那个风流贵气桀骜不羁的主子。”婉兮顶着一双泛红的眸子,语气间微微有些啜泣,“昨儿晚上他要了十几坛子女儿红把自己锁在房里,也不让我们进去,今天一大早满身酒气地就出门了。我急着出来送行现下也不知他去哪了。”
婉兮掏出帕子抹了一把涕泪又道,“我从未见少爷如此认真地对一个人,主子就算不说,做下人的看着也能猜个八九分。先生,主子他不想您走。我知道都是主子一厢情愿难为您,我,我只是见不得他总是那么难过…”婉兮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竟续不下去了。
所幸婉兮讲得轻声细语,众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见了婉兮流泪也全当她是不舍。
良辰一路听下来,才知婉兮是为了鄂子皙才如此失礼。
一个不过处了十年的婢女尚且忠肝义胆至如此,陪着灵犀几百年的自己眼下却逃也似的躲开,想想真是窝囊。
现在这样相互折磨还断不如一刀结果算了,管他万劫不复还是灰飞烟灭。
生他何用,不能欢笑;灭他何用,不减狂骄。什么修行什么成佛,他所认识的灵犀就算垂死一战,身上的笑意和倨傲也是不减半分的。
这般灵肉生死,过眼云烟罢了,他从不会稀罕。
灵犀要是神行俱灭了,自己自然是跟着他去了。就算去不了奈何也没有了来生,这一世执手偕老也足够二人消受了。
可是,现在他们身处的是另一番境地。自己无牵无挂,声名狼藉,受人唾弃倒也不怕,可上有闽南王殷殷期盼下有福州百姓评头论足的鄂子皙要怎么办?抛开一切找个山清水秀之地方躲起来从此不问世事是很美好,可是他肩负了王府未来的命运和声名,难道后人在史册上读到的鄂子皙,以后要是个受人耻笑不思进取的断袖王爷么?
人是活的,书是死的,有些东西一旦记上就再抹不去。英雄事迹会流芳千古,同样的,花边恶事却会遭人诟病,越积越深。那时候灰飞烟灭的两人都已无迹可寻,鄂子皙不介意,他良辰万不能做那个只为一己私欲的无耻之徒。
终究,他不愿意逞一时之快亲手毁了鄂子皙。纵使那人心甘情愿地笑着将来搂进怀里,可转眼就会掐着自己的脖子指责自己毁了他,就像那个噩梦一般。
只要一想到这,良辰就全身打颤不敢再想万一。
梦,不能成真。
早知夜雨霖铃终是怨愤,何苦要有那骊山语罢清宵半的片刻欢愉呢?
良辰心里转了十八个弯,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对婉兮道,“你就对他说让他忘了我,全当没我这个人。”
说完,转身再不回望。这一走,再不相见。
“走吧。”子珏温柔地唤了唤他。
“好,咳咳…”良辰蹒跚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着。
“身体不舒服?”子珏见他走得比平时还要艰难,关心道。
“偶感风寒而已,小事小事。”骑上马的那一刻,良辰痛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嘴里咳地更是厉害。
身下的剧痛此刻正撕心裂肺地牵扯着每一寸皮肉,比起心上的痛苦,还是少了三分。
土地果然说的不错,自与子皙欢好后,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身子也弱了许多,一不当心着了凉,还病得不轻。
所幸只此一次,以后慢慢调养自然会痊愈吧,良辰自我安慰道。
不消一炷香功夫,他们便快要出福州城。
来往行人稀稀疏疏,偶有小贩挑着扁担进城赶集,草长莺飞,鸟语花香。要不是离别,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和谐。
行将尽头,良辰隐隐约约看到城门出口立了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人。
越走近,那人的轮廓越清晰,头发用青玉色缎带绾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一身月白中衣,领口镶着靛蓝色的云纹,外罩一件群青色交领长袍,系一条深蓝宽腰带,下面是黑色长裤和短靴。一身劲装,越发衬得那人肤白妖孽,风华绝色。
那人朝自己笑着,“终于看到你了。”
“你在等我?”良辰的心怦怦直跳。
“恩。”那人哂笑道,“我做过的事自然要负责。”
咳咳…
负责?怎么听起来如此别扭。
子皙褪去了往日桀骜的棱角,俯身对良辰耳语,“我不知你去京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你既然不愿说,我便不问,但你去哪,我就去哪。就算你要逃,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咳咳…继续咳嗽。
这时候,良辰在心里默默感谢着咳嗽君,简直太懂他了。
“身体不舒服?是那晚之后?”子皙见良辰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便问道。
“没…没事。”这种事,他怎么就面不改色地问得出口了。
“子皙,别胡闹。”子珏策马上前,正色道。
自己这个弟弟真是随性到,谁都拿他没办法。
“我做的决定什么时候变过,老头那儿我已留了一封信,就说我投奔大哥你去京城闯荡了。”子皙说完,转过脸看着良辰,“你说的对,人总要自食其力。”
“你这又是何苦…”良辰面露难色。
“我愿意的,就不是苦。”
子珏叹了口气,扬鞭离开,“走吧。”
子皙笑道,“知我者,莫若我哥也。”复又转身对良辰道,“下来,坐我的马。”
良辰不解何意,迟迟没有动作。
子皙一把揽过良辰,让他侧身坐在自己身前,“要是落了病根,以后不能给我生孩子怎么办。”
良辰头一回觉得,鄂子皙居然能无赖可耻到这般地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良辰的脸蛋红得快要滴出水来,明明是反抗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毫无底气。
鄂子皙听他这软软的口气忍俊不禁,也不辩驳,径自罩了件大衣披在他身上,将他靠在自己胸前,“睡一觉,这样舒服些。”
感觉到自己抵着的胸膛可靠而又温暖,这几天实在太累,也无力反抗,便索性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合眼睡了过去,嘴角下意识地往上扬了几分。
两人俱是微微笑着,虽不知对方在笑,这笑容却双双落在回头望他们的鄂子珏眼里。
多年后的鄂子珏时常回想起这幅画面,还是觉得在他二人短暂的相处里,是如此难得。
但愿这场路途永无尽头,直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