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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倾心 老王爷书房 ...

  •   且说良辰挨不过子皙的恳求,明面上又不好拂了子珏和老王爷的意,终是跟着兄弟二人出来消食。
      三人沿着纵穿府内的流镜湖,饶有兴致地一路踱步回院。
      其实饶有兴致的只是这兄弟二人。
      子珏心知子皙对国政大事不感兴趣,一路上讲的便都是坊间流传的奇闻异事,子皙也听得颇感兴趣,难得安分垂手,一路专致。听到有趣之处,还会附和几句。

      良辰跟在后头,不发一言,直呆呆地望着满天星辰和一人挺拔俊秀的背影。
      那人时不时半转头说话,月光照过去的侧脸温润清雅,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似是感觉到背后炙热的视线,鄂子皙忽的转头。
      良辰飞快转向一边池塘,兀得就地吟起诗来,“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子皙双手抱臂干笑了两声,“诗是好诗,只是菡萏何处?”
      “心血来潮,应应景…而已…”良辰附笑。
      “景呢?”子皙眯了眯眼,不依不饶。
      “凡物自在心中,心中有荷便所见皆是。”良辰不疾不徐。
      本就随口拈来打哈哈的,谁想池塘真有什么了。
      “好一个心外无物,先生这番道理倒让子珏受益匪浅。”子珏点头,虚心受用。
      良辰鞠礼,“不过是歪理罢了,不足为道。”
      子皙不动声色地翻了记白眼,看不惯那样文绉绉的穷酸样,径自一人走在前面。
      “我到院了,你们要进来坐坐么?”不知不觉,三人走至子珏住处,纷纷停下作别。
      “今日功课还未曾交,我和良辰就不逗留了。”子皙微微颔首,轻轻碰了碰良辰的手肘。
      良辰一个机灵,“是啊,我任务未完,就不叨扰了。”
      “既然如此,那恕不远送了。”子珏优雅地向良辰拜别,转身对子皙道,“春深露重,小心受寒。”
      “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子皙锤了锤他的肩,笑着道别。

      然后,夜黑,风凉,鹅卵石铺就地上只剩他俩一高一低的淡影。

      四周安静地出奇,身边人清晰温软的呼吸声均匀四散,听得鄂子皙一阵心痒痒。
      他摸了摸挺括的鼻梁,“那个,前日的姜汤多谢了。”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这话题找得忒窝囊,由里到外透着一股讨好样…
      良辰受宠若惊,“王爷客气了,那日,我不知你找我找得那样辛苦。”
      “咳咳…”鄂子皙尴尬,“我不过是想起功课还没做完方才出去找你,你别多想。”
      “王爷如今一心求学,老王爷肯定十分欣慰。”
      “那你呢?你会为我高兴么?”不知为何,鄂子皙突然希望他眼中的自己,是优秀挺拔的。
      “从前我对你有诸多误会,那日的重话也是一时情急才乱讲的,你切莫放在心上。”鄂子皙又说。
      良辰怔怔看着他,眸子在夜色中如装了一汪清水般透亮。
      “我说个故事吧。” 今夜的鄂子皙难得的好脾气,“从前有个小王爷,十岁那年偶然看见府外有个菜倌,一身青衣,宠辱不惊,明明身处陋市却毫无井巷浊气。小王爷觉得那菜倌与众不同,从此一望便望了六年。”
      良辰唇瓣动了动,垂首看路不见神色。
      “小王爷发现那菜倌也老喜欢朝府内望去,眼神却复杂得很,他以为那菜倌与王府有纠葛,终于有朝一日按耐不住好奇,将那菜倌强请回府。小王爷本想借此机会让菜倌露出马脚,便忍不住揶揄他,处处刁难他,好套出他对王府的真实目的。可后来…”鄂子皙一路平静叙述,到这里顿了顿,脸颊微微泛了潮红,“后来,他却把自己丢了。”
      “那小王爷一心以为自己是主导者,没想到反倒将自己赔了进去。”鄂子皙轻呼了口气漾出一团妖娆的白雾,自嘲地笑了笑,“那小王爷是不是很坏?”
      故事讲完,良辰心里早已不知翻了几层骇浪。
      他缓了缓心绪,“他是个痴人。”
      今世的灵犀,你的薄情呢?你的狠厉呢?都哪去了?这些话又是有几分真,几分假?
      鄂子皙听罢,微微一笑,“是,他是个疯子,喜欢上了一个傻子。”
      “他错了,还错得很离谱。疯子和傻子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良辰紧攥衣角。
      “若是他想一错到底呢。”
      “天打雷劈,万劫不复。”语气虽重,但良辰没有说谎。
      “不过是爱上了个男人,这糊弄的把戏也太低级了些。”
      鄂子皙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现在没有,以后也仍旧没有。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十几年来从未想过的问题,难得他终于从一团乱麻中清醒过来,接受现实。
      龙阳也好,断袖也罢,要做就要做得彻底直接!他鄂子皙还从没有害怕过什么,可如今,那人却说不可以。
      “他是个瘸子。”折了一条腿的人行动不便也就罢了,仪态上也较常人逊色很多,没人会喜欢这样一个瘸子就好比谁会看得起蹲在墙角的乞丐,没有鄙夷就该暗自庆幸了,岂敢奢望被爱。
      “就算是瘸子,那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瘸子。”鄂子皙停下脚步,眼神直直看向良辰,坚定而又炙热,“我可以护他一生周全。”
      ……
      安静了好久,良辰缓缓开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天涯处处有芳草,王爷又何必独独吊死一颗树?”
      “老头自有子珏尽孝,到时候大胖小子一生,后继有人,谁还有空管我?”
      鄂子皙满心欢喜地臆想着,殊不知这一回他又错了。
      “王爷不觉得太自私了么…”良辰扶额,他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哪里自私?子珏又不会像我这般喜欢…”在他心里,哥哥才是继承大业的不二人选,这一点王府上下都心知肚明。
      可良辰不这么想,子皙毕竟是王爷亲生,子珏再全能,将来继承王府的也肯定是子皙无疑。王爷自小将子珏培养地如此优秀不就是为了匡扶子皙么。
      如此用心良苦,他又怎会轻易放弃。
      眼前的障碍这么多,他们又如何可能?
      “咕咕…”良辰的肚子适时响了起来,转移了子皙的注意力。
      “我就知你没吃饱,跟我去个地方。”鄂子皙拉了良辰欲跑。

      良辰的布鞋不比子皙的锦靴华美厚实,踩上去硌得生疼,原本蹒跚的脚步变得愈发举步维艰。
      见良辰痛苦地皱着两道眉头,鄂子皙松开握着良辰的手掌,所幸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良辰又恼又羞,念及身在王府,只得低声急吼。
      可惜力度不够,旁人听来反倒像是娇喘微微的小娘子。
      “别乱动,不然我可稳不住了。”子皙用力抱紧挣扎的良辰,“看着瘦瘦弱弱,没想到还挺沉。”
      “我自己会走!”
      “你不是脚疼么!”
      “那我可以慢慢走!”
      “那功夫蜗牛都可以排队了,你饿坏了可没人管你。”
      ……
      “谁让你管我的!”
      “我没说是我要管你啊!”
      “鄂子皙!”良辰怒目圆睁,生气起来竟有种异样的可爱。
      “别闹!”鄂子皙得意地笑开,还从来没人能赢过本王。
      ……
      是谁闹了!!!
      良辰欲哭无泪……

      入了夜,万籁俱寂,王府内除了随处巡逻的士兵鲜少有人。
      子皙熟门熟路抱着他来到厨房内角,才将良辰放下。
      他微微喘了会儿气,轻轻掀开竹盖,竟然还有热气冒出。
      “果然还有吃食。” 鄂子皙惊喜地从蒸笼里拿出一盘水晶包“你快吃罢。”
      良辰正在迟疑要不要受“嗟来之食”,肚子仿佛瞧准了时机似的又嘀咕了两声。
      鄂子皙似笑非笑地递来一双筷箸,良辰一咬牙夹了个晶莹剔透的包子往嘴里送。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贪吃,经常半夜溜到厨房找东西吃,有一回被王嫂撞到,才知乱糟糟的厨房是我的杰作,所幸时常额外给我准备些点心,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即使我很久没来也依然如此。今晚带你来本来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有。”
      良辰在鄂子皙的喋喋不休下解决了一碟水晶包外加一碗清粥,两块凤梨酥。

      鄂子皙盯着他缓缓忸动的嘴唇,嘴角处还溢着些水晶包的汤渍,油光锃亮地让人有种莫名的冲动。
      情不自禁地,他猛然伸手抚上了还在鼓着腮帮咀嚼的良辰的嘴角,一副理所应当的正紧模样,“你嘴边有东西。”笑得那叫一个情意绵绵。
      良辰觉着自己肯定要消化不良了。

      “我等你的答案。”良辰吃饱喝足回了房,思忖着临别前鄂子皙说的最后一句话,喜忧参半地进了梦想。
      梦里,惠风和畅,鸟语花香,他们俩人笑颜相对,在草原上策马奔腾。下一秒,草木花鸟蓦地消失,鄂子皙换了一身血衣,神情怨愤地卡着良辰的脖子,“你这个骗子!都是你害得我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受煎熬之苦!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良辰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再没入睡。

      第二天清早,良辰开门时发现地上放了个包裹。
      打开来是一双靴子,面上的金丝孔雀刺绣繁复斑斓,上好苏杭蚕丝做内衬外裹牛皮,摸上去坚实柔软,和鄂子皙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良辰盯着看了好久,终是收了起来压箱底。
      来王府也有好几天了,他特意告假回了趟旧家,虽不知这破屋以后还住不住得上,他还是清扫了一遍,顺便带了些礼品送给隔壁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王大嫂。
      如今总算不用为生计发愁,也算是帮衬着点,滴水之恩涌泉报,他懂。

      当然,他出府主要是为了去城隍庙看一位老朋友。
      “辰小子,在王府住的可惯?”闽南城隍庙的土地正摸着胡须笑眯眯盯着他。
      “王府条件自然很好,虽没有之前自由,但已是天差地别了。”良辰拱手相拜。
      “咦,你我之间还需这些虚礼作甚。”土地扶起良辰道。“按仙龄你在我之前,位级也比我高,算起来该我拜你才是。”
      “我已是凡人一个,不再是什么神仙。”
      土地随手剥了一瓣香案上的橘子,“你终究还是要回去当你的杏仙罢。当初你们的事如此惊天动地,连我们这掌管人间方丈之地的小仙都有所耳闻,要不是亲眼见你下凡相陪,谁敢相信?”
      “我只是,报恩而已。”良辰默默地碰了碰鼻子。
      “既是报恩,这一世为何仍执意姓良名辰?”
      “我只是…”良辰头一遭觉得他很啰嗦。
      “还是你还想着有朝一日,他能记起这名字是他亲自给你取的。”
      良辰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辰小子,老头不懂什么情情爱爱,老头只知道这一世你会很辛苦,他也是。”
      “路是我自己选的。陪完这一世,他可以得道成佛,我还是那无人问津的银杏,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你如今可有什么打算?这一世,他要是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他不会……之前不会,如今更不会了。”
      良辰愣了一愣,想到前夜含情脉脉的鄂子皙和那个惊恐的噩梦,重重地晃了晃脑袋。
      “土地,你是不是知道这一世灵犀的劫是什么?”
      “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除了自渡,那人爱莫能助。”土地拈须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小子,好自为之吧。”
      说完一个遁地,再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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