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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一世 约莫五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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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先生,请这边进罢。”良辰被眼前一身水月青纱的妙龄少女引至王府内庭,这少女便是之前跟在鄂子皙身边的婢女婉兮。
这丫头五官清秀,大方得体,自小就跟着服侍鄂子皙左右,身份地位自然不可和其他婢女同等耳语。
“是。”良辰紧了紧手中的包袱,跟随其后。
没想到灵犀……不、鄂…子皙居然做真。
不日,他卖完一天的菜,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被王府里派来的马车绊住,被告知收拾细软进府。王府管家老傅是这么说的:“你就是良辰吧?子皙少爷看上你了,让你进府当他的教书先生,快收拾东西随我进府吧,你可真是前世积德,今生居然能进王府做事,以后可要谨言慎行,王府自不会亏待你。”
良辰怔怔莫名,什么叫…看上我了?他面露犹豫之色,刚想拒绝。
“怎么,不愿意?这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傅话语中带着明显的不爽。
“管家误会了,只是实在太过唐突,小人一时不曾准备。”良辰本想一口拒绝,好容易第三世,清清静静守着他这辈子就皆大欢喜,自己实在没有心力再与他有什么纠葛。可眼前的管家显然口气不善,若公然拒绝,只怕反而会强迫就范,现下只能先来个缓兵之计,于是松口道:“可否容我再思忖两天,还望管家体恤替我代为转达小王爷,如此不胜感激。”
良辰纳闷得紧,自己不过是个瘸腿菜农,虽与王府只有一街之隔,也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突然去当什么教书先生,这西施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己家道中落前也好歹是书香门第出身,写诗作画自是难不倒他,但小王爷究竟目的何在,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傅管家抬了抬眼皮,心知小王爷现在对良辰是在兴头上,一时得罪了也不好,便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考虑罢,两日后我再来。”
于是双双告辞,一时无话。
良辰叹了口气,幽幽坐到桌前,明明灭灭的烛火随风晃动得厉害,风是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的。冬天本就寒冷,外面还下着雪,雪花依稀从漏处飘来,碰到单薄的热气便迅速融化。周边一扫,家徒四壁,竟是说不尽的愁苦沧桑……生活如此不济,自己百无一用,要不是隔壁的王大嫂古道热肠,揽他每日去自家菜园择菜出卖,加之自己偶尔出卖字画为生,恐怕如今早已横尸荒野也不定。自己也试过种菜,只是怎么精心打理都无济于事,只怕是天君有意而为之,无奈之余也只能默默受着妇道人家的接济。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进府,进了府起码不用再连累旁人,自己无牵无挂,平日小心着些不和他纠缠,应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良辰自我安慰地想着。
望着烛火的他,思绪开始飘远,那前两世,竟这么快就一恍而过了……
约莫五六岁的幼童正伏在一张精致的檀香木脚桌上捏着泥巴玩,两眼狭长活灵活现,全然不是他这年纪该有的狡黠,胖乎乎的小手沾满了黏湿的陶泥,嘴里还在细细碎碎说些什么,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他身下的脚桌更是烈焰夺目,两脚纹案精致非常,杵在这陋室显得格格不入,只是其中一脚似是矮了一截,下面被纸团垫了一圈才能恰好和另一脚齐平,勉强贴合着地上的石板。
古怪,古怪之极。
“娘,这瘸腿桌有什么好,非要当个宝贝似的成天供着,我在上面磕着难受。”幼童觉得日子无趣,对着灶间忙碌的娘亲插科打趣起来。
其实他伏着这桌子可舒服了,光滑平整,说不出的沉香气韵,仿佛这桌子不是一件摆设而是一位翩翩公子。只是他委实奇怪,从出生起这桌子便在自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那年冬天,娘亲当了首饰胭脂,硬是没动这除了供他玩耍之外一无是处的瘸腿脚桌。不解,好生不解。
“大宝,要为娘说几遍,这是祖传的东西,咱再穷也不能出卖祖上留下的东西!”做娘的一边忙着在灶间劈柴生火,一边耐心地和大宝讲道理。
“哦,那祖先还真是有眼光,除了瘸了一腿,这好看的桌子还真像宝贝!”
“你还有心说,那桌脚还是当初你贪玩弄断的…”
“哦。”幼童漫不经心地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道,“那它瘸腿了就是事实,怪我作甚。”
蛮横,蛮横至极。
春夏秋冬,光阴回转。日子蝉联往复,又是一年初秋。
幼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院落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嗷嗷哭啼。
“呜呜,我才不去什么劳什子学堂,那里的老先生个个胡须赛得过飞流瀑布,无趣的很!”大宝在不大的院落里四处逃窜,躲避着随时会拍落的鸡毛掸子。
“你想气死为娘不成,我们这种穷人家就指着你读书考功名才有出头之日,你爹走得早,我这做娘的管教不善,管教不善啊……”大宝他娘不依不饶追着打。
邻居被响声惊动,纷纷探出伶俐的脑袋隔岸观火,偶尔窜出一两声,“大宝他娘快别打了,小孩子还不懂事,有话好好说。”
大宝见有人帮衬,立马转道,藏到那说话大娘身后,泪眼婆娑地求助,“大娘,我屁股被打得好疼,呜呜呜。”奸诈,奸诈至极。
他娘跑累得不行,看大宝这居然见风使舵躲到人后头去了,一时也不好硬打,便气喘吁吁地停步,“我不打你,你说,你要怎样才肯乖乖去学堂?”
“我…”大宝见有转机,两眼咕噜一转,指着那静立的檀香木脚桌,“除非,这瘸腿桌子能长脚,我便去学堂。”
众人一听,顿觉这孩童真是顽劣不堪口出狂言,幽幽为大宝他娘不值起来。
他娘更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好一阵才在众人的劝解搀扶下进屋休息去了,扔下还在一旁得意的大宝不管。
“哈,聪明如我,上学真是浪费我这棵好苗子,我将来可是要做人人闻之风声鹤唳的绝世大盗的人呐。”大宝拍拍身上的尘土,一记响指顽劣去也~~~
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第二天一早,大宝屁颠屁颠地跟娘亲到了书院。
为什么?
那瘸腿桌一夜之间居然真长了脚出来!奇闻奇事,震惊全村!
大宝他娘一心认定是祖上显灵,高高兴兴拎着还在惺忪呓语的大宝朝灵位毕恭毕敬磕了三记响头后去了学堂。大宝认栽,万念俱灰,从此安安分分再不惹是生非。
这桌子是自己的克星,卖不能卖,打瘸了自己还能长出来,人生被这东西治的死死的,再无乐趣可言。
从此,大宝家中香火不断,甚至有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后大宝中了乡试,一路过关斩将摘得金科探花,官至中丞,又因着相貌出众娶了丞相之女,从此衣食无忧,安稳老死。
衣锦回乡那年,大宝顺道将那木桌带回了府邸好生供着,临终前留有祖训:见桌如见人。
可稀奇得很,大宝断气后不久,供在香案的红木脚桌有一天突然不翼而飞了。有人说这脚桌分明为大宝而生,大宝一走,职责尽完,定是得道升仙去了。
内情究竟如何,不言而喻。
良辰追着灵犀转世投胎去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