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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 年 英 主 初 露 雄 才(一) 节,不再是 ...


  •   湛蓝的晴空干净、清透见底,只零星的点缀着几朵白的云,它们半隐半现,像是九天仙女轻歌曼舞一曲后遗忘的薄纱,曼卷曼舒,云淡风轻。
      灿金的新阳几乎是素朴中惟一的华艳,它不甘享受寂寞,以草木破土之势冲出云层,缓缓横向推进,将素晴的天空当成巨大的画布泼了一层又一层深浅不均的色彩。顷刻间,这布已无法满足在固定的范围内行笔作画,它把天然的颜料悉数倾倒,洒在重檐庑山顶上,为原本就流光溢金的黄色琉璃更添几分富贵的堂皇。那是一种饱满到极致的浓烈,是彻底的,不被超越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色彩也由静转动,从高高的琉璃瓦到鎏金的铜狮、铜缸,无一例外,都会被点染。但这只是在某一个固定的时间段内,等到余辉散尽,就又重新回到无华的暗淡。
      乾清宫院落东侧庑廊的日精门闪过身穿蓝灰色绸缎宫装的吴良辅,他匀速的移动着前进的步伐,整个人都笼罩在谨慎、肃穆的空气里。这无形的压力不是被某一个人所强加,而是来自于宫殿本身,宽敞的御石路,左右两侧分设的铜龟、铜鹤,日晷、嘉量、香炉,甚至还有檐角处安放的脊兽。一切静置的物件都被附加上礼制和规矩,总是给人一种不怒自威、降贵纡尊的劲头,它们是皇权的守护者,不容有半点侵犯。吴良辅也习惯了这种束缚与制锢,反而为能够接近无上荣耀的权力中心而卖力的侍奉与顺从。
      他未有丝毫懈怠与逾礼,双目亦是不敢向四周乱看,只是悄声从月台侧面进入乾清宫。
      刚走到暖阁门口,就传来纸张书本翻动、落地的声音。吴良辅屏气倾身向里探看,就见长长的御案上,书籍、奏章杂乱无序的摆放、堆积着。还有沾着干涸墨迹的笔,作好的诗画也都被主人丢弃一旁,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珍爱。顺治小皇帝趴在提花织毯上,明黄的靴子,被丢在一边,他只着洁白的布袜,将整个人埋在散乱的奏章堆里,他不遗余力的寻找着,如同在进行一项声势浩大的工程。
      吴良辅踌躇不决之际,迎头就向他飞出一本奏章,他忙闪身避开,定睛一看,才知道,小皇帝正因焦急而兀自烦恼。
      又等了一会儿,待暖阁恢复了平静,才稍整衣冠,稳了稳,捧着罩了棉套的大罐子,轻声迈过门槛:
      “请皇上安!”他边俯下身去,边偷眼观瞧。
      顺治皇帝被薄纱似的光笼着,喜怒难辨,声音中却流露出浅浅的不悦:
      “平日里无事时,天天的在朕身边围着,这会儿,想找你,连个影子都看不见,还好意思涎皮赖脸的进来?”
      吴良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面龙颜:
      “皇上教训的没错儿,但奴才也没有胆子瞒着主子去偷懒,是康惠淑妃老主子心疼皇上用功读书,吩咐寿厨房给您炖的补品。她差人让奴才去取,这不紧赶慢赶,不敢耽搁了,老太妃怕路上时间久,退了温度,还让嬷嬷套了个棉罩子!”
      福临挑了挑眉,抬起了略显疲倦的面容,身体在同一个姿势下保持的久些,突然的放松都成了一种不适应的负担,倚在书案的一角,麻木、酸痛潮水般袭来:
      “还真把朕给累着了,口中淡而无味,正想着喝点儿可口的呐!”
      吴良辅取碗舀汤:
      “康惠淑妃她老人家怕底下人粗手粗脚的不尽心,亲自督点着,挑拣的全是上等燕窝。”
      福临面前浮现出先帝遗妃康惠淑妃慈爱、温静的神情,那是一种不同于母亲的无争、无求。少了权力、政治的牵绊,镇日伴着晨起的诵经声,日暮的钟鼓音,闲来煮茶、观花、听雨眠,惟一的惦念便是关于晚辈日常所需的点点滴滴。她们的年华永远的停在没有爱人呵护的那个时间点上,乌发来不及变白,容颜来不及苍老,只是一朵象征着吉祥、永福的万寿菊,在古老的深宫里静默无声的绽放。
      “难为太妃费心了,但朕一想到,因为明末的横征暴敛,明清之际的战火纷飞、弊政而导致的河工失修、田园荒芜、百业凋敝、民贫兵困就痛心不已。百姓日日为吃饱穿暖而劳碌,可是朕还栖身于华丽的殿阁中,锦衣玉食、虚度青春。”
      吴良辅恭谨的呈上汤饮:
      “皇上是天下至尊,心中的抱负比天高、比海深,怎能说是虚度呢?四海五湖内皆是您的子民,君与民如同父与子,父母爱子之心乃人间至真之情。十个手指尚且长短不一,更何况一个国家呐!地广人多,难免失之偏颇,再者因着地域、历史等原因也决定着一省的贫富,还请您千万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福临端着汤饮浅浅的咽了一口,温腻、柔滑的燕窝竟像一团厚厚的棉絮卡在食管处,有苦难咽,指着一本奏章:
      “这是户部呈上来的文档,朕昨天只匆忙瞧了一眼,大概之意是户部所余银两无几,入不敷出。不仅如此,各省拖欠赋银竟成了一种普遍现象,江西省尤为最。银粮乃官民、军队日常必需,如此紧缺,朕嘴边这碗精心调制的燕窝汤是不是就有些太过奢靡了些,恐怕太妃她老人家的一番好意,朕不得不辜负了!”
      吴良辅心中酸楚;
      “皇上,您可不能这么苦着自个儿啊!”
      明黄的龙袍,色彩辉煌、亮丽,精工绣作的盘龙飞在云海之间,宛若遨游天边。这天子专有的华贵服饰,穿在十四岁的小皇帝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他看起来更瘦小了。真像肩上的那副担子,是梦想、是未来,更是重物。
      小皇帝稚气的面容上,是化不开的愁云:
      “你去传安郡王岳乐、户部尚书巴哈纳进宫,国库虚空的问题,是该解决的时候了!”
      吴良辅连声应是,未多说半句话,匆忙退下传旨。

      午后的乾清宫东暖阁氤氲在暖香的和静中,进入到一种沉睡的状态中,半梦浮生。只有一座西洋制的自鸣钟兀自欢唱,不觉乏累。
      安郡王、巴哈纳依次向皇上行了大礼,便恭恭敬敬的垂首静待聆听圣训。
      福临示意二人起身:
      “巴哈纳,你所呈奏章中屡次提到户部所存银两难以应对朝廷开支,真有此事么?今日当着朕的面儿,依实俱奏,不得有丝毫隐瞒!”
      巴哈纳定了定略有些凌乱的心神,朗声奏报:
      “臣所奏俱是属实,未感有半分隐情,且臣在奏章中所述的开支费用仅仅是指官俸这一项,其他费用还尚未计算在其中!”
      福临心下猛然一窒,才感事情的严重性,他稳了稳心绪:
      “朕且问你,各官的俸银,所需多少,应于几月支付?”
      巴哈纳快速计算了一下,回道:
      “俸银应于四月支给,共需六十万两。”
      福临急于知晓内情,追问道:
      “大库所存银两,如今尚有多少?”
      巴哈纳不疾不徐,仿佛所言之事与每日例行公务并无两样:
      “京师各部院文武百官年俸需六十万两,而大库所存银两为二十万两。”
      福临与安郡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人的目光短暂的交汇,彼此都在对方的瞳眸中读到了惊讶,但还是迅速被理智占据:
      “京师官俸六十万两,并不算多,为何就到了如此捉襟见肘的程度?你将库银所支详细讲与朕听。银子花在哪儿了,花多少,是合理支出,还是虚糜浪费,朕自有判断!”
      小皇帝的话语不多,但字字都透着君主的威严和处政的精明,巴哈纳心中亦多了几分钦佩:
      “官俸之外还有很多用度,其中数额最大者莫过于兵饷。”
      安郡王剑眉微蹙,像是对巴哈纳之言感同身受。他受皇恩重托,兼理宗人府及工部事宜,每日所面对杂事万般,至于工部更是主理众多宫殿的修缮事物,每年都要支出巨额的银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对于巴哈纳所述,他自然感悟良多:
      “连年不断的抗清斗争遍及全国,持续不断。所增兵弁将领行粮马匹饲料和军装、武器、弹药费用自然消耗巨大。臣管理工部,对于户部尚书所奏更能深刻体怀一二,银子不多,但等着花钱的地方却不少,巧妇难为啊!”
      巴哈纳有被理解的感动:
      “郡王之言丝毫不差,堂堂大国,库银支出还并非只有京师官俸和地方兵饷——”
      他的话语带着些许犹豫不决,似乎是有某种无法忽视的顾忌在阻碍。
      福临端坐在紫檀书案前,专注且肃穆。午后的阳光都附着着疲态、懒散、细碎,它们被动的洒在暖阁里,凌乱了一室。那种无力、倦怠与少年天子青春、蓬勃的朝气是极不相符的,说不清是谁在撕扯着谁的脚步。
      小皇帝双目在他身上紧紧锁住:
      “朕已有旨意,今日奏言只讲真话,不论涉及到什么,都不需顾虑!”
      巴哈纳绷紧的双肩松弛了下来,得到了皇帝默许,也就没有什么好避忌的了,他要将平素所咽苦水一吐为净:
      “自天皇贵胄,从和硕亲王起,下至贝勒、贝子,皆有俸银禄米——”耳边是安郡王融融、匀净的呼吸在起起伏伏,微弱却不渺小,那是一种被植入深处的强势存在。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也难掩骨子里的骄矜,与生俱来的荣耀常常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潜在的压迫感,
      巴哈纳尽量让细密的呼吸声融化在空气中,不被其干扰,抿了抿干涩的唇:
      “以亲王、郡王为例,亲王岁俸万两、米万石;亲王世子六千两、米三千石;郡王岁俸五千两、米两千五百石;郡王长子三千两、米一千五百石;贝勒、贝子、镇国、辅国、奉国、奉恩将军依次减少。另外,公主、郡主、县主、县君及其额驸也按其级位给予岁俸禄米。”
      安郡王如浮云蔽日隐去了原本就不多的笑意:
      “京师王公们的俸银不菲,想必外藩蒙古王公贵族的俸银总量也不少吧!”
      巴哈纳避开安郡王清冷的淡然,低眉颔首,一字一句的答道:
      “郡王明鉴,科尔沁诸部亲王年俸银两千五百两、缎四十匹;其他苏尼特等部亲王各银两千两、缎二十五匹;亲王世子、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台吉依次减少,内外王公的俸银加在一起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巨款了。”
      福临听完也顿感彻悟,只是用手不停地轻抚着一柄紫檀木嵌玉如意,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
      “户部尚书所虑何尝又不是朕日日于心头所思所念之事,国家初定根基未稳,外有对抗残明的战争,内有南涝北旱、风灾蝗灾。原本国库的存银就不多,还要赈济受灾省份,为保漕粮顺利运往京师,每天用于治河治江的费用也很大。接待外藩和外国使臣、赏赐款待、宫廷开支也在其中。
      安郡王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臣也粗略的估算过,户部、光禄寺、工部、礼部,每年都要支出数十万两计甚至百万两计的巨额开支,再加上兵饷等其他花销,能够想到朝廷的担子有多沉重,巴哈纳上疏的急切性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安郡王的话彷如一粒分量不轻的石子投进平缓的湖面,激起涟漪阵阵。
      福临腾的站了起来,双手撑在紫檀书案上,眼中有希望之光在升冉:
      “二位爱卿想法与朕不谋而合,我爱新觉罗能凭借着勇武之力,从满洲杀进山海关,取代大明朝做了紫禁城的主人,靠的就是一股子不服输、不怕苦的倔劲儿。现而今,江山打下来了,四海望去,朕看到的不是锦绣春色、莺歌燕啼,而是急待抚平伤口,丰衣足食的百姓。家大、业大、惟独缺了银子,怎么办?为今之计,只一条——”
      扯过一张洁白的雪浪纸,手腕利落翻转、飞舞着书写了什么。沾了朱红的墨在上面圈点后,衣袖轻抖,浸了墨香的纸就从半空中扬扬落下,直落至安郡王与巴哈纳的脚边。
      明媚的光源本被分割成明暗不一、深浅不等的大小印迹,可顺治皇帝的挥毫竟让那并不完整的光影变得强烈起来,最后竟集中在一个点上。安郡王只向纸上浅浅的一瞥,就被几个苍劲潇洒的字所吸引——“开源节流”。让他伫目的不是文字本身所具有的结构、形态上的美,而是被朱红色圈起来的字。
      节,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也不再是表面上解读的‘节约’的含义。它就像一株铁树开了花,浓烈的朱红色是那么耀眼,它赋予了质朴的文字本身更多的意义,是一个年轻君主的担当与决心。
      安郡王双手将纸张捧起,薄薄的纸瞬间被负载了千金重负,他像一位洞察世事、善解人意的老友,动情地说:
      “皇上,您提出的‘开源节流’的确是解决目前大内银库紧缺问题最准确、有效的方针。虽然是短短的四个字,却是不易做到的。纵观历史,大多数的帝王,都将解决财政困难的重点放在‘开源’上,即是广扩财源,而办法呢,无非就是加饷派税,但结果,只会增加普通百姓的负担。问题未必解决得了,民怨倒是积下了,您能一反常态,将重点移到‘节流’上,实属难能可贵。”
      鎏金铜炉中的熏香还在盛放着它杳杳的余味,盘旋在空气中,无影无踪,形态是隐藏的,可热度还在。
      福临的两靥竟生起一团旖旎的红霞,或许是暖香薰面,也或许是堂兄的谬赞让他羞红了脸:
      “朕最近一直在苦寻增加财政的良方,且已经有了一点想法。今天召你们来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们帮着参谋参谋。毕竟你们才是在各衙门口具体办事儿的人,哪一项的银子该花,哪一项的银子可缩减,也拿出个章程来!”
      安郡王和巴哈纳暗暗换了眼色,彼此都在拉据着,凝滞了许久,最终还是安郡王决定由自己来开这个口:
      “臣想斗胆问问圣上,在您的心里,哪些事项的开销是可以清减的!”
      福临没料到会被反问,一时有些窘。好在他仍是青春期的小孩子脾性,多变,短短的不悦感顺间不翼而飞。可他又是有些难为情的,每日的临朝听政,阅览奏章都让他对国家诸大小事宜有了不同程度的了解,但所谓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朝臣的口述中、奏章的文字间的数字里,只是一个笼统的结果。好比一盘失败的菜肴,他看到的时候就只是色香味等表象上的不成功,可具体到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就根本无法掌控了。
      一个尚在成长阶段的少年天子,总是希望自己有些过关斩将、披荆斩棘的无畏劲头,似乎有大把的时间等待他成熟、长大。错误可以纠正,欠缺可以不足,旁人也乐得这种宽容。
      福临双手撑着头,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摆出一副成人的威严模样:
      “君爱民,有如父母爱子女之心。世间的父母无论贵贱、贫富都会想尽办法让子女的未来好过自己。为官营商者,搭人脉花银子,给子女寻一片锦绣前程;而平民布衣虽条件有限,却也竭尽全力,节衣缩食,让孩子能过得富足一点儿。朕现在就好比是一个缺银少钱的父母,所存连孩子的正常花费都异常困难,但我又想让他吃饱穿暖。怎么办?只有为父母者节省自己的花销来保障子女所需!”
      他呷了口茶:
      “从即日起,宫廷开支酌情清减,各宫按实际需要留下使唤宫人,其余的全部裁撤。日常的衣食用度也要做到不浪费,不虚靡,以讲求最实际的功用。”、
      少年天子在大果盒里拿起一只新鲜、清香的大柑子,晃了两下:
      “这是户部呈进的山西汉中府额贡的柑子,陕西贡柑虽属我朝例岁,但地方官员在采办时,总不免有苦累平民之处,况且汉中距离京师路程甚远,沿途需动用人力转送,驿站辗转更是扰累官员。为了饱朕一时的口舌之欲,便劳累百姓,朕心殊为不忍,着户部即传谕陕西督抚,从今以后,汉中额贡的柑子,永行停止。除此,江南所贡的橘子,河南所贡的石榴,俱永行停止。”
      二位臣子一同跪下叩首:
      “圣上有体恤万民之心,乃我社稷之福!”
      福临倒是十分自若:
      “另外,今后京师王公贵胄的俸米也要相应酌减,贵为我爱新觉罗的子孙不仅要学会享福,也要学会在国家有难时,同舟共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少 年 英 主 初 露 雄 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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