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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 心 意 难 测 太后的兄长 ...


  •   管事俯首悄悄进了园子,一路提袍蹑脚,生怕踏了落花,惊了鱼鹤。
      “王爷,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递来了拜帖。”
      郑亲王瞥了眼帖子,继续想着棋局的走向,轻描淡写的说道:
      “不是传下话了么,今儿个除了索大人,不见其他外客的。你去和送帖子的人说,本王身体微恙,不宜面客,改日必登门拜访。记住,语气要恳切,毕竟是蒙古王爷的人,不能怠慢了人家。”
      管事吞吞吐吐:
      “是卓礼克图亲王亲自登门拜访您——”
      郑亲王十分为难:
      “好歹也是太后的兄长,礼数上理应周全些,他登门无非是为了联姻一事。可见了面,我说什么呀?”
      索尼淡然而笑:
      “王爷,不要有顾虑,见见也好,与其遮遮掩掩任人猜测,不如直言相告令人安心。”
      郑亲王胡乱的用帕子抹了抹额上的细汗:
      “直言,直什么言,联姻一事的结果连你我等近身之臣都尚在妄自猜测中,真若将揣测直言据实以告,他的心才会彻底的安不下来!”
      索尼的嘴角瑟瑟微动,好像在极力掩饰某种不安的情绪:
      “并不是什么妄加猜测之言,而是将您所知的,皇上近来心境上的变化如实告知。如亲王所言,联姻事出突然,皇上又刚刚亲政,朝事繁杂,需要时间来适应,太后似乎也是这样的看法。”
      他望着棋盘上的黑子,胜券在握,看准对方的弱点,一招致命,连棋子落在上面也是掷地有声的:
      “咱们就是体面点儿的大管家,凡事儿还不是得靠主子拿主意。太后现在就是在给皇帝适应的时间,做臣子的理应体谅她老人家的苦心!”
      棋局胜负分明,索尼眼角的菊花纹绽得更开了:
      “郑亲王,您无路可走了!”
      郑亲王愣了愣,恍然彻悟,他丢下最后一枚棋子,随心朗笑:
      “无妨,无妨。索大人的棋艺本就在本王之上,您赢的实至名归,我是输的实至名归。”
      吩咐侯在一旁的管事:
      “请卓礼克图亲王到银安殿叙话!”
      转而又向索尼歉意一笑:
      “本王有事,不能奉陪了。不过府中新来的江南名厨,做得一手好鲈鱼。杏花纷落,美食美景,想必索大人不会驳了鄙王的薄面吧!”

      银安殿内,两位亲王行了抱见礼后,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悄然退出。
      郑亲王先打破平静:
      “您进京已一月有余了吧,在客府住的可还习惯?”
      吴克善有着蒙古汉子独有的壮实,宽大的蒙古锦袍穿在他的身上有如没有被修剪过的巨大植物,萎顿无生气。上好的衣料因其不修边幅而褶皱丛生,脸是涨红的,声音是微喘的:
      “都好,都好,太后怕我饮食不惯,特意从宫中拨了两名蒙古厨子,烤肉尤其一绝。只是小女时常觉得,居住在四方的院落里,虽华丽、精巧,却少了许多自由与随性!”他久居塞外,只知有一说一,不懂迂回曲折。
      郑亲王惊诧于他的直白与不掩饰,但仍回以礼仪上的笑意:
      “公主看惯了草原的宽广,初到京城,难免会有不适应之处,您要多加安抚。若有日常起居上不习惯的地方,就请及时提出,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吴克善连连点头称是,和气的态度中竟有几分恭维:
      “承蒙太后关心,这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郑亲王问道:
      “您急着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吴克善忙否定:
      “没有,没有。请您不要多想,今日只做寻常的拜访。”
      郑亲王端起茶杯礼谦着:
      “哦——,这是老君眉,煮到刚是火候,您也趁热尝尝。”
      吴克善也端起茶杯,只见杯子是古色古意的,茶汤是色泽明艳的,茶味是幽香、绵远的。小小的饮品似乎有一种难言的魔力,牵引着你去品尝、去了解。他也被眼前这杯清雅、凝香的茶吸引着,不知不觉凑至唇边,抿了一口。微涩的口感与他所熟悉的奶茶的甜腻是截然不同的暗香,原来尝试去接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不懂茶,只是觉得喝着挺香。”他话语淳然,连赞美也是最简单的质朴。
      春意正浓,坐在银安殿中偶尔被微风拂面,是说不出的轻柔,真好似女人温腻无骨的手在轻抚。风行过,也不是无痕的离去,而是拖着残存的几缕素菊香,迤逦而去。花仍在一角静静盛放,是纯白的。不加颜色点缀的素菊,春日本还轮不到她来争辉多目,但是按照唐花的供养方法,用温泉水一直暖着,倒也开的花事繁盛,更寓意年长之人福寿绵长。
      吴克善看了一会儿地上摇曳的花影,终于按捺不住沉寂,心中的话终究是要脱口的。好些天了,为了联姻的事,寝食倦怠,明明是早就约定好的,皇上偏偏就搁在一边儿,不理不睬。总不能看着女儿每日一副待嫁新娘的模样吧,问清缘由,也好让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落了地,若是无变故,女儿的开心至少也不是徒劳的。
      “郑亲王——,我——”
      郑亲王似乎只专注于品茶:
      “有话,您就直言吧,毕竟关系孩子一生的幸福,心中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吴克善又喝了口茶,才下定决心:
      “二月份,我和小女便已进京,在感念沐浴皇恩的同时,便是在客府等候佳音,但等到的却是‘理事三王的奏请不准行’,之后就再无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着实让人心急。满蒙联姻是自太祖爷起就有的老例儿了,是惠及两族的益事,我是怕徒生变故,因此,只好涎着颜面来向郑亲王您讨一句实话了!”
      郑亲王心思忽而转动:
      “哦?那么,以亲王之见,会发生怎样的变故呐?”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吴克善一时语缺词穷:
      “圣心讳莫如海,岂是我辈可随意猜测妄言的!”
      郑亲王也不去看他,只半眯着眼,全神于盈绿的茶汤:
      “本王与您同为臣下,也是不敢揣测圣心,您为何就认定我是知晓内情的。”
      春日,花草树木虽恢复了生气,但空气的寒冷依稀尚存。吴克善不知觉的抖了一下,只是这动作掩藏在宽大的袍子之内,他整个人看上去依旧老实、拘谨:
      “您是皇上的亲叔王,又是辅政王,自然常在宫中行走。虽然我也是亲王,但到底是外戚,有些话问与不问是一样的结果。”
      郑亲王心中暗动,疑问横生,吴克善亲王既然带着女儿与丰厚的送嫁礼来京,就说明多尔衮曾与他确切的约定过联姻事宜,或者说是承诺过什么。总之,一定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此刻,乍然生出疑窦,莫非——,他也暗中听到了什么消息?
      想到这些,不仅断续着试探道:
      “太后没有召见王爷和公主入宫一叙么?”
      吴克善眼中有点点失望飞快的闪过:
      “我与小女天天都在等候太后召见,但太后只是差人送来了不少名贵的恩赏物品,似乎并无召见之意。”
      他顿了顿:
      “小女每日都精心梳妆,只为能见太后与圣上一面,我就是想知道皇上对这婚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郑亲王听他所述亦感可怜非常,好歹也是太后的兄长,皇帝的舅父。人前的风光、骄傲是少不了的,现在却要为博尔济吉特的荣耀与女儿的幸福四处奔走相求,着实是委屈了。这大概便是为人父母的责任与难处,哪怕是放低自己的姿态,也要看见如花的笑意在子女脸上绽放。
      放下茶杯,深深的叹了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您的心情本王明白!”
      吴克善像是寻到了懂他的知己,激动的蠕动双唇:
      “多谢郑亲王能体谅、感怀!”
      郑亲王忙摆了摆手:
      “先别忙着谢我,我所知也并不比你多,只是将皇上心中想法如实转述给您!”
      吴克善眉心舒展而笑,化解了浓云愁雾:
      “这样已经很感激了。”
      郑亲王微闭的双目倏尔睁开,语气也郑重起来:
      “本王听说是与皇上近年来心境上的变化有关。”
      吴克善强制自己压下内心的急迫:
      “还请王爷尽述详情!”
      银安殿真像一个巨大的收纳容器,很好的将热气隔离,只余缕缕清凉的空气伴着淡淡花香,在殿中弥散:
      “你大概也有所耳闻,皇帝六岁登基,但朝中诸政务多数由摄政王多尔衮掌控。再加上入关以来的大小战争,使得宗室诸王宫贝勒得到不少的马匹银帛,占有大量的田庄、兵丁、奴仆,战马众多。王权大了,必然会威胁到君权的尊严和巩固,如今多尔衮虽已逝,可余下的朋党势力依然强大。”
      吴克善听得有如云里雾里:
      “可,这与联姻又有何关联?”
      郑亲王含笑而语:
      “新主即位,虽然年幼,可心中也是揣着大抱负的,怎奈皇权被抑,太和殿的龙椅坐得不痛快。如今,亲了政,难免要卯着劲儿大干一番。另外,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凡此种种都要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亲力亲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力上都会有背负重担的沉重感,他需要时间来适应、磨合。因此,皇上的意思是现在谈及婚姻为之尚早!”
      吴克善似懂非懂:
      “体悟君主身心之苦本是做臣子的本分,只是仅以所谓‘此时未可遽议’之类似是而非的理由,就驳回了理事三王的奏折,无故延拒婚约,是不是有些太牵强附会了呢?”
      郑亲王听出他话中蕴含的不满之意,也难怪,早已定好了婚约,又是皇亲贵戚,谁不讲究个脸面呢!何况,这不单单是爱新觉罗一家之事,还牵涉到另一个高贵的黄金家族,埋怨几句也是可以理解的。
      “王爷爱女心切之情着实令人感动,但从亲情上讲,您是皇上的亲舅父,还请您仍以一颗爱子之心,对陛下所受身心之苦多加体悟!”
      吴克善心思直爽,单纯的认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郑亲王那种曲径通幽的谈话方式,是他无法明晰的,其中包含的曲折的君王意也是他无法理解的。
      失温的茶杯在手中在手中已成了多余的物件,捧也不是,放也不是。茶凉,心冷,他冷冷的哼了一声:
      “君王出言理应一言九鼎,若像这般出尔反尔,实在是有失君主该有的仪度。两族联姻本是互惠互利之事,重在以心相交。陛下此举,本王不得不怀疑,天命十年,满洲和蒙古在《科尔沁盟约》中所写:同心合意,益寿延年,自损万世,永享荣昌是不是就成了一纸空文?”
      郑亲王的手轻轻覆在茶碗之上,佩戴的翡翠指环在静室中宛如无纹池中的凝珠结露的荷叶,生出熠熠的莹莹暗光。翡翠碧绿,瓷杯雪白,真是彼此最常情的依托。不过,那一汪盈绿的宁和静好并没有持续的太久,短短的说话的工夫,它们就脱离了彼此。济尔哈朗的手颤个不停,止不住的动作使盛满水的杯子,失去了原有的重心,直跌落在地,银安殿只听得一声平地烟花的脆响。
      人人都从半迷半梦中惊醒,吴克善捧杯无言静坐,候在殿外的侍女听到异响未敢乱动半分。
      看来,郑亲王是真的动怒了。言语上亦不再礼让三分,而蒙上了森冷,脱口的字句也是无边秋叶萧萧下:
      “先帝爷的五宫后妃皆来自蒙古,难道还不能表明爱新觉罗恪守两族盟约之决心么?反观王爷言辞之中,疑问重重,似是对盟约极不信任,大有质疑圣上决意之嫌!”
      吴克善被其质问的哑口无言,他纵是蒙古的黄金贵族,但也是臣下,质疑君主的罪名是担不起的。
      “您——,这是从何讲起,纵使陛下有自己难言之苦,也要顾及到爱新觉罗与蒙古的脸面吧,泼出的水岂有再收回之理。”
      郑亲王闻之有理,低头不语。
      吴克善自觉占了上风:
      “我和小女住在客府一月有余,衣食起居蒙太后、皇上恩典,处处顺心处处如意,但这临窗捧卷观花的日子,始终让我们父女的心里踏实不下来。唯一的请求是,只想亲自面圣,聆听真正的圣意,而不是假借他人之口转述。一个月,我们能等,两个月三个月或许也能等,怕的是,时间长了,蒙古等不了,博尔济吉特等不了!”
      躺在地上的碎瓷实丝帛断裂,连一幅精美、雅致的图案都难以保存完整,触目惊心。
      郑亲王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他挑衅的言辞,一道阴沉飞过他略显浑浊的双眼:
      “有一件事,或许王爷还不知道吧!本月初五,皇上停了理事三王的职位,原因竟也是可笑的。”
      吴克善对他忽转话题不知所措,勉强微笑不语。
      郑亲王也不理他,只唤来侍女收拾好地上的残局,更换崭新的茶具,重新让茶香弥漫:
      “以刑部搜获了英王在狱中匿藏的四把刀,不奏皇上,只报告理事三王为由,命议政大臣议处!”
      吴克善心下微凉:
      “议政王会议室怎么议的?”
      郑亲王如常的平和安宁,仿佛叙述的是一桩茶余饭后的杂谈:
      “无非是罚银降爵,这些倒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停了理事三王的理事权。”
      他又别有深意的看着吴克善:
      “曾经奏请皇上,力主大婚的就是这几个人。”
      吴克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惊慌的喃喃自语:
      “约定联姻的睿亲王病逝,奏请大婚的理事王被停了职,莫不是小女真的与皇上无缘?”
      院中明媚的光影被雕花的窗格给剪成残缺的碎片,它们像是漫天而落的纸屑,行程毫无方向感,一半烙在地上,一半烙在人的脸上,形成了小小的阴影,黯淡了喜怒:
      “缘分这种事,既要人为,还要靠天意,如果事事都能掌控在自己手中,那所谓的‘命中注定’岂不成了梦中呓语?”
      吴克善一时也没了主意:
      “天意?现在是皇上对联姻一事心有余悸,在皇命面前,任何人的意志都是渺小、单薄的!”
      郑亲王从他紧绷的面容上,就可看出科尔沁对此次联姻有多重视。也难怪,博尔济吉特的女子在太宗朝时就像娇艳的花朵开遍了后宫。中宫的贤良淑德,关雎宫敏慧元妃的慧丽、柔顺,永福宫庄妃的聪敏、睿智。她们像一道道明媚的阳光给讳莫的后宫添了七彩霞光,这是蒙古博尔济吉特家族永生的荣耀,试问,谁不想将其延续呐,只是有些荣耀可遇不可求,太过执着,反而会失望越多。
      心里想的是一个样子,口中仍礼貌的安慰:
      “有句话叫‘天意难违’,皇上纵然是真龙天子,终究也抵不过天命。想当初,先帝崩逝,留下空荡荡的皇位,有多少人盯着它眼红啊!论长,有大阿哥豪格;论贵,是十一阿哥博穆博果尔。表面上看,当今圣上是毫无希望,可事事就是出人意料,最后,成为九州共主的偏偏是并不被人看好的九阿哥。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孩子有没有福气,不能只看眼前,别忘了,博尔济吉特家可是飞出了两只凤凰的,还怕没有后福么?”
      吴克善将冷茶里的茶叶悉数吃进口中,在水中浸的久,碧盈盈的颜色也褪了亮度,看起来是黄绿的。他狠狠的嚼着,似要把那让自己陌生又排斥的植物永远的扎根至心里。
      “借您吉言,我只是不想孩子空欢喜一场。”
      郑亲王给吴克善续满热茶:
      “皇上刚刚亲政,又正是有冲劲儿,爱幻想的年纪,总想干出一份大名堂来。依本王的愚见,此时只需在客府静心等待即可,千万不要主动请求陛下召见。皇上虽年少,可也是好脸面、说一不二的。”
      吴克善依旧没有信心:
      “那——,我总不能没日没月的等下去吧!”
      郑亲王无所顾忌的朗声而笑:
      “不会的,太后对您与公主的眷顾一如往昔,怎会忍心看着好好的一对金童玉女没有牵手终生呐!”
      说完,整个人都轻松的靠在椅背上,暂时做一名远离世事纷扰的田园老人,徒留吴克善静静地望着角落里的那盆素菊呆呆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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