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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 年 英 主 初 露 雄 才 (二) 宠辱不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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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郡王心内微微一悸,再次俯首伏拜,口中念的却是满腔的肺腑之言:
“如今国家初定,各项花费不菲,而大内库银又面临稀缺、紧张的情形。值此朝廷财政困难之时,以身作则、节约开支可谓明主之所为。其实说到酌减王公的俸米,本王第一个赞成,为朝廷分忧,人人有责,是不该区分皇族与庶民的。王公贵胄虽与普通臣子同拿朝廷俸禄,但上至和硕亲王,下至贝勒、贝子,甚至公主、郡主,每一个承袭祖上爵位的亲贵都有不少的王庄、田产、家奴,这些额外的收益足以让其在俸禄减少的情况下锦衣玉食、金阶玉堂。然而陛下,千万不要忘了,要实现这些是需要条件的。”
福临将手中橙黄、芬芳的柑子当作无措时最好的依托,每用一分力,光滑的外皮就会有一片脱离果体,宛如被光照的琉璃碎瓦,光华暗淡。
“有何条件?王兄尽可详述!你们两个都起来回话,朕看着不自在,这儿是紫禁城的乾清宫,你们皆是朝廷重用的臣子,不会也缺了五斗米吧!”
安郡王因皇上的笑言而在唇边绽放出细小的春花:
“臣口中所言的条件是指在朝内政治清明,政局稳定的情况之下。您刚刚亲政,面临的阻碍还很多,您急于改革的心情,微臣能理解,但是您不能错乱了步子,失了人心,尤其是满蒙贵族的心。”
小皇帝不相信被自己一直奉为知己的安郡王会提出如此保守的观点,完全是个守旧的、不愿进取的老派贵族才会有的想法。霎时厉色横生,脸涨的通红,剥了一半的柑子也因离开手掌而失了归宿,直直的跌在桌子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颤抖着指向安郡王:
“朕坐在龙椅上多年,一直都是孤零零的,没有朋友,每一个说话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只有你,和他们不同,你知道我想做什么,需要什么,还说要陪着我实现梦想,看着我开盛世、创伟业。可朕万万没想到,正是求新求变的安郡王,竟然怕失了满蒙贵族的心!”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你怕失了满蒙贵族的心,难道就不怕失了千万老百姓的民心么?”
安郡王心中已似雨水纷纷落下,但墨黑色的瞳仁一如既往掩盖所有迷乱、复杂的心绪。他像是一颗挺拔的青松,风雪来袭,也是不愿退缩的:
“陛下请允许臣说完,再论罪也不迟。从万历四十四年,太祖自立为汗,建立后金算起,到咱们入关占领北京,一共有28年。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爱新觉罗就完成了统一诸部、开国奠基、攻占辽沈、建立大清并定都北京一系列的功业,所用时间之短,发展速度之快是令人震惊的。不知陛下想过没有,太祖皇帝之所以能够克敌制胜,除了骑射技艺,还有什么?”
福临不假思索的答道:
“先帝不止一次同我讲过,‘平定中原、统一四海,悉赖满洲兵力,尤其是满洲八旗。”
安郡王身上的蓝色朝袍将他衬托的像湖面的一叶孤舟,沉静且飘零:
“没错,太宗皇帝即位后,在满洲八旗之外又增设了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至此之后,八旗便有了满洲、蒙古和汉军之分。自太祖皇帝开始,便一向视八旗尤其是满洲八旗为国之根本,且京师内诸王公多是满八旗的旗主统领。现在要扑灭抗清武装及南明军队,以及巩固王朝的统治,都需依赖八旗兵丁,尤其是满八旗的士卒。在此朝廷用兵用人之际,您要酌减京师王公的俸米,臣恐此举对稳定八旗军心不利啊!这只是其一。您现在正值亲政初期,各种政治势力交错复杂。您需要宗室王、贝勒、贝子的全力支持,而获得支持的唯一途径就是笼络他们,给予其高爵厚禄,大力拉拢!”
福临亦是个有独立想法的少年,怎会轻易被别人牵着走,微微挺了挺胸,忍不住反驳道:
“几十年来,尤其是入关以来的南征北战,使宗室王、贝勒、贝子掠夺了大量的人口、马匹、锦帛。占有大片的庄田,从而兵丁众多,奴仆如云,战马上千,兵力、人力、财力都很雄厚。古人云:‘都城过百雉,国之患也。都邑者,贝勒也,邦国者,朝廷也。国寡都众,患之阶也。’王公的权力过大,各方面的实力日渐增强,必然会威胁君权的尊严和巩固,朕可不想朝廷再出现第二个摄政王!”
安郡王猛然一震,皇帝几乎是用一种极淡极疏的语气将‘摄政王‘三个锐利的字眼儿从腔子里流出,不带一丝怨恨的情感。抬望眼,紫檀木书案后的小皇帝竟透射出一股摄人的寒冷。他稳如磐石,仿佛多尔衮的专政、荣耀都成了一种符号。随着人的离去,也愈加浅淡,连最容易令人厌恶的场景都不再鲜明,开始由浅白转为虚无,只剩一抹遥远的斑驳的记忆残存。
福临的冷静无谓既是符合君王身份,又是超乎年龄的。这样的变化理应让臣子欣慰,可安郡王却只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为过早失去童真的皇帝,也为终日读书作画,却难实现抱负的自己。
“现在正黄、镶黄、正白三旗(通称上三旗)人丁兵将,几乎等于正蓝、镶蓝、正红、镶红、镶白五旗(通称下五旗)的总数,只要通过上三旗中一批忠于朝廷的王公大臣,牢固控制住上三旗,就有了强大雄厚的政治、军事、经济基础,就可以保您高枕无忧。臣相信,您已经意识到这些,并开始一点点在做,比如擢用嘉奖忠诚智勇或对追罪睿亲王立有大功之人。这其中就包括两黄旗大臣图赖、图尔格、遏必隆、陈泰、巴哈、鳌拜、索尼,希福及正白旗苏克萨哈等人。除了上三旗,还有下五旗,他们不都是您需要重用的么?当然,就算臣不说,您心中也是有数的。”
福临被安郡王的恳切之语所打动,不由得敞开心扉:
“朕又何尝不希望诸王公都成为‘出则受命专征,入则参赞庶政’的股肱之臣呐!”
吴良辅悄然入内添茶奉果,他手脚麻利的安置一切后,便低首敛眉的退了出去。
安郡王说了大半晌的话,更觉口渴舌燥,他取过热茶,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细沫,徐徐的喝了下去,顿感体内舒凉不少,连说话的声音也好似山中涓涓清泉:
“您是怕王权过高,难以抑制。其实这不止是您一个人的忧虑,历代帝王都曾被这一问题困扰过,只是惧怕归惧怕,您不能乱了心中的章程。圣上虽已亲政,但根基未稳,实力尚弱,您必须极力倚重诸王公的力量,赋予高爵厚禄是最基本的。王公贵胄的俸米虽不是一笔小数,惟此项钱款却是断然不能省掉的,您想缓解银库的紧张,节约开支,还有其他的法子。”
福临听出他话有玄机,问道:
“国家现在尽是用钱之处,能省的事项真是少之又少,莫非王兄能找到应对的良策?”
安郡王肃了肃神色,重新郑重起来:
“您还记得去年七月初四,多尔衮下的一道关于加派筑城钱粮的长谕么?谕中称‘为夏日避暑,拟建小城一座,以便往来避暑,所需钱粮,官民人等宜并心协力’。除每年钱粮外,特为造城,新增钱粮二百五十万两,加派于直隶、山西、浙江九省地方,直隶二十四万四千二百四十四两,山西三十万六千七百四十五两,江南五十九万两、河南十七万余两,湖广九万余两,陕西二十三万两。除此之外,他为了修建这一避暑之城,竟在军事吃紧兵力不足之时,派遣士兵,前往修城。”
福临陷入对往昔的回忆中,他面色沉静如水,只是漠然的睨着他,没有愤恨,没有怒意,只是浮起一弯涩涩的苦笑:
“朕怎能忘,这原本就是一道啼笑皆非的长谕,连加派钱粮的理由也是极为可笑的。‘京城建都年久,地污水碱,春秋冬三季犹可居住,至于夏月,溽暑难堪’。难怪多尔衮死后,宁夏巡抚李鉴曾就此事上奏评论:‘明明就是建筑皇城,还曰为避暑,京师西边玉泉山之泉水,水质之佳,为全国之冠,专供皇家食用,摄政王岂不能饮。睿王府第之规制,高广比皇宫,尚有暑期侵乎?’。依朕看来,所谓‘地污水碱’‘溽暑难堪’更是说不过去。如果是共用狭窄民房的三代同堂倒还合乎情理,而对于一个主宰天下无数命运的摄政王来说就未免过于牵强了。”
安郡王也体会到他聚积于心的长久苦痛,在其位却不可尽谋其政,对于君主而言是何等的遗憾与屈辱。如今,摄政王已逝,其生前荣光已随风如烟四散,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或许任何人都能淡忘这段过去,惟有福临必将永记,当作前行的动力,他需要有人适时站出来帮助他走出阴影。
显然,安郡王也乐于做这个帝王身边的鼓励之臣,依意想着,便拈起云淡风轻的微笑,温文谏言道:
“建城加派钱粮,不仅大大加重了对直隶、山西、浙江、山东、河南、湖广、江西、陕西、江南九省人民的负担,更是极不利于安定民心,缓和矛盾,稳定全国政局的。如若您能及时停止加派筑城之钱粮,不仅可以节省一大笔库银,减轻国家财政的压力,又可以证明您果断的执政力,彰显帝王仁德!”
福临听后转忧为喜,精神大振。无疑,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可爱的,飘杳的薰香不再无力,掉落在书案的大柑子更是橙黄正浓、芬芳喜人。
“户部尚书巴哈纳听旨!”
巴哈纳见小皇帝语气坚定,双眸中泛着异彩,猜度出他已敲定主意,立刻理了理官服,上前一步,垂首道:
“臣,巴哈纳接旨。”
福临朗声道:
“边外筑城避暑,甚属无用,且加派钱粮,民尤苦累,此项工程著即停止。”
巴哈纳暗暗默记,生怕漏掉一个字。他也不去斟酌,只单纯的佩服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皇帝,果敢、决断,君主之风初露。
“臣拟好后就会发给各衙门执行。”
福临扬起的手又停在半空,似乎还有话说,巴哈纳恭谨的颔首,等待聆听未完的圣训。
福临稍加思索了片刻,补充道:
“因筑城加派的钱粮,朕本欲将已征者发还于百姓,未征者即停止加派。但朕唯恐贪官污吏及催征钱粮之人,不能体会朕意,欺害小民,将已征之钱粮纳入私囊,而未催者仍行催逼。因此,仍照原派数量征完,将此数且顶替顺治八年应征的正额钱粮,若地方官不将已交之银作为正额之赋,准许交额者赴督抚处控告,督抚据实提参贪污之官,从重知罪。如督抚不为查办,交银者即来京赴部控告。”
安郡王流露出颇为赞赏的神色:
“如今,加耗之风盛行,上交一两正赋,往往被官吏索要加三加四加五加六的‘火耗银’,实际上被多征了一半还多的钱粮。现在按圣谕所定,已交者准抵顺治八年之正赋,百姓就少受了一次盘剥,万岁此举果然是利国利民的。”
福临龙颜大悦,兴意十足的望着窗外日光。它已过了正盛的尽头,不再璀璨如金,只是幻化成渺渺的轻烟,一点一点的洒进来,曲折、蜿蜒的照在一树红宝石质地的梅寿长春盆景上。晶莹的红梅疏朗、有致,配搭着碧绿的翡翠叶子,百花中它总是清雅、孤冷的象征,这会儿,暖暖的曛阳照上去,反倒是孤芳自赏了。
“世人都只知道白雪红梅是难得的景致,可是朕今天看着这盆日日相对的梅寿长春盆景竟也体味出‘众芳摇落独暄妍’的意境。”
巴哈纳见皇上圣心欢悦,也不禁含笑随声附和:
“所谓境由心生,万岁了却了积压在心中的一桩难事,目中所见自然也添了一分明快的色彩。好比冬季里悉堆在墙角的梅花,只有历经过傲雪凌霜,才会发放出暗香阵阵。”
顺治皇帝很显然愣了愣,不过随即与安郡王相视须臾,纷纷豁然朗笑:
“朕原以为户部尚书的脑袋里装的尽是些枯燥的数字,没想到还是个诗情画意之人呐。不过,朕倒是喜欢你的说辞,梅花凌寒而开,更会含香沁骨。就像咱们的大清国,也得历经磨难,才会壮大、成长!”
大内银库虚空的问题总算得以暂时解决,顺治皇帝身上的一个大石头也落了地,他倍感轻松不少。
这一日,朝会散了后,福临循例往慈宁宫处给太后行一早一晚的晨昏礼。春风拂面,总是无声的轻柔,如同疾驰的鸟羽,行过之后,只留下淡淡的痕迹。身侧的朱红墙、黄琉璃亦像奔赴一场饕餮繁丽的盛宴,披金流彩、热闹非凡。宫女们头簪的各色绢花,争妍夺丽,在柔风中,轻轻颤动,风情各异,小皇帝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
御辇刚停至慈宁门,就看见苏麻喇姑一张慈蔼、宁和的熟悉面孔。
“太后正在咸若馆礼佛呐,不过估摸着时间也快结束了。听了一个早上的朝,想必皇上也累了。要不,您先进暖阁坐一会儿,奴婢已备下了好奶茶、好点心。”
福临微微笑了笑:
“苏嬷嬷还是把朕当小孩子,大概是忘了,朕早已过了吵闹着要吃食的年纪了!”
苏麻喇姑亦感慨:
“奴婢是老糊涂了,竟忘了,皇帝已长大成人,不是小孩子了。”
福临收敛起玩笑的神态:
“朕去咸若馆外候着,等太后礼佛结束后,陪她老人家一道在花园里散散心。”
扫视一下端立在周围的宫监:
“你们就不用跟着了!”
入揽胜门,但见叠石垒池,碧树繁花,中心凌跨于方形水池之上的为临溪亭。池周铺砌,池沿白石望柱栏杆,与东西四亭绿云亭、翠芳亭、东西井亭构成五亭之制。
过含清斋、延寿堂,一路向北,就来到了咸若馆。
咸若馆正殿五间,前出抱厦三间,四周出围廊。正殿为黄琉璃瓦歇山顶,馆内梁檩上的龙凤和玺彩画灿然辉煌,顶部海墁花卉天花清丽雅致。清代统治者普遍信奉藏传佛教,室内明间柱子的装饰颇具藏式佛教的意境,东、北、西三面墙壁的通连式金漆毗庐帽梯级大佛龛,给人以庄严神秘之感。馆内悬“寿国香台”匾,左右贴“证最胜因金界庄严欢喜地,赞无量寿宝轮拥护吉祥云”字样的联幅,并陈设有龛案、佛像、法器、供物等。
立在明间外,能清楚的听到里面传来诵经的低语。繁缛的经文似乎同它宣扬的教义一样晦涩、艰难,连读出来的字句也是无平仄的深奥,但就是这没有音韵、起伏的天边梵音却能神奇的扫除心中的杂尘、纷扰。仿若字句已然置身佛国仙境,所见、所感也都是青莲、净土、妙音,被安静与祥宁填的满满。
一阵微风拂来,吹动了咸若馆屋角的铜铃,像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珠子掉在玉盘之上,清脆、悦耳。
正沉浸在梵音美境中的福临被阵阵悦动的铜铃声惊醒。
隔着朦朦的视线,他看到礼佛已毕的庄太后端肃的沐浴在雾霭杳杳的晨光中,漫开正盛的玉兰在晨风中花语喁喁、轻舞依依。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完美的人生大抵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