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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 水 无 情 (三) 此刻,雅若 ...

  •   京师客府,科尔沁公主的寝室内,陈设华丽且低调。阳春三月,大地回暖,自然界的生灵在蓄积了一整个寒冬的力量后,全都攒足了劲儿,争先恐后盎然着勃勃的春意。院中,花红柳绿草青青,黄眉柳莺浅回低唱,彩蝶穿行在粉紫橙黄的花朵中,饮着残存在上面的清露。
      雅若慵懒的斜倚在窗边,看园中盛景,妍丽无边。
      新盛的桃花,芳菲满树,它已经代替了冬季的寒梅,有的如锦如霞,绰约在枝头。有的被风吹下,落在泥土上,成了嫣然的点缀。
      雅若擎着一支艳色桃花,一片、两片、三片……,任它的娇美映红了脸庞。
      “京师虽不及家乡寒冷,但到底是初春,早晚的凉气格格还是要当心的。”阿琪端着一个蒙了缎子的托盘走了进来,善意的提醒着女主人要留心变化多端的天气。
      雅若扬了扬手中的桃花,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看,是今天早上刚刚摘下的,草原上从没看见过,花能开得如此繁盛。那么多,在一块儿,挤挤挨挨的,好不热闹!到底是天子脚下,连植物都卯足了劲儿,从土里面往外钻。”
      阿琪抿着嘴,唇边弯出一个柔和、漂亮的弧度:
      “这儿是全天下最金贵的地方,水土自然也较别的地方更丰润,人美花娇也是常情。您自幼看惯了蓝天白云,无尽的碧草,眼中多半是单调、纯简的色彩。现在,进了京,眼中所见,姹紫嫣红、多姿多彩,您难免会高兴一些。只是心中再高兴,也要保重自己个儿的身体,人在异乡,最怕的便是生病!”
      雅若的好兴致被阿琪喁喁的关切削减了大半分,骤然敛起了笑容,放下手中的桃花,啜着奶茶:
      “皇宫威严难近不假,但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到了姑姑、表哥家里,其实就是到了亲戚家,怎么能说是异乡呢?”
      阿琪见女主人变了颜色,连忙收回笑言,小心应答:
      “应该如此,公主只有像在自家那般,才会尽快适应新环境。等将来大婚封了后,也不会生分,与皇上相处起来,会更加和睦,是奴婢多心了,怕您冷不丁儿的离了家,不适应!”
      雅若端着奶茶,不过才饮了两口,就有些咽不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阿琪的话勾起了她思乡的情意。总觉得宫里的厨子煮出的奶茶,喝在嘴里,味道比科尔沁的王府差远了。
      “以后,我的奶茶,你来煮,不许别人来经手。”
      阿琪亦皱了皱眉:
      “这可是太后给老王爷从宫里拨来的蒙古厨子煮的,格格喝着,不对口味?”
      娜木钟又重新拿起花枝,调皮的撕着柔嫩的花瓣儿:
      “茶太淡,奶太稀薄,皇宫御厨竟不比蒙古王府的手艺。说不准,兴许进了关,姑妈的口味就变了!”她语意暧昧,但也隐隐透出对饮食汉化的不满。
      扯了一会儿,等花枝上只零星残余着花瓣时,她似乎才想起阿琪手中的托盘,伸手就去掀那缎子:
      “是什么好东西,还非要用帘子神神秘秘的蒙起来!”
      凝结的空气又流动、活跃了起来,阿琪也正是爱玩笑的年纪,心思浅,所有的快乐,伤悲都因女主人而起伏。
      阿琪也散开眉间拢聚的愁云,喜上眉梢:
      “是太后特意遣人送来的宫装,看这花饰多精巧啊,料子也很轻薄。您看那上面的蝴蝶,好像真的在翩翩起舞一样。”
      雅若凑至近处,细细打量,原来是一件做工上乘的藕荷色绣折枝花蝶缎袍,只见雅致的底料上,繁花烂漫、彩蝶飞舞、春情勃发:
      “到底是宫内的东西,汇集了天下的能人巧匠,不过是一件寻常的宫装,已经让咱们王府望尘莫及了。”她的赞叹里有着对皇家富贵生活的憧憬和艳羡。
      阿琪展开衣服,在女主人身上比量着:
      “太后差来的嬷嬷说,这叫做氅衣,是日常的便装,虽不及吉服那般华美,穿在身上也是慰贴舒适的。”
      雅若纤长的手指游走在轻软的衣料上,浮起的图案赫然是一树树胭脂点点的海棠。再定睛,那花竟是缺少了翠叶的衬托,或含苞,或盛放,点缀它的色彩也如同被人乱泼了颜色。娇红、浅红,芳菲一片;另有斑斓的蝴蝶,在期间蹁跹穿行,好似一个用力的展翅,就会闯进观者的怀里,带起惊喜连连。
      有甜暖的香气钻进鼻翼,奇妙且诱人:
      “你闻到了么?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儿,与咱们平时点的那些个檀香、藏香很不同,甜丝丝的。”
      但这沉醉也只是短暂的,才几秒,她又恢复到往日里清冷幽淡、无所谓的模样:
      “东西倒真是件好东西,就是上面的花饰看上去太平淡了,不够华贵。太后的赏赐,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无尚荣耀之事,我理应高高兴兴的领了这份恩赏,再穿上它进宫的,只怕——”
      她指尖停在花朵外,难色暗生:
      “会让那些内廷的公主、格格们看轻了,丢了博尔济吉特的脸!”雅若并不认得那些娇红、练丽的花叫什么名字,只是过往钟鸣鼎食、金阶玉堂的生活经验告诉自己,这件儿衣服,太过小女儿情态,不够雍容、大气。
      阿琪对女主人的挑剔早已习惯:
      “奴婢也是第一次见过此花,听闻名为‘海棠’,衣服也是用海棠香薰过的。太后还让嬷嬷们传过话来,说还未正式下聘礼,您只是待选公主的身份。虽然是姑侄俩,也总不好逾越了规矩,但太后是心疼您的,大婚之前的日常用度按照固伦公主的仪制来办即可。就拿海棠花来说吧,是寻常妃子的可用之物。宫中的一切所用都不是仅凭个人的喜好就可以任意而为之的,都有规矩在制约、束缚。太后此举,正说明她对您的疼爱以及对族人的优待!”
      雅若不掩内心跳跃翻腾的激动,按住阿琪的双肩,将信将疑:
      “这些话真是姑母说的?别是你编排出来哄我开心的吧!”
      阿琪使劲儿的摇头表示否定,但又重重的点点头,似是在表示认同:
      “奴婢想您高兴是真的,但也不敢拿皇家规矩来开玩笑。”海棠花虽不是珍贵、稀罕的花朵,却不是等闲嫔妃可用图案、花饰。想来是因为其盛开之时的娇艳可人像极了蒙得圣宠的女子吧,总有一丝祝福与希望在其中。”
      雅若重新审视着朵朵含春正盛的海棠,忽然又觉得它也是可爱非常的玲珑植物,心中的云层顿时散开不少。
      “花饰虽简单,却也精巧可人,况且有海棠、有彩蝶,也算是应了春天的节气了,至少看上去让人心旷神怡!”
      阿琪亦被她的快乐所感染:
      “说不定太后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公主明白,她希望您能成为皇帝的女人,成为宫中的一员,但又不仅仅是做一名普通的宫妃在一座安静的院子里看春夏秋冬、等日升月落,而是更高的期待。您不是普通八旗贵族的女孩儿,您是博尔济吉特氏,是成吉思汗的后代。您拥有高贵的姓氏与出身,您的家族有着辉煌、耀目的过去,怎能只让您做普通的宫妃,海棠花为伴呐!富丽似锦的牡丹才是最适合您的!”
      牡丹,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更是花中之王、百媚千姿。它的浓墨重彩、雍容繁艳,使得同期而绽的其它花卉都显得色薄花小。如若将帝王的后宫看作一座争妍夺丽的百花园,那身在其中的女子无疑就是四时时新的花卉,桃菊梅兰、芍药、月季,浓的浓,淡的淡。总之,各尽所能竞芳菲,又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人,不由得忧从中来。花虽多,但能引人顾盼的还是少数,虽然也会凋零,但花开时是灿烂到极点的。
      阿琪的话是有意暗示,还是无意脱口,都不重要了。无论怎样,在她心里,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既然离开了家乡,来到了天子脚下,就要在这儿站稳脚。不仅要站稳脚,还要顺顺当当的走到天子身边。正如阿琪所言,博尔济吉特的女人个个都应该是骄傲的彩凤,艳冠群芳的牡丹。
      小心翼翼的把那件绣了折枝海棠的缎袍紧紧的贴在脸上,沾衣的海棠薰香的余味丝丝冉冉的融进身体里,有点儿暖,还有点儿甜,闻得人心情舒畅:
      “海棠虽美,但还是太单薄了,怎及花中之王来得富贵堂皇!”
      她嘴角轻扬,朱唇微启,恰如一朵初绽的红牡丹,半开的,给人以无限遐想。或许,此刻,雅若正在将自己置身于美好的畅想中,那里只有丽景春色、牡丹繁盛;君子佳人、情情切切。

      吴克善亲王只站在门外,听着主仆两个人的谈话,句句清晰,字字入耳,不由得忧虑顿生。女儿自从蒙古启程起,就像一只展翅腾空的小鸟,仿若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彻底告别碧草蓝天的自由,去走近金树玉花围成的生活里。只是这段由约定而结成的婚姻是否能顺利的进行,实在是个疑问句。手心儿里捧大的女儿是个怎样的个性,他比谁都清楚,公主的身份让其难免耍耍小脾气,使使小性子,但心底总是善良的。对于爱新觉罗与博尔济吉特的联姻,她表面上默不作声,终也无法掩饰内心流露的真实欢悦。
      爱新觉罗?福临是帝王、表兄,更是夫君,这种亦君亦夫的关系,任谁都会感到陌生与新奇,甚至还夹杂着某种期许。他那个简单的被幸福包围的满满,从未经过风历过雨的小公主,若真知晓了皇帝对联姻一事的反对态度,她还会像此刻这般欣悦、快乐么?他不敢再想下去,害怕会看到如花的笑颜被泪痕沾满,会用一种失望、憎恨的表情来无声的质问自己。
      “王爷,车马已备好了,您确定要去郑王府上拜访?”随侍的亲信,低声打断正在沉思中的吴克善。
      老王爷愣了片刻,随即短叹道:
      “进京足足一个月有余了,虽不长,可也不算短。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面,总像悬在半空,不大落实啊!看着孩子整日沉浸在幸福中,我是真希望这桩婚事能顺利进行。理事三王上疏奏请皇帝大婚,但皆被驳回,我担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郑亲王不仅是议政王大臣中的主事人,更是皇帝的叔父,总会知道皇帝一点儿真实的想法吧。所以,这个门,我还非登不可!”

      惠园,是郑亲王宅邸中位于西部的花园,园中“引池叠石,饶有幽致”据传是李笠翁的手笔。树木山石也在季节的轮换中挥手作别了慵懒、绵长的冬天,迎来了柳丝袅娜群花相竟的春日。
      惠园内雏凤楼前引得一池,池水清而冽,鱼儿畅游,碧波时而缓流时而涌动,在微风的助力下,层层向前推进,翻起洁白的水花朵朵。有两只雪白的鹤在清浅的池中悠然漫步,低矮的鱼群中,身形纤长挺拔,显得异常醒目。它们或高昂着头,闲庭信步;或依偎在一处卧水嬉戏,亲密的模样,像极了热恋的爱侣。
      池边的梧桐垂柳碧玉妆成,掩映在新花老树间。郑亲王年纪不小了,早已没有了年轻人那种赏花惜花的兴致,只在浓郁的苍翠中点缀着烂漫娇娆的杏花。远观时,可谓‘艳态娇姿幽凝香,胭脂万点含羞红’。随着花朵的盛放,颜色也由浓转淡,待到零落之时,分明就是纷纷雪片落尘泥,让人不忍慨叹‘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王安石的诗句竟不是文人的虚构。
      岸上杏花簇簇拥拥,水中花影错搭横斜,粉红、梅红、淡白,各色花朵疏落有致的在水中摇曳飘荡。
      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内务府总管索尼正置身于粉嫩的杏花雨中,二人于石桌两侧相对而坐,四目全神贯注在一盘未完的棋局。济度规规矩矩的立在父亲身边,望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笑而不语。
      “京师内九城之中,王府众多,其中不乏建造华丽、精巧者,但是却鲜有像您府上这般幽致的花园。垂柳杏花、品茶斗棋,老亲王,您的日子过得好不自在啊,真真是羡煞老夫了!”索尼手执一枚棋子,只观不落,久久。
      郑亲王爽朗而笑:
      “索大人说笑了,鄙王无非是仗着早年间与先帝爷一起征战的情分,得了这么个‘铁帽子王’的称号。如今能继续在朝廷上出力,也多因为太后与皇帝的信任,在一旁帮衬着。皇帝年纪日渐增长,想法也臻于成熟,许多事情都想按照自己的所思去实施,此时,我的手不宜伸的过长,话也不宜说的太多,得让他历练历练。这不,事情少了,人也闲下来了,今儿个才在园子里摆了棋局,想自娱自乐一回,就偏偏让索大人给碰上了。看来,我注定要败在你这个善棋之人的手下了。”
      索尼犹豫着将棋子放在棋盘上,本可长驱进攻,他却手下留情了。
      “老王爷言重了,你我之间,只言切磋,不言竞技。您是为爱新觉罗操劳了一辈子的人了,该享享福,清闲清闲喽!”
      郑亲王亦乘胜追击,含笑低语:
      “我清闲,索大人你也不忙啊?内务府向来万般杂事缠身,索大人却有时间陪着鄙王坐在园子里喝茶下棋,消磨时光,不太像索大人对待公事的态度啊!”
      索尼被问中心事,些许为难之色在面容上流星般迅速划过:
      “圣心难测,二月份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亲送蒙古公主进京,再加上理事三王带头奏请圣上于二月内举行大婚吉礼,太后也极为重视此事,曾多次亲自对内务府筹备大婚吉礼的事情进行过问,言辞中充满了对联姻一事的关心与期待。下官心想,太后对大婚一事肯定是完全持赞同的态度的,因此,也就开始着手筹备吉礼的相关事宜,谁想到没过几日,圣上就下了一道“所奏大婚之事不准行”的冷冰冰的谕旨,不瞒王爷,我现在是夹在了太后与皇上的中间,左右为难啊!”
      郑亲王锋利的银眉微锁:
      “皇上虽亲政了,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时而变幻也是常事,再等一阵,或许会改变主意的!”
      济度俊朗的面孔上有一双精明的眸子,那里面透着皇室宗族子弟与生俱来的骄傲和不安于现状的隐隐躁动。他出奇的认真,仿佛所观看的不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棋局,而是关乎贵族的荣耀与尊严的一场竞技。
      “索大人今天的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少了几分往日的决断、杀伐之力!”
      索尼有些尴尬:
      “连简郡王都可轻而易举的看出来老夫今天的棋下的是心不在焉,我是身处棋局,却心系圣上啊!男子,成家立业本是人生最平常的必经过程,帝王也不例外。我本以为皇帝只是一时耍小孩子脾气,可皇上对大婚之事竟如此敏感,真让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济度眼中掠过淡淡的,不易被察觉的嘲讽:
      “要我说,咱么的皇帝已经长大了,不仅长大了,而且懂得了杀一儆百!”
      郑亲王横眉厉色:
      “你明白什么?一个臣子在背后对君主议论纷纷是为官为臣的大忌,更有失了你贵族的身份!”
      索尼的手在棋盒中缓缓的拨动着棋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亲王言重了,下官反倒认为简郡王言而有理啊!”
      郑亲王疑惑不解:
      “哦?索大人何出此言呐?”
      索尼唇边挂着一抹神秘的笑:
      “既然是简郡王引起的话头儿,似乎由简郡王来回答更适合一些。”
      郑亲王望向儿子依然凌厉的目光中添了几分难得的纵容,济度将这种行为当作无声的默许:
      “理事三王在奏请皇上大婚一个月后便被停了理事的权力,原因竟是‘刑部搜获英亲王在狱中藏匿的四把刀,不奏皇上,只向理事三王报告。’听上去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三位爱新觉罗堂堂正正的亲王竟要为刑部的错误来接受惩罚。罚银的罚银,降爵的降爵,皇上此般仓促行事难免会引发群臣的无端猜测!”
      郑亲王听得一头雾水,索尼则很是平静,他收紧握着玉质棋子的手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尽人皆知‘理事王’制度始于多尔衮,连人选也由其亲自拟定。从顺治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到现在,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便被取消了‘理事王’。其管辖的事务转由各部院管辖,是三位亲王真的错不能容,还是意在何人?老亲王,您的心里就从未画过问句么?”
      郑亲王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上的心里扎着根刺,想将其拔出来,轻轻松松的坐在龙椅上。咱们是作为臣下和长辈的,要宽容一点,给他空间、时间,等待真正的成熟!”
      济度避开父亲寻求共同答案的目光,只装作流连于杏花满枝头的美景。
      三人或饮茶,或独思,一时无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流 水 无 情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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