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流 水 无 情 （二） 有梦想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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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太后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倒抽了口冷气：
“何必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婚姻不是终点，而是一段新的人生在开启。走进去，或许有更多未知的美好在迎接着你。”
福临苦涩的摇了摇头：
“我也想轻松的去面对，可就是做不到。逝去的多尔衮和宗室的亲贵们就像一股庞大的力量，牵着我，踏上未知的行程！”
庄太后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好久才没有让其偏离轨道，淌落下来：
“抛开多尔衮的因素和两个家族间的政治考量，这段婚姻对于你而言就那么难以接受么？毕竟你的表妹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总会找到共通的话题。你不是最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了么，钟儿自幼在碧草蓝天间成长，应该也是个怕拘束、爱自由的姑娘，与那些在闺阁中整日与文墨、女红为伴的贵族女子相比，又多了一份难得的天地灵秀之气。对了，你幼时是和她见过面的，没有印象了么？”
福临陷入到了对往昔一段童年时光短暂而陌生的追忆中，四月天里，科尔沁的天空如洗般澄澈、纯净，宛若宽阔、笔直的河流，映着碧草的青翠与鲜嫩。吸一口气，连空气里都沾满了水露的清新。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女孩子头顶艳丽的花冠上，妍媚的色彩让他几乎忘记了去看女孩子如花的脸庞。河边的相遇，简短而不知底细的的问答，一切看起来都是不可思议而又充满了宿命的缘分。
“只记得她很善言谈，在河边见到她时，根本没想到一个扑蝶摘花的小女孩会是我的表妹，科尔沁的公主。尽管当时对于我而言，她完全只是个陌生的匆匆过客，可那份被幸福所围绕的甜蜜笑容着实让人又羡慕又嫉妒！”
庄太后为儿子系好发辫，颇为得意的欣赏着福临俊秀的脸庞，仿佛已经看到一对金童玉女携手向她走来：
“你自幼在权力的漩涡中煎熬、挣扎，所见也都是赤裸裸的阴谋和人性肮脏、丑陋的一面，想必你也深知一个人为了登上巅峰需要付出什么。辛苦、忍耐自是不用说的，这座外表华丽、肃穆的深宫竟能生生的将一个毫无任何底蕴的淳善之人给变成吃人的魔鬼，无论多么知书识礼的闺阁小姐，为了留住珍贵的帝王心都难免会玩心机、耍手段。一个从小被父母家族不停的灌输‘你将来会是秀女，是有机会成为皇妃的，更有机会诞下龙嗣，走进权力中心’的女孩子，即便是满腹经纶、诗书傍身也难保她会有多余的闲逸情致来陪你体味‘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诗意。女孩儿呐，就是要娇宠着来养，目的很简单，无非是要让她长见识，开眼界，免得成年之后，为了贪图一时的荣华富贵，就失了初心，走上了不归的歧路。”
庄太后在苏麻喇姑端来的清水里净了净手，啜了口茶，才觉精神倍增：
“雅若呐，是你舅舅当明珠一样的宝贝捧大的。塞外虽不是富庶的钟灵毓秀之地，但身为千娇万宠的科尔沁公主也是见过世面的，应该不会像一般的闺阁女子，冷不丁儿的站到红墙头儿、黄琉璃瓦内，就眼花缭乱的迷了方向。眼界的宽广与否对于一个人性格、气质的养成是十分重要的，是书本中学不到的，更不是老老实实的呆在闺房中，在迂腐先生的指点下画一树桃花，填一阕清丽小词就能弥补的。你是天下万万人的君主，不仅仅是几个小女子的夫君，你的耳边应该被朝中复杂的政治纷争、没有消灭的抗清战乱、百姓疾苦所填满，而不是两两相望的情意绵绵、浓情蜜语。你本就是个敏感的多愁之人，如若躺在枕畔的人也是个感春伤秋、叹落花流水的细腻之人，那样的日子是不是就显得太过‘矫情‘了呢？一个出身纯良并善诗词、精女红，会梨花带雨讨男人欢心的贵族女孩子，如果只做一名普通的宫妃无疑是很适合的。因为她所具有的好质素正说明她可以做一朵聊藉帝王烦恼的解语小花。温情、柔弱，还能反衬一下你的大男人情怀，这样的解语小花可以娇艳如芍药，可以清丽似棠梨，甚至可以像满池碧叶中的粉荷，总之，是风情万种，各有千秋。只是，解语小花终究是太平凡了些，她只能做东西长街里的点缀，要是想挪到中宫的园子里，就显得有些太单薄了。坐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像稀世明珠一样耀目的女子，当然，不止人本身，家世也应如此！”
福临低着头，怔怔打量着衣服上的绣龙，似乎想看清构成它的每一根丝线：
“额娘，你讲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知道，能坐在中宫婚床上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博尔济吉特氏家的姑娘。”
庄太后嚼着细碎而清苦的茶叶，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福临讨厌这种一问一答，没有情绪起伏的平静对话。难道这就是皇宫大内该有的相处方式么？夫妻、君臣，全都在礼教、规矩的束缚下，少温情、而冷漠疏离。他希望母亲能够直指内心的来倾听自己的痛苦：
“我不明白，您也不明白，跟您说句掏心的实话，就算这份姻亲不是由多尔衮早年定下的，就算她不是博尔济吉特的姑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八旗女子，儿子也会回了的？”
庄太后吞下苦涩的茶汁，疑问丛生：
“你不就因为雅若是多尔衮替你选定的，才会对这桩婚事犹豫再三么？”
福临有些痛苦的将脸埋在蜷起的双膝间，喃喃自语：
“多尔衮只是一方面，归根结底，是儿子打心眼儿里还不想大婚。想想挺奇怪的，从登基那一天起，就盼着能早日亲政，痛痛快快的做自己的主。”
庄太后抬了抬沉重、疲倦的双眼：
“额娘知道，太和殿上那把龙椅，你坐得并不舒服，不过自从多尔衮离世的那一刻开始，它已经真真正正的属于你了。”
福临的头埋得更深了，面部肌肤在丝线绣龙的摩擦下，除了燥热，便是丝丝点点的阵痛：
“它的确是属于我了，我亦自认为，是时候坐在上面长袖善舞、指点江山，肆意挥洒心中的梦想了。谁知远没有那么简单，先朝遗留下的弊政、时而涌起的抗清战争、错综缠绕的朋党斗争、还有我自身无法忽视的知识上的欠缺、满汉民族不可调和的矛盾，都是摆在眼前等着我去跨越的一道道障碍！”
庄太后只觉儿子的倾诉如院中纷纷飞雪，无依无序。只是随风飘散，心也被扰乱了，随手捡来炕桌上的一本书卷，翻了几页：
“你能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欠缺与不足已经是很珍贵的了，尽本分做好就可以了，即便是心中存着飞天入地的想法，你也得踏踏实实做好眼下最要紧的的事之后，再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过犹不及，根基打得稳，才会建造出精妙而坚固的建筑，小到个人的成功，大到国家的兴盛，都含着这个浅显的道理在其中！”
福临眉心微微跳跃：
“儿子不是学堂的孩童，待考的学子，今次不中，还有下一次的机会。我已经错过最宝贵的治学年纪，每每夜夜苦读，捧卷勤思仍觉辛苦之至。身为决策者，却连一份汉臣的奏折都无法完整、迅速的阅读、领悟。也许正如额娘所说，治学恰似登山，要一步一步才会体味到克服困难阻碍登顶山巅的豁然、欢悦，只是朝中之事瞬息万变，或许您能等，八旗的亲贵们能等，我也能等，但百姓等不了，咱大清国也等不了！”
一个姿势保持久了，体温都冷了下来，指尖更是毫无知觉的木然：
“一段婚姻，就算不是因爱结合，只是相敬如宾，平淡生活中的两个人，你的生命里也背负了另一个人的重量，那将意味着无法像之前那样随心自处。现在的我，只想将心思全部放在朝政和完善学养上。至于大婚，儿子真的没做好准备，婚后生活更是没有勇气去面对的！”
庄太后认真听着，视线却全部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印刷工整的墨色字迹如一朵朵染了墨的花在盛放，余香杳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诗经》中的诗句就这样直直的扑进眼帘，质朴的文字里，表达着浓烈、炙热的情感：
“额娘近来都在浏览汉学经典书籍，正好读到《诗经》，皇帝一向醉心汉学，不知《诗三百》中你最中意哪一篇？”
福临愣了片刻，一眼瞟至母亲捧着一本的《诗经》上，随即会心一笑：
“《诗经》乃至情至性之作，其中不乏激荡人心的佳篇，可是最让儿子记忆深刻的莫过于《野有蔓草》一篇。”
他转回身，推开木窗，让院中混着飞雪与梅花的香气一齐扑洒在脸庞上：
“野有蔓草，零露薄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太后饶有兴致的看着儿子沉浸在蔓草露浓、青年男女相遇的美好图景中，只是流露淡淡的笑意：
“只有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才会钟爱此类清新，爱意浓浓，描写偶遇的诗作。若是到了额娘这个年纪，一见钟情是打动不了我的，反而像《桃夭》这首，用比兴的手法，来描述女子是时候婚配、绵延子嗣的作品更容易触动心弦。一支繁艳的花朵，只有盛放后结出成熟而美好的果实才算是完整的生命过程。人生呢，也是这个道理，长大成人并不是全部。”
福临被无目的飞行的两片雪花打中，两片晶莹的雪花瓣，如同看到了归宿直直的落在他的掌心，冷与热的碰撞。它冰冷、脆弱的生命，在那一刻也随之终结，从有形化作无形：
“一篇诗作而已，额娘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庄太后宽大的袖子被风吹的一张一弛，像极了某种生物的羽翼，在情绪的不安下，夸张的抖动着隐藏在装饰下的肌肉：
“不是额娘想得多，而是你想的太少了。连这本取自民间日常生产、生活的古老作品，都会记录下许许多多描写人们爱情、婚姻生活的场景，可见它在人的生命历程中是多么的重要。就像一株植物，如果只开花，不结果，不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吗？”
福临任雪水浸冷自己的掌心：
“但是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一定要开出美丽的花朵，结出甜美的果实。就像这漫天的飞雪，夏夜的潇潇雨声，不也可以用它短暂的生命为一个季节增色么？”
太后猛一抬头，惹得戴在发间上的珠花，花枝乱颤，似要跌出碧叶间：
“收起来你脑袋里那些虚无缥缈、乱七八糟的怪想法，要是还不嫌丢人，那就只好让额娘我来替你脸红了。《桃夭》也好，花的生命过程也好，额娘话中含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福临慢慢的关上窗子，将冰冷的手放在手臂上暖着：
“婚姻对人生是重要的，君主的励精图治，勤勉好学对国家也是重要的。我不过是想多些时间来坐稳身下的椅子，难道也有错么？”
庄太后理了理被吹的褶皱的袖子：
“成家立室，绵延子嗣乃是人之大伦，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推推拖拖的、躲躲闪闪的。”
福临垂着头，有些丧气的样子：
“儿子就是想多花些精力在朝廷的政事上，我虽已亲政，可所面临的困难依旧众多，光是朝内，只多尔衮的余党和膨胀不减的王权势力这两块石头就压得我寝食难安！”
庄太后也似乎被儿子说中了心中的忧虑，良久不语。只是从袖间抽出一方雪白、绵软的绢帕，动作轻柔的擦拭着残留在福临掌中的水渍，宛如一朵浮在半空的轻云：
“精心于朝事与大婚并无冲突啊！现在爱新觉罗和博尔济吉特家族的联姻只是在商洽之中，又不是马上就让你举行大婚，准备的过程还要一段时间。”
早已冷却的薰香在空气中凝结，所有的味道都只在一小处的范围内浮荡，已然失去了最初的宁心静气的功效，浓烈的气味搅乱了人心：
“我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境，为人的夫君与做男孩子时不能相比较的。您也知道，很多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坐着，捧卷苦读，伴着一杯香茶，冥想着事情；或者，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坐在大殿的某一处墙角，看一束阳光从窗格间照进来，看一弯娟娟新月高挂天边。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人是享受，换做两个人也许就只能是苦不堪言了。”
庄太后手中的绢帕婉转翻覆，力度却仿似柳丝拂面，就像在对待珍爱的宝贝：
“皇家大婚，程序自然也是繁杂琐碎的，这段时间足够你来调整自己的心境。”
福临厌恶那带着古旧之气的香味，它仿佛与这座前朝的宫殿如出一辙，守旧、停滞不前，让人窒息。抓起未饮尽的茶杯，悉数倒进香炉里，顿时，唯一的一点烟雾散了，气味也淡了：
“与人无关，与时间无关，是我现在根本就不需要婚姻。祖宗的基业，大清的未来，才是儿子心中最惦念的。”
窗外的绒绒白雪压枝头，寒冬的白梅，也像四月里的梨花。庄太后无心赏看美景，望向福临：
“你的心中能装着一个梦，额娘为你高兴。对于男人，有梦想是好事情，它会让你变得更有动力。但也请你不要忘了，有梦想是一个人的福分，踏踏实实的成家过日子，才是一个人的本分。一个人地位再高，能耐再大，也别忘了本分。”
福临肃凝着看上去有些稚嫩还不大成熟的面孔，淡漠的表明心迹：
“朕是天子，与别人是不同的。他们只需担心自己的生计、未来，但是朕则需要考虑一个国家的生计、未来，朕要做的也是流芳百世的大业，岂能被俗人俗事所牵绊？”
庄太后恨他不懂自己的苦心一片，雕花窗已关的紧紧，但儿子的话语就像那飘雪早已落在心上融作一滩冰凉的水，冷了她的心。她狠狠的咬着唇，嫣红已瞬间成了乌紫：
“好，我们都是俗人俗事，只有你是不食烟火的真龙天子。”
她淡然的扫过儿子，纤长的手指指了指福临的衣襟，语调平静却多了一份让人不寒而栗的凛冽：
“穿上龙袍你是真龙天子，脱下这件儿光鲜的衣服，你也只是和别人一样吃饭、睡觉的俗人！”
福临仿佛被人推落千丈山谷，感到一阵难言的痛苦、羞赧。为了赢得别人赞许的目光，他拼尽全力的走在充满障碍的道路上，每每被荆棘刺伤，被石块绊倒，都会忍住伤痛，收回眼泪，重新站起，坚强上路。他也是肉身一个，高高在上只是假象，走下龙椅，他需要最亲的人相信他支持他。哪怕是一点小小的进步，都想听到对方最真心的赞语。也会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世间最独特的那一个，就算没有天子光环的笼罩，也依旧会凭着珍贵的才华成为亲人心中的骄傲。每一个人的梦想在最初的时刻或许都是很私密的，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傲视人间、出人头地，谁料，不知不觉间，私密竟然增添了几分使命感，仅仅属于一个人荣耀也背负了另一个人的梦想、期待。
本想着，母亲能够理解。却没想到，一直在心中袅袅腾空而升的梦想，就像被自己撒了水的香炉。香烟散尽，只余灰烬在炉中渐渐冷却，因失去作用，最终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几日后，朝中人人皆知，理事三王奏请皇上大婚上疏，均被顺治皇帝以“大婚吉礼，此时未可遽议，所奏不准行。”拒绝。
一个月之后，也就是顺治八年的三月五日。顺治皇帝以‘刑部搜获英亲王阿济格在狱中藏匿的四把刀，不奏皇上，只像理事三王报告’为由，遂下谕痛斥其过错，并命议政王大臣议处。议政王大臣拟议，‘罚满达海银五千两，降和硕端重亲王博洛、和硕敬谨亲王尼堪为郡王，各罚银五千两，三王俱停其理事’。皇帝立允其议。
此事既出，朝中一片哗然，猜测之声纷纷叠起。
本章史料参考书目：《清史稿》
《清世祖实录》第52卷、55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 水 无 情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