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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 水 无 情(一) 福临不想只 ...


  •   福临一路迎风踏雪地奔向慈宁宫,刚进慈宁门,守在门口的太监、宫女就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口中念得全是“恭请圣安”之类的吉祥话。
      少年天子直直的往里闯,也不叫起,徒留下人们猜谜似的不知所措。
      “额娘,快让苏嬷嬷端碗滚滚的茶来,可冷坏我了!”话音未落,厚厚的缎帘掀起,便觉有凉寒的风拂来。
      正沐浴在暖香、花香中的太后、太妃被来人打断了谈话。
      “呦,是皇上啊,好些日子没见您,看上去倒是比前些时候气色好了许多。亲政后的繁忙,不仅没让您清减,反而更精神了。到底是心境平和的关系,没有了从前的那些绊脚的石头压着,心里也松弛不少吧!”太妃口中念念有词,听上去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寻常的浓浓关切。既不是布衣百姓那种只求温饱的简单追求,也不是高门大户里成家立业、耀门楣的殷殷期望。而是红墙碧瓦的特殊环境里,糅合了身份地位、前程、权术而进行的长久交锋,表面上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实则波涛翻滚,暗潮涌生。
      福临沉浸在朝会最后那局小小的胜利中,犹带喜意:
      “一句话,两句话和你们也说不清,太妃回去问问博果尔就知道了!”
      他搓了搓双手,迫不及待的坐在了暖暖的通炕上,取过宫女奉上的热手巾把儿,让徐徐的热气祛掉脸上的凉气。半晌,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好舒服啊,手巾把儿往脸上一贴,寒气没了,倦意也没了。”
      像个不拘小节的孩童,释放了天性。没有了前朝的拘谨,小皇帝身心都自在不少,他盘腿而坐,随手在食盒里捡了一块点心,咬了两口,才说道:
      “你们是没看见,朕今天可神气了,那么多的宗室亲贵,文武大臣,最后竟没有一个敢反驳朕的。我已经亲政了,他们再也别想朕会像从前一样事事听他们的话!”
      太后吩咐苏麻喇姑奉上奶茶,嗔怪道:
      “你还知道自己亲了政啊?打从你进了门儿开始就没个规矩劲儿,虽说你是太妃看着长大的,可也不能失了该有的分寸啊。肚子里的话就是堵到了嗓子眼儿,你也得喘匀了气儿,静下心来慢慢说!”
      小心的吹去奶茶的热气,待稍稍减了温度,才宠溺的送至儿子嘴边:
      “北边儿进贡的松子,我让人给你做了点心。这么好的松仁酥要是还堵不上你的嘴,就再尝尝苏嬷嬷煮的奶茶。”
      福临吐了吐舌头,略带为难之色:
      “吃这种点心,配清茶最好了。”
      太妃笑若春风中有难以抑制的神秘色彩,眉眼处被她绽开一朵小小的菊花:
      “前朝是什么地方呀,说白了就是捆住人的手脚不让喘气儿的地方。孩子坐在那个地方,别看身子下面是把金灿灿的龙椅,威风示人,可照样也提着心,喝不好一口茶。既然下了朝,太后就别太拘着皇上了,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就随了他去也不碍事!”
      太后怔了一下,故作镇静的笑言:
      “她们都说你是最疼孩子、宠孩子的,我不信。今天,我信了,刚才那一番话,估计福临听了,心里肯定是又暖又甜。我这个生母比起来,就显得太刻板、没人情味了。”
      和暖如春的屋子里并未带给太妃闲庭信步于繁花烂漫中的惬意、舒然。那个高贵的太后,也是有着不输人的小女人心思的,生活的战场,自己已然溃不成军,不过在口舌上占了先机,对方还不依不饶。多难听的话,经过一番装点也变得漂亮、动听了。怎会听不出来,话的表面像是在夸自己,其实是嫌她话多,妨碍人家上演‘母慈子孝’的亲情戏码了。
      这座象征着后宫女人终其一生,拼劲所有亦要到达的辉煌的标志完全不似蓝天白云下那般巍峨、壮丽,高不可侵。掀开那层帘栊就会发现,所谓的凤仪天下,后宫之尊,也会为了保全孩子与自己的位置,处心积虑,斤斤计较。连一较高下也是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楼的。少女时期的针锋相对,正面冲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绵里藏针,是数十年默默等待,只为一个机会,打个措手不及。她们都不是香囊里添麝香,在对方赠与的小食里添些东西让其有理难辨的冲动年纪了。那些千百年来屡试不爽的小伎俩,真的就逃过了天子的眼么?还是他刻意糊涂不明是非真假,只为维系一个祥宁、和谐的后宫假象。不管怎样,都是有风险的出击,在祈祷对手一击致命的同时,也要替自己提心吊胆。
      当人至中年,许多事情都尘埃落定之时,争斗也不再明目张胆,而是于无声处的悄悄观望。她们都不想破坏已有的家合人圆、富贵安宁,但多年的你来我往早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像是相交多年,棋逢对手的老友,知己知彼的言谈间,乐在其中。
      太妃尴尬之余,还在保持着先帝遗妃的风范:
      “不知是慈宁宫的炭火太旺,还是姐姐的那碗茶太热,妹妹的脑袋上到现在还冒着细汗呐!我正想着去园子里走走,也不知今年的梅花长势怎样?本想拽上姐姐一同风雅一会儿的,可是皇上来了,总不好扰了你们母子同乐!”
      庄太后本不想多加挽留,趁势应和道:
      “看看瓷瓶里那几支新摘的白梅就会想到园中是如何喜人的一番盛景了,我有心与你共赏,却无奈被牵绊,就麻烦妹妹把我的那份儿也一同看了吧!”

      苏麻喇姑像一缕轻烟,陪太妃出了正殿:
      “太妃是个有福之人,连赏花都比旁人来的巧。今冬慈宁花园里的梅花,争相辉映,白梅胜雪,黄梅如金,绿萼梅最是惹眼了,准让您看个够!”
      太妃轻轻甩开扶着她的苏麻喇姑,转回首,凝住盈人的笑。抬起素手,优雅的抚了抚压鬓的芙蓉绢花,翠红欲滴的颜色,正待喷薄欲出:
      “不劳烦苏姑姑了,我不过随意找了个借口,还他们母子一方清静罢了。我向来是喜艳不喜素的,那些淡色的花朵看了让人徒生伤感。贝勒府的后花园植了一大片的红梅,一簇一簇的,就像抹了红胭脂。每每从那儿经过,梅香沁骨,余味沾衣呀!太后好意,本不该推辞,无奈博果尔已下了朝,恐怕这会儿已回府,正等着我这个不着调的额娘踏雪赏梅呐!”
      说罢,搭上随行侍女的手,袅袅登上轿舆,只余那朵辛红的芙蓉在飞雪中嫣然绽放,久久盛开不败。
      苏麻喇姑目送太妃等人,渐行渐远。想起她的话,唇边不由的泛起奇异、莫名的笑容。

      庄太后在听到院中高声朗朗“太妃鸾轿出宫——”后,亦卸下伪装的面具,放下那碗温温的奶茶,轻声埋怨:
      “告诉你多少遍了,喜怒不形于色。坐在龙椅上,得让那些臣子见了你就像见了庙里菩萨一样,既敬又怕,更不能让人猜到心里的想法。你倒痛快,不用旁人问,自己先吐了个干净!”
      福临吞咽着点心,有些委屈:
      “还不是想让额娘跟着一起高兴高兴,儿子在朝堂上可威风了!”
      庄太后并不看他,只是低着头,用护甲勾勒着缎袍上的纹饰,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道:
      “现在就剩咱们娘俩了,那你就好好的和额娘讲讲,你在大臣面前时是如何威风的?”
      福临异常兴奋,霎时提了精神:
      “今儿的朝会刚一开始,理事三王就像商量好似地,口径一致的向朕提出了与科尔沁联姻之事,并联名上疏,奏请准予于二月举行大婚吉礼。”
      庄太后也对故去的多尔衮所定下的亲事甚为满意,虽贵为太后,但也有着和百姓之家的母亲一般无二的心境。面对已到适婚之龄的爱子,如何处理与未来儿媳之间的关系是她必须要思考的问题。帝王婚姻,鲜有两情相悦,心意相投的。虽然出于政治考量下,也会挑选出容貌、才情俱佳的上品女子,亦很难保证婆媳关系的融洽。抛开现实因素,姑母与亲侄女的婆媳关系,总要比层层遴选出来的皇后媳妇要容易处理的多。媳妇若与婆婆不合,势必要影响到太后与皇帝之间的母子关系,冰雪聪明的她怎会不考虑进去。另外,立亲侄女为后即是对娘家人的又一特大恩宠,也为父兄子侄的富贵荣华,博尔济吉特家族高于其他蒙古王公贝勒的特殊地位提供更新的有力保障。因此,无论从哪方面,庄太后都会极力主张册立侄女为后,入主中宫。
      她满意的点点头:
      “嗯,你已经顺利举行了亲政大典,再加上大赦天下,蠲减钱粮,又加恩了文武大臣荫生入监,这么多的好事都碰在一起了,说明什么?是天意。咱们不妨也顺着天意举行定鼎中原以来第一位大清皇帝的大婚吉礼,彻彻底底的来个大吉大利、喜上加喜。”
      福临懒懒的向后靠着,微扬的眉毛泄露了他一点点不悦:
      “额娘,连你也来拿我打趣儿。我太失望了,没想到,你和那些迂腐之人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区别!”
      太后的笑意不淡反浓:
      “额娘说的是玩笑,可也不是玩笑!说说吧,理事三王的奏请,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暖阁里沉静如水,白梅轻颤吐芬芳,礼佛的檀香幽幽杳杳,晕的他昏昏沉沉:
      “还能如何处置,无非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太后怒光一闪即逝,用萧索的口气掩盖了内心的焦虑:
      “哪怕是想用一句话打发了人家,也要趁早拿出个章程,说句痛快话啊!”
      “我给回了!”福临有些忐忑,他很尊敬母亲,但更多的是惧怕。每当母亲异常平静时,都意味着她的情绪已经由喜转怒。
      庄太后继续追问,手指在胸前的佛珠上轻轻拨动:
      “怎么回的,说清楚点儿!”
      他被母亲灼灼的目光追的无处遁逃,像个做错事寻求逃避的小孩儿。只一个闪念,这样的苦恼就消失了。皇位是自己的,婚姻也是自己的,要如何坐稳,和谁结婚,也是自己的事情。想着,就又增加了几分气势:
      “我把联姻的事情给回了,现在还不是适当的时候!”
      庄太后拨动佛珠的手瑟瑟而动,意念上的混乱,让其无法正常控制身体上的行为,终究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你吴克善舅舅和表妹已经离开蒙古入京了,作为随嫁聘礼的八万匹战马也在队伍之中。想必京城的百姓都等着目睹科尔沁公主的芳容和壮观的送亲礼队呐,现在才说不是‘适当’的时候,不觉得太晚了么?”
      漫天飞雪舞凌乱,望向窗外时,园中萧瑟的枯树全被积雪覆盖,恍若暮春时节极盛的梨花,摇摇坠坠。
      “与博尔济吉特的亲事是多尔衮还在时就订好的,当时你也是答应的。”
      福临心中被那敏感的三个字狠狠敲打:
      “别和我提起他,不是说好的么,咱们母子在一起时,不提那个人。”
      庄太后因失语而愧色丛生:
      “我可以不提,其他人也会因为惧怕你的皇帝权威而不提,但重要的是,你自己得真把这石头一样重的三个字从心头上彻底挪开。”
      她自认说中了要害,继续试探:
      “你不允许别人提,可是你自己在心里早已把这个名字念了无数遍,甚至扎得越来越深,你认为你刻意的假装忘记,自欺欺人的躲避有用么?”
      福临蜷着腿,捧着茶碗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
      “他活着的时候,我躲不开,可现在他从世界上消失了,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想尽快忘记关于他的一切,哪怕是与他相关的人和事。吴克善舅舅早年与其交好,表妹又是其义女。两家真若是结了姻亲,多尔衮可就不仅仅是我的叔王了,还是朕的半个老丈人。您想想,他人虽然不在了,可他的义女却要与我相对一生,终究还是躲不掉他的。”
      庄太后喉咙处有阵阵酸楚,日光蜿蜒洒在福临的脊背上。朝袍上的绣龙,孤独且狰狞,她疲倦的将手覆在儿子的发辫上:
      “你看,辫子都松了,让额娘重新给你把它绑好。”
      母亲的话似乎总是有一种魔力,能适时的抚平孩子人生中的困惑与不安,即便无法驱散,也可暂时让他们寻到静谧的栖息地。
      福临像只在空中飞久了的倦鸟儿,乖巧的依偎在太后身前:
      “想起了登基前的日子,被多尔衮管束的死死的,不让读书,不许和您见面。我就每天数着日子,好不容易盼到了,娘俩儿见了面,还要提防多尔衮的耳目,想说的话不能说,就那么静静的坐着。每每那个时候,苏嬷嬷就会摆上一桌子我喜欢的吃食,而您就坐在一旁静静的看。偶尔,也会像此时一般,替儿子梳理发辫,品茶闲谈。虽然不能尽吐彼此心中的憾事,却可以不受朝事烦扰,轻松、惬意的度过难得的母子相聚的时光,真怀念从前没有长大的日子。”
      庄太后手指轻柔、利落的穿行在发间:
      “可人总是要长大的,不管儿时的时光有多么快乐、无虑,也要面对成长的现实。记得你曾对额娘说过,要学好本事,做一个像先帝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儿,完成他未尽的梦想。如果,真要永远的做个无忧的孩童,你父皇成就大清盛世的愿望就只能是镜花水月、一纸空谈了!”
      福临艳羡的望着窗外团团的梨花雪,神情惘然:
      “儿时,懂得少,总以为我全部的生命中只有父皇、额娘。后来,读了书,方才知晓,原来一个男人除了延续家族的荣耀,还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梦想。”
      他空洞的回望着母亲,嘴畔带着一抹虚无的笑:
      “额娘,我不想只做一个背负着别人的梦想去生活的人,沉重的人生中,我也想为自己插上梦想的翅膀。”
      福临咬着细碎的小牙,艰难的吐出最想说的话:
      “即便是无法自由选择的婚姻,我也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寻找未来的伴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 水 无 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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