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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 花 有 意 (三) 似乎围在身 ...


  •   老王爷望着福临的背影,视线彻底被他挺拔、颀长的身姿所吸引。少年天子伫立在门厅中央,明黄色朝袍发散出耀人的艳光。到底是长大了,即使是面对诸臣的纷议也可泰然处之,种种变化让王爷既欣慰又陌生。
      “皇上,能否准许臣说几句?”
      面对宗室的长辈,福临的目光也消减了几分凌厉感:
      “叔王有何话尽可直言!”
      郑亲王饮了口茶,稍稍觉得平复了心情后,才语重心长的说道:
      “臣子们之所以会振振有词,并非完全是因为他们面对圣上时的胸有成竹,更多的是因为一份身为人臣的根本之道。”
      福临不解的反问:
      “身为人臣的根本之道?”
      郑亲王坐在光影里,五官的轮廓便也模糊起来,是隔了一层纱的朦胧,分不清喜乐哀怒。
      “是啊,日常的听政议政,公务处理只是每个臣子应该履行的工作职责,但若要做一名合格的事君忠君之臣,仅仅做好每日例行的事情是不够的,那是流于表面的,并不是正确的事君之道。说句不敬的话,真正的事君之道应该像对待知己一般真诚、坦荡。皇上刚刚亲政,帝业未稳,所面临的困难也是纷繁错乱。前明残余,不断涌起的抗清武装,沙皇俄国正对黑龙江流域虎视眈眈,朝鲜也是贡而不忠,值此内外飘摇之势,倘若蒙古再与朝廷有嫌隙,咱们的威胁则又将多一分。而这些威胁随便哪个都会让您的帝业坐得辛苦、艰难,他们大概也是因为担心这些才会不加任何掩饰,直白的道出了心中所忧。满达海的话的确是糙了点儿,可初衷是善意的,是想建议朝廷通过联姻,让您多一个政治盟友,因此,臣相信,并不单纯是太后的关系!”
      福临听着他的絮絮之言,只觉得像一粒粒小石子落下,无形的压力在腹腔内泛起。不禁想要投去晚辈在遇到坎坷时的求助目光,却看到叔王宽大的身躯恭恭敬敬的立在那儿。似乎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体力有限吧,不过是说了一番肺腑之言的工夫,即使是在半露天的朝议场合,飞雪扬扬自落,额角处仍会渗出湿湿的汗意,少年天子不由得软下心来:
      “叔王,不是早就降过旨意了,您是不用站着的。有话,坐下来说就好,怎么突然拘束,客气了?”
      老王爷摇着头:
      “臣谢陛下体谅,臣还不是废人,站一会儿也不碍事,还请您看在臣突然间‘拘束‘的份儿上,谨慎的考虑一下。抛开与多尔衮之间的个人恩怨,希望您将理事三王的奏章仔细阅读一遍,真正的站在一个君主的视角,从国家、和您的皇位这个层面上重新去审视爱新觉罗与博尔济吉特的联姻要不要得!”
      深宫的殿阁,时时是焚着香的,求的便是一脉宁和、静谧。它们从有形至无形,最后绵延成一种挥之不去的印记,永久的烙在身上如影随形。说来也真怪,香是每日都换的,可还是有一种发了潮的味道,或许他刚刚开始的人生也会被渐渐埋葬在古旧的宫殿里,憔悴了青春,磨褪了梦想。
      婚姻,不过是人生中必经的过程,他怎么有种莫名的恐惧。
      “叔王说的朕都懂,朕也知道,作为被万人仰视的君主,不仅仅是享有无尚的尊荣与地位,更重要的是承担一份沉重的责任,哪怕是在国家与臣民需要之时放下个人的小幸福!”
      郑亲王苍老的面容上隐现出安慰的笑,平静似流水的眼眸亦绽开几圈波纹,人生加注给这个年轻人太多的负担,从□□到心灵都是超年龄的重荷。还好,这个孩子将所有苦痛默默的背在了身上,高贵的出身没有带给他年轻人原本的快乐。
      “万岁能体悟到为君者必须放下个人这个道理,臣犹感欣慰,想必您早已对联姻一事心有定局。”
      福临微微用力而握的双拳瞬间萎顿了下来,原本的燥怒也因老王爷的目光而平息了几分,那其中除了欣慰,还有数不尽的期待。
      “恐怕朕在联姻一事上让诸位失望了!”
      话音刚落,在场群臣皆面面相觑,难解君王话中之意,纷纷疑思丛生,又不敢多言。
      一直垂首听朝的安郡王,缓缓道:
      “虽说成家乃立业之根本,但也不应草率下决论,陛下有何担忧尽可直述。”
      福临向来视岳乐为志同道合的知己,一个在迷茫、彷徨时可以彼此可以相互安慰的知己;一个在闲暇时,可以品茶斗棋的知己。
      君子相交本该淡如水,他们则是难得的深切、互信,仿佛自己的梦想可以在对方的世界里闪光。
      他目光坚定如炬,说出的话不容置疑:
      “朕希望民众安定、幸福,可朕同样也不想失掉自己的幸福与未来,联姻之事还是暂且放一放。毕竟才刚刚举行亲政大典,有许多方面还不够完善,朕也需要去适应,每日的政事已经让人心力交瘁、应接不暇,哪里有商讨婚事的心情,等一阵子再说吧!”
      满达海暗暗哼了哼:
      “皇上,您能等,臣民们也能等,可人家科尔沁王爷和公主不能总在客府耗着呀,显得朝廷也太不厚道——”
      最后一个字还未吐出口,已遭到皇帝的横眉冷对:
      “咱们既然能等,人家就能等。”
      所有人都屏息聆听,空气在并不宽敞的门厅中偶遇到阻碍前行的不明阻力,雅香尽失。最后凝结在一块,在周围盘旋低回,阻碍了新鲜空气的进入,人人都像被窒息,缺少了相对的自由。
      少年天子根本不给他们议论的机会,清冷着声音,如同突如其来的婚事,除却带来压力与反感,无法激起爱的朵朵浪花:
      “真要是等不了,想打原道回去,朕也不拦着!”
      言语中有着明显的冷落之意,皇帝将对多尔衮的怨气转移到了与之相关的人的身上,如果只是平常人家的青春男女因为入不了彼此的眼,将约定好的婚姻当做旧时笑谈尚情有可原。但是在将信用、礼节看做生命的地方,只因一己之喜恶,就对互惠于两个家族的婚姻采取非常消极的态度,完全不是一个大国君主的明智所为,也不是一名真正贵族该守的礼节,虽然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也多是不敢言之人。
      争论了一个早晨的联姻之事依旧悬而未决,臣子们依序行过大礼,待皇帝起驾回宫后,才带着一丝遗憾各自散去。
      冬天的阳光有着与这个季节相同的冷色调,它只在光圈的外延附着着一层浅黄色的光晕,其余的部分全都是近乎于耀眼的、刺人的白,此时它不再是给人温暖的光源体,而是充当了一个遥遥的旁观者,把那些渐渐远去的蓝色背影映照得更加清寂。

      “皇上,暖阁里备好了炭盆、奶茶、点心。热乎乎的,既暖身子又暖心!”吴良辅用近乎于琐碎的讨好之言扯回了顺治皇帝已经飘远的思绪。
      福临也许是走累了,也许是真的感觉冷了,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那儿,静止不动,额角处有几滴潮湿的汗珠在晴空艳阳的朗照下闪着魅人的晶光。小皇帝也不用手去擦,只待一股寒风袭来,瞬间蒸发掉恼人的汗意,徒留凛冽的尖冷狠狠划过裸露在外肌肤时不自主的变冷、战栗。慢慢的蹲下身子,任由雪花在面前翻飞,偶尔温柔的轻触也不能消减内心的忧愁。连说出的字句也是拒人于千里的冰凉:
      “朕喜欢雪,尤其是刚刚飘雪的时候,寒气还没全出来,打在身上,好像人都变得精神了,能想明白好多事儿。”
      顺治皇帝看着木雕似的吴良辅,苦笑道:
      “甭劝了,朕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儿。一会儿就行,没有任何人,只有我自己。”
      吴良辅迎着风雪,又壮了几分胆子道:
      “皇上,听奴才一句劝吧!下了朝,就别让那些个烦心的事儿缠着自个儿。至于大臣们说的,您听进去了,就让它在心上留一会儿,不想听就赶紧一股脑儿的甩出来。他们都是拿了朝廷俸禄办差的,总要尽一份心力的。也许说了您不愿听的话,但到底还是为了朝廷。真要是哪句话戳在了您的心口窝上,别人是不敢动手的,还得指望着您自己个儿,狠狠心,把它给拔出来,千万别留在心上,扎着自己!”
      福临掬起一捧雪,看冰冰的雪花,在蓝盈盈的天空下发散炫目、绚美的光。它们虽然是无依的,却也可以无拘束的四处漂浮,比起被囚在巨大、华丽金丝笼中的少年帝王自然是添了许多的自由。
      雪花因为掌心的温度融化成了水,透过手指的缝隙。滴在地上,也是无形的,立时与积了雪的大地融为一体。
      他立在天地中,有直入碧霄的绵绵白云,宏大、壮美的宫殿群做布景,就像一个被孤立在世界之外的特殊个体,嫌热闹,却也怕安静。
      似乎围在身边的人都是矛盾的构成体,刻意疏远他,却又如影相随的跟着他,看不清远近,辨不清亲疏。好似连最亲近的人都是陌生,父皇、额娘,虽有血脉相连,但仍是隔了几层的,为数不多的关怀也是克己复礼,不全盘倾泻的。还有臣子们口中的婚姻,一想到是摄政王多尔衮牵线,曾经有过的对那个头戴艳丽花冠的可爱小人儿的美好印记也消失全无。
      一切的喜悦、悲伤在这刻只化作一个念头——躲。躲开母后的期盼,躲开臣子们的咄咄逼人,也躲开不知结果会如何的政治婚姻。
      将手中仅剩不多的雪扬起,悉数洒向吴良辅,一字一顿的道:
      “从前多尔衮在的时候,就喜欢事事都管着朕;后来登基了,有额娘,总是提醒着我‘你是皇帝,别老想着自己,得想着爱新觉罗的基业,得想着天下的百姓’;现在亲政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呐,他们就试图将朕拽进婚姻的牢笼里。行,人家是太后、王爷大臣,管管朕也就罢了。可你算什么东西,自己的人生早就一塌糊涂,没有指望了,还好意思跑到朕跟前来指手画脚!”
      说完便一头奔向风雪中,浩大、华丽的卤薄在身后整齐的前行,各色的彩旗如灼艳的锦缎,为素净的碧空描墨添彩,非凡的热闹中,只留下吴良辅在空旷的雪地上孤独挺立。
      有种难言的哀伤劈中心头,大概是因为皇帝那句一时的气愤之语吧。自己不过是个奴才,主子说什么,都得老老实实的接着。‘一塌糊涂,没有指望’,是气话,可也是实话,他的人生早在入宫为奴起就被命运剪断了希望的羽翼,带着身体上永久的耻辱烙印赧颜苟且于世。

      “哈哈——,博果尔真是这么说的?他可是个脸皮薄的孩子啊,我这儿冷不丁的换了个宫女,不过是瞧着眼生,他都会脸红。妹妹你这么急着要给他纳一个福晋回去,少不得又要和你耍脾气了。”慈宁宫的暖阁里不时传来女人爽朗的笑声。
      “还不都是听宗室里的那些男人们嚷嚷的,张嘴闭嘴都是皇上和科尔沁公主大婚的事儿。总觉得孩子大了,不能老在眼皮子底下宠着,还得自立门庭,早些历练历练,要不以后怎么替皇上办大事儿啊!”太妃话语动听,但字字不离博果尔建功立业之事。
      太后警觉的听着,不动声色的饮尽杯中的茶,就拿在手中把玩。随着她旋转的速度,上面的素色描花也如沐浴雨露恩泽,愈加繁密。她的神情十分和静、欣悦:
      “世人都将成家与否当做判断男子有没有成年的标准,这里面不仅含着父母的期盼,还有孩子自己对未来人生的一份展望。想必你也会拥有同样的心境吧,会把年轻时没有做到的事情,在儿子那里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太妃撇了撇嘴角:
      “都是有子女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有这样的想法,姐姐不也在福临身上下了很大的工夫吗?”
      庄太后秀眉顿蹙,连发髻上的珠翠也是乱颤:
      “他们两个能做比较么,福临是皇帝,博果尔——”
      无意中与太后的明眸相对,笑意中是久违的怨恨,恨另一个女人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荣耀与儿子的未来。
      庄太后话锋急转:
      “博果尔想长本事,学能耐,是值得你我欣慰的事。可是你万不该拿个尺子去给孩子弄个标准出来,对他是压力,于你也容易期望过高。婚姻本是圣洁、美好之事,不应该成为附庸,真若如此,也变了味道!”
      太妃抬手正了正乌发上的绢花,好似她的年华全在这朵娇艳里流走了光景,连声哀叹:
      “用不着姐姐提醒,妹妹这点道理还是懂的。福临是皇帝,博果尔只是贝勒,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也不是非要替孩子争什么,就是觉得博果尔给先帝丢了脸!”
      太妃说的情真意切,竟然还有几滴清泪落在芙蓉面上。庄太后并不为之所动,只觉好笑:
      “还没到春天呐,怎么落起雨点儿就没完没了了?你也不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的年纪了,小心点儿,别让孩子们看了笑话。”
      太妃被太后奚落了几句,亦觉无趣,自顾自拿起绢帕,胡乱抹了抹泪痕:
      “站朝听政的宗室子弟有一个算一个,就连叔伯家的子侄们都承袭了爵位,当上了亲王、郡王。正儿八经的皇子,反倒靠边儿站了!”
      庄太后放下茶杯,敛颜正色:
      “听妹妹话中之意,不是怪先帝,就是在怪皇帝了?”
      太妃摄于太后的厉色,嗫嚅道:
      “妹妹不敢!”
      庄太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稍显凌乱的几缕柔丝,护甲掠过肌肤时,留下点点阵痛。是无意而为?还是暗中告诫?
      “那你就是在怪我没有孩子机会了?不瞒你,姐姐看人有个毛病。我喜欢一个人有才情,但我更看重他的人品,倘或人品出了问题,纵使有通天的本事,没准儿我还看不上呐!反过来说,若是拥有上佳的人品,从某种程度来说也可以弥补才气上的欠缺,进而更能赢得他人的一份尊重!”
      她十分自得于洋洋洒洒的侃侃而谈,末了还不忘象征性的安慰道:
      “咱们满洲人,向来是精于骑射的,舞文弄墨不是咱们的长处。博果尔是个善良的孩子,就算他不能出口成文,谈古论今,只要他还是我皇室里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就不愁没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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