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少 年 英 主 初 露 雄 才 （三） 庄太后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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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儿今天好气色，想来最近理政还算顺利。”庄太后一袭素雅的月白大蕃莲织锦便袍，近在咫尺。真好似池中青莲，停驻了容颜，模糊了年龄。
福临亲昵的扶着母亲，调皮道：
“原本是心烦意乱的，额娘也晓得，朝堂之事本就是一团理不清的麻线团，时好时坏。不过，刚刚在咸若馆外听您诵了会儿经，儿子的心也平和了许多。等得了空，儿子也该静下来参悟一二！”
庄太后略略含笑：
“参禅悟道都是我们这起子上了年纪的深宫闲妇挨时间的玩意儿，皇儿正值韶华，心中理应充满了理想、斗志才对。要谨记，常人可以向往青灯黄卷，而皇帝你只能念着爱新觉罗的基业，大清的繁盛。”
福临精明、睿智的眸子中有淡淡的忧郁划过：
“只是近来儿子面对朝中诸事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庄太后温厚的手掌轻抚着儿子的手，似安慰，似劝说：
“万事开头难，你才亲政，自然有诸多不适、不懂之处。只要你用心听政，遇到不懂之处，多向宗室的长辈，朝中的饱学之士请教，定会受益良多。要有耐心，更要对自己有信心！”
福临对母亲投去感动的目光：
“儿子也时常宽慰自己，反复暗暗说，我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追上。但有时又是没有底气的。登基八年，毫无作为，不要说有何政绩，现在就连做一名君主最基本的要求都无法达到，有时阅览奏章，竟会曲解臣子的意思！”
庄太后睫羽轻颤，眼角处亦堆出小小的菊花细纹：
“皇儿幼年时错过了学习的时机，母后也痛感惋惜，不过这都是历史的原因所造成，并非皇帝蹉跎岁月。只要你学会放下从前的不开心，收拾心情，认真走好今后的路，便不枉费人生！”
见儿子不语，她复又添了几缕浓浓的笑意：
“皇帝也不要总是苛责自己，依我看，大内银库虚空的事，就处理的很得当。民以食为天，而朝廷的粮食不外乎是银子，老百姓有了粮食能安然度日，而朝廷有了银子则可以顺利的治国安民。停了加派筑城的钱粮，又停了陕西、江南、河南例行额供的水果，还减了宫中不必要的开支，有依有据，有理有节，额娘为你处理政事的坚定与巧妙而高兴！”
福临喜上眉梢，谦逊道：
“额娘谬赞了，儿子哪有您口中讲的那么干练，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随即又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遗憾，：
“王公的开支也是巨额不菲的，朕本想着酌情清减，但安郡王思虑颇多，觉得朕的决定不利安定王公的人心，因此，就搁置了！”
庄太后凝注浅笑，庄重的说道：
“搁置就搁置了吧，在历朝历代，财政问题的解决都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你能认识到它对于国家长远发展的重要性并针对此实施了有效的措施，就说明你已经意识到它是朝政诸多疑难事项中亟待解决的一项。其实，有这种想法就足够了，银子的事儿再急也大不过天。新朝万象，本该卯足了劲儿，在朝臣面前大显身手一番的，皇儿，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福临有种被窥探的窘迫，嗫嚅道：
“有哪个君主会希望百年后的史书给予自己的评价是‘庸’呐！没有优劣，没有好坏，老子的处世之道是不适合君主的。”
慈宁宫花园内总数苍翠满目，松柏、老槐、银杏及十几棵梧桐郁郁葱葱。总像沾了一层露水的叶子，青翠鲜嫩。阳光从缝隙中缓缓倾泻，将这些碧绿印上深浅不一的记子。”
有一两支生长的极好的枝叶脱离了群体，延伸着枯瘦且颀长的枝体向下搭着。庄太后正由此经过，头簪与枝叶轻触，又连及了其它同伴，彼此竞相传递，发出沙沙的密语。
庄太后扶了扶头簪，用金翠、珠玉制成的蝙蝠、蝴蝶，象征的全是美好、如意的寓意。
等树叶的低语声在渐渐消退，她才语重心长的说：
“能屈能伸，懂得藏好自己的野心，才能拥有长久的政治生涯。比起看到你长袖善舞，风华正茂的指点江山，额娘更希望你暂时收好你的满怀壮志，踏实的走好每一步，不急不躁。失了银子是小，失了满八旗对你的支持可就得不偿失了！”
福临写满疑问的望向母亲：
“连额娘您也觉得王兄否了朕的酌减王公俸禄的决策是对的？他是郡王，也是食朝廷俸禄的人，难保他没有一丁点儿的私心！”
庄太后黑眉聚拢，无奈的摇了摇头：
“世人皆有私心，有人为名，有人为利。皇帝一心要创立亘古伟业，不是希望可留名青史，百世传颂么？其实这也是私心。至于安郡王岳乐，他否了你酌减王公俸禄的决策究竟是不是私心，我并无兴趣知晓，但额娘却十分赞同他的做法！”
福临听完，像个寻不到援军，孤身迎战的士兵，满腹委屈，满腹牢骚：
“儿子本还寄希望于额娘这里，来赢得半分支持的，却还是被安郡王占了先。”
庄太后看着儿子竟像小孩子似的吃起味来，不由得啼笑皆非，她半嗔怪，半宠溺道：
“皇帝虽未及弱冠之龄，可到底也不是兄弟间你追我赶，为了争一只果子、一块点心争吵的年纪了，也自然就没有兄长让着弟弟的说法了。额娘也绝无半点偏袒之心，无非是帮理不帮亲，酌减王公的俸禄本就是你思虑不周。”
她装扮素淡、雅静，只套在纤指上的金镂空菊花纹的护指在稀疏光线的映照下，颇有些流光溢彩的华丽。
“额娘不知道岳乐是如何劝说你的，但我想他一定是以皇帝将八旗的人心稳定，朝中的政治势力平衡为出发点来制定决策。当年太祖皇帝之所以能够由数十名诸申的小部酋长，成长为金国英明汗，很大部分是由于皇子、皇侄、皇孙、诸贝勒台吉的支持。除此之外，没有四大贝勒和十余议政贝勒的浴血奋战，大金国就难以建立。你登基那年入关时，正是有了多尔衮、多铎、阿济格、济尔哈朗、豪格、尼堪、博洛、满达海、瓦克达、勒克德浑等亲王、郡王先后任大将军，分路出兵，攻下十余省，才会为日后统一全国打下基础。这些宗室懿亲，勤劳佐朝，殊勋茂绩，皇帝不仅要多多善待他们，更要学会利用！”
面对儿子的迷茫，庄太后愈加坚定：
“你把那么多的绳子捆在身上，如何去施展满腔的抱负啊！身为君主，懂得心怀远虑是难得的品质，但亲政之初，皇帝首要考虑的不是整日如何防止宗室王公乱政惑政，而是应想方设法去赢得他们的支持来稳定朝局。其实，关于这方面，您已经在进行了，是吗？”
福临脸上微微一红，转而又自得的笑了，他将近几月来针对宗室王公所进行的人事调整逐一叙述给母亲听：
“正月末，儿子复封了被多尔衮降为郡王的博洛、尼堪为亲王，并正式封为和硕亲王；二月，将曾于天聪四年失守永平及不敬太宗皇帝，被削爵籍没监禁的镶蓝旗旗主阿敏之子郭盖、郭赖晋为镇国公；将太祖皇帝庶妃所生阿拜、塔拜、巴布泰、赖幕布之子孙英额、英额里、能格、干图、华善、班布尔善等人分别超晋辅国公、镇国公；二十七日，封豪格之子富寿为和硕显亲王，增注其父军功于册；将因肃王、郑王案被株连的人平反昭雪，复职复爵。”
庄太后听着儿子所述近日之所为，若有所思道：
“这些都是曾被降职削爵含冤之人或庶妃所生之子孙，原本就位低人卑，他们因母亲位分低无法跻身王、贝勒行列。只能从牛录章京做起，建立功勋之后，才逐步因功加恩授奉恩将军、辅国将军等职。皇帝现在越级晋封了他们，定会换回这些人的效忠，加强你的统治基础。倒是你之前所担忧的不知可否对额娘坦白一二啊？”
福临的眉心依旧愁云环绕：
“儿子担忧的是宗室王、贝勒、贝子，要么为一旗之主，要么管辖着若干牛录，名下拥有满洲、蒙古、汉军文臣武将，多者数万，少有千计，战马更是成千上万。他们均是权贵显赫，倘若真要干预起政务，生有异心的话，儿子真怕难以驾驭啊，万一再出现第二个多尔衮、阿济格——”
庄太后并不加以点评，只是醉心于园中的美景中，
暮春时节，慈宁宫花园暖阳碧霄，亭、馆、花、木全都像被净水冲洗过的。处处桂殿兰宫、雕甍绣槛，绿垂翠缕，尽是一派清幽与闲逸。
也许是为了不辜负这满庭春色，临溪亭周围花坛中密植的牡丹与芍药正争妍斗俏，倚枝盛放。
牡丹艳、芍药媚，坛中一片盈粉凝紫，托红倚绿。
赤龙焕彩、粉面桃花、葵花湛露、三变赛玉、乌金耀辉、杨妃吐艳、冰容、莲香白、胭脂点玉。每一支都如锦如霞，真是桃羞杏怯，似要把这最后一点春光占尽。
庄太后走近花坛，边欣赏着芳菲玉立的繁花，边笑道：
“皇儿，依你瞧，这园子里的牡丹与芍药，谁更胜一筹啊？”
福临亦被园中花景勾起兴意
“牡丹芳姿艳质，芍药花容绰约，各有千秋。‘繁丝蹙金蕊，翦刻彤云片②’，只是任凭芍药再怎样艳艳锦不如，终究是不及牡丹雍容华贵、艳冠群芳。”
庄太后的双目在牡丹与芍药间流连，说不清是哪一个引得她顾盼不离：
“花园中的景致平分秋色、各领风骚才是上佳境界，但世间万物总要分出个主次先后。到底牡丹贵为花中之王，若是这园中，占绝大多数者是芍药，你会作何感受？”
福临自知母亲言谈向来都是意深幽远，此时言花，未必是单纯的论花：
“文人都推芍药为‘花祖’，牡丹为‘花王’，一个‘王’字已然彰显了它的地位！儿子不及额娘深谙园艺，只是直觉上觉得二者美极艳极，相得益彰！”
庄太后本是素雅的妆容，可这素淡里竟被洇染了浅浅的柔腻的胭色。大概是牡丹的秾丽，芍药的妍媚化在了空气中吧，平日里端素、威严的皇太后也镶嵌了一抹灼灼的艳色。
“额娘这儿的花之所以出彩，一半是丽质天成，一半则要靠后天修补。花儿虽是有灵气儿的东西，却也难免沾了自然的野性，随意，少规矩。想要它与这精美的建筑，规整的园制相融合，光凭灵性是不够的，你得多花点儿心思来雕琢它，剪出那些多余的，碍眼的枝枝蔓蔓。好比那红芍药吧，多像剪碎的红绡啊，它里面有牡丹没有的妖娆！不过点到即可，多了，反而喧宾夺主。乱了高低主次，栽花如此，朝廷用人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福临双手垂立在两侧，规规矩矩的站立：
“儿子恭听母后教诲。”
庄太后的目光由繁花转向儿子：
“皇帝最终接受了岳乐的提议，没有酌减王公的俸禄是明智的，但你的那些个担忧也不是无道理的。国家初兴，有朝气，有活力是好事，但是咱们不能老盯着有利的一面，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威胁才是要睁大眼睛去分辨清楚的。君王为主，宗室王公次之，从礼法上讲是等级，尊卑是不能乱的，在给予恩赏的同时，也要适当的予以警示，让其安分守己。芍药固然妍丽惹人眼，但终究也无法代替牡丹国色天香。”
她尖利的指甲折断了一支辛红欲滴的芍药，掌中的孤花，孑然一身，突兀且耀目：
“银库虚空的难题算是暂时得以缓解，不知皇帝接下来是怎样打算的？”
福临略有迟疑，仔细思量了片刻道：
“国家繁荣，离不开政局的稳定，而政局的稳定则要倚靠君臣一体，臣子的忠心不二。朕决定采取既倚靠诸王治国理政又不让其专权乱国的方针。”
庄太后眉心微扬，讶异中夹杂着几分赞赏：
“哦？难得咱们娘俩儿想到一起了，和额娘说说吧，也好帮着你一块儿斟酌斟酌！”
福临倍受鼓舞，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里：
“取消理事王制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儿子要委任诸王管理部院，扩大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成员和权限。”
庄太后仿佛是锦绣天地中唯一的青莲，超然独立，让人敬畏：
“诸王管理部院，始创于天聪五年的七月，仿效明朝，设立六部。议政王会议也是旧制，先帝认为‘以经理务国，与诸贝勒定议，设八大臣总理一切事物，凡议政务，与诸贝勒偕坐共议之。皇帝要扩大人员与权限，想来，不仅仅是对王公们极度信任的表现吧。”
微风拂过，吹落了玉兰洁白、冰莹的花瓣，庄太后望着落花盈盈含笑：
“花王牡丹倾国无双是见惯的了，至于其它的花朵，芳姿各异总比一枝独秀要来的惹人爱。朝廷里需要几个能主事的王爷，倘或，一人独大，就有些惹人厌了。”她手一扬，将掌中的芍药远远的甩入池中，离开了纷繁的舞台，它再无机会芳姿独秀了。
福临心服口服，好个聪颖过人的额娘，朝中大事，后宫琐事，什么都逃不过她。
“额娘，洞悉世事，儿子受教了。”
庄太后嗅着手中残余的芳香，心领神会：
“抑王崇君，你弄了那么大的动静，这才是皇儿想要的结果吧！”
福临春风满面，解释道：
“无论是诸王管理部院，还是扩大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成员和权限，儿子的目的很明确。既利用诸王公大臣尤其是郑亲王与皇兄承泽亲王硕塞及两黄旗来稳固皇位与政局，又防范了王权独大，分散王权的实力，起到相互牵约，制衡的作用！”
庄太后听后舒眉而笑，拂去肩上的几只莹白落花：
“我还一直担心你应付不来朝廷的事儿，没想到心思竟如此细致，自己还已经有了对未来执政的计划。也许，额娘是时候放开手，让你尝试着迈开腿，往前走了！”
福临受到鼓励，振奋非常：
“能得到额娘的支持，儿子心中的胆怯与不安也少了很多，思来想去好几日了，真怕存在心中的那些个想法被泼了冷水！”
庄太后敛起笑意，故作生气：
“额娘在你心中就那么顽固、守旧么？只要有助于国家的发展，百姓的安乐，牺牲一点皇族的利益也没什么。但是要掌握好度，记住，‘首崇满洲’才是你治国理政的根本。”
福临连声称是，母子俩又闲言了一会儿后，福临向母亲说起已到了读书的时辰：
“额娘好生保重，等晚上得了空，儿子再来看您！”
庄太后爱怜道：
“你每日临朝理政，下了朝还要读书用功，有了空闲，就抓紧时间歇歇，额娘这儿不用见天儿的来！”
她又补充道：
“皇帝以满为尊是好事情，但也别疏远了蒙古四十九旗。大婚的事儿，考虑的怎么样了，你舅舅和表妹可还在客府巴巴的等着呐！”
福临一听到母亲再次提及大婚之事，心中微微一沉，支吾道：
“近来政务繁杂，儿子还没来得及想！”
庄太后眼角横飞，但还是极力压制住眼中的凌厉：
“朝事要紧，你的婚事也同样不容忽视。不要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伤感中，要多想想这桩婚姻对于你的帮助，闲下了就好好琢磨琢磨额娘的话，你承担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小幸福。”
望着儿子的身影渐渐被葱茏、高大的树木淹没，她出神的盯着园中翠色，一种隐约的不安感强烈袭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少 年 英 主 初 露 雄 才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