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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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浓郁的荷花香飘扬在温湿的空气中，黑澄澄的池水上卷边的荷叶层层叠叠簇拥着盖满了小半个池塘。涟漪荡漾，荷叶下似有什么东西浮出了水面。无数发丝沉浮着扭曲蜿蜒地仿佛游水的水蛇，半颗脑袋浮上水面……
右半边莹玉雪肤上嵌着一颗泫然欲泣的剪水瞳，左脸只剩下凄森白骨和一大颗空洞洞的漆黑眼窝。
一半绝色一半枯骨。
岸边杨柳遮掩的暗影处走来一人，高挑秀挺的纤美身姿卓然而立。那人右手握着两柄精致宝剑，静静伫立在岸边，望着池中已露出半个身子的人影。银白的剑鞘在深黑的夜色中流动着迷人的光华。
“！”水中人兀的一惊。
随即一道温润柔婉的声音悠悠荡来，带着化解心结的绵柔笑意。“红粉骷髅？”
“你……”水中那半身骷髅的女子惊异莫名，黑洞洞的眼窝里渗着黝黑的冷意。
岸上人淡淡一笑，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颗半个拳头大的夜明珠。墨黑的夜间骤然亮了起来，光芒自他掌中扩散，莹白的光辉驱走了一方阴郁的黑暗。
雌雄莫辩的美丽面庞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愈发神秘清美，那人勾了勾唇角，朝着水中的女子温柔微笑。五指一拢，漂亮的手忽而握住了掌中的明珠，光芒自指缝间钻出，明明暗暗的笼在他身上。
黑暗与光明间隐约有了些不易察觉的变幻，迷离的光芒中，那人的身形似乎愈发的窈窕秀丽，风姿勾人。夜风撩起三千妖娆青丝，他一步步走近池岸，红纱环身，金饰摇曳，盈盈秀美，步履间似踏水生莲。
雪白纤长的手指展开，光芒重现，那人的容貌身姿再次呈现于眼前。
还是那张男女莫变的脸，几乎没什么变化，此刻却惊人的魅惑，眉目如画，艳绝无双。仿佛灼人心脏鸩酒入喉般让人永生难忘。一颦一笑，那人瞧来的一眼就是万年，无论他是男是女都不再重要，这个人就这么肆意倾入任何人的心灵，迷恋就如毒药入骨再无法拔除。
“——令狐！？”水中诡异的骷髅女子徒然睁大那唯一的眼睛，震惊地喃喃出口。
——
夏季夜里燥热，加之心中有事，白银睡的极不踏实。她睁着双大眼睛望着帐顶，额头冒出一颗颗细密的汗珠。
遥夜、耿青、秦仲离……
红绡……令狐昭岚……
族长……
菱……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滑过。白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心口空空的，不难过，却莫名的空虚。
她踢掉被子，夹着枕头蜷成一团，对未来有些迷茫。以后干什么呢？根据一路以来来红绡的言行，他是绝对不会和异族结合的，那她和他应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了？思及半月来的经历她叹了口气，巴掌大的小脸上皱成了一块苦瓜。心中悠悠道看来贵公子果然不是那么好勾搭的，要不咱还是普普通通找个老实人嫁了，混吃等死算了。
半掩的窗子里吹入一阵风，化开了屋内一角的闷热。白银盯着窗棂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以后该何去何从一边又纠结着以后该和红绡保持怎样的距离。
就在白银翻了第八次身的时候，只听得咯吱一声，木窗霍地打开，随即一道身影从窗外倏地一下跃入了屋内。
白银惊地坐直了身子。
那身影却快如疾风般窜到了床铺边，在床前蹲坐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形。
白银放松了，她对着黑暗中那双散发着幽凝冷光的眸子展颜微笑，“怎么还不睡？”伸手摸索着抚到他的额头。触手而即的光滑皮肤渗透出比之普通人偏高许多的温度。
“银银。”黑暗中清泠的声音像划破夜空的流星般兀的响起。
白银将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恩？”
“银银。”
“干嘛？”白银带着笑意点了点他的额心。
床铺前蹲坐着的少年却不再说话了，莹亮幽静的双眸在黑夜中放似两颗耀动的美玉，过了半响他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和你睡。”声音却笃定而清晰。
白银略诧异，定睛仔细打量了床前的那团人型影子，好笑道：“哪有你半夜三更跑大姑娘房里来的。”她翻了个白眼，嘴上不忘告诫道：“在人类社会里呀，男女除了夫妻是不可以同房的。上次是形势所迫，我们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不然要被人说闲话的。”
“我和你睡。”凉沁沁的男音字字清晰，语调清冷如冰泉，不容丝毫改变。
床上的少女歪了歪头，随手捞过枕头抱住，她撑着脑袋似乎思索了一番，仍是疑惑“为什么？”
一双手搭上床沿，蹲坐着的纤秀身影动了动，黑暗中的少年似乎也在努力思考着，大敞的木窗外夜风携着花香吹入屋子，一股沉静安宁的气氛在屋内静静流淌。直待那双幽亮清灵的眼睛有些倦怠地半阖上，才再度飘来两个字，“舒服。”
白银愣了下，循着床前的一团人影方向眨了眨眼睛，“成！”她笑。一双小白手啪地一下拍在他的脸上扯了扯手下嫩滑的脸皮，自己凑上脑袋压低声音又说：“不过咱们得小心点别被别人发现。”
少女丢开枕头，坐在床沿上一双脚在黑暗中摸索着鞋子，一只手自然地搭上白菱的肩头，“我给你先铺好地铺。明天你可得早点起来回你房里，我们可不能让红绡发现，他就住隔壁呢。”
少年乖巧地蹲坐在原地，学着先前白银的语气问，“为什么？”
“唔！因为这样他会觉得我很轻浮。”白银趿拉着鞋子想了想，摆手“总之被人知道了不太好啦。”
白银打开柜子翻找着垫被，身后好半天都没有回应，她回头对着床头处望了眼。床前那道蹲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蜷成一团，缩在了床脚一动不动。
两句话的功夫就睡着了，果然是睡神。白银无奈地摇头，无声而笑。
“菱？”她抱着垫被走到那可怜兮兮蜷缩着少年跟前蹲下。
谁料白菱却并未睡着，只是半阖半张着的眼睛凝望着某处，察觉到白银的靠近，他挪回视线，静静看着白银，声音轻缓却吐字清晰道：“他不会知道。”
后者一头雾水地眨巴了下眼睛，“你说……红绡？”
白菱点头，绸缎般的长发瀑布似的从肩头滑落。他略略睁大眼睛，望着少女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他不在屋里。”
“你的意思是，他——出去了？”白银惊疑地向左转头，紧紧盯着那面黑漆漆的墙面，仿佛这样目光就能透过墙壁射进隔壁屋子似的。
半夜三更红绡出去干什么？
白银丢下垫被，将少年从地上拉起。“菱！你寻着气味，能不能找到他在哪？”
菱看了她一眼，点头。
白银欣喜，搂住他的胳膊急道，“我们快跟去看看！”
少年二话不说，闻声便蹲下身子将白银一背，几步跨至窗边，直接从窗口跃了出去。
“唉？唉！！我还没穿外衣呢！”
——
夜似墨海，一颗明珠耀寸方。
静谧的荷塘岸边立着两道人影，一道高挑一道娇俏，身段却均婀娜柔美。莹润清亮的光芒笼着二人。
其中矮小的那名女子只穿着单薄褴褛的衫子木然地望着荷塘，嘴唇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而另一人则静静地聆听着她的诉说，耐心而宽容。
有夏风吹过，依稀传来他们的谈话声。
“我原来是为了报恩才来瑜州城的。”
“我欠了他一份恩情，便来还他……”
“天意弄人……谁料我竟会爱上了他。”
……
残破的袖口处空荡荡的，隐约露出的一截骷髅胳膊。那里愕然缺了半截手腕，森森的白骨让人心惊胆寒。红绡的视线似不经意地扫过那里。
遥夜木讷地垂首，目光也落在自己的断臂处，腐烂了一半的嘴唇张合着，“他斩断的……”
红绡点头：“真是狠心的男人。”桃花凤目静如湖泊地望着她，“你不恨他？”
遥夜倏然抬头，半张腐朽的脸曝露在珠光下，整张脸狰狞扭曲。“不恨？！怎会不恨！我好恨！为何他要那般对我！他明明说过爱我，无论我是何种模样他都永不离弃。”
“傻孩子。”红绡温和平静地凝视着那样可怖惊悚的面孔，轻柔缓言道：“不必怨恨。遥夜，你心里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因而才隐瞒了身份，如今又何以怨愤。”
面上一半枯骨的女子，睁着空洞洞的眼怔怔地望向红绡。她的脸上又露出那既痛苦又惊怕茫然的神情，腐烂的嘴唇微微颤抖地张着，显出一小排森白的牙齿。
红绡看着面前的可怜女子半响，轻叹，朝她伸出左手。玉白漂亮的手温柔地虚遮在那半张只剩白骨的左脸上。“容貌美丑只为迷惑双眼，身份之殊途才是祸源。”
那铺天盖地的恨意和愤怒随着这句话被瞬间冻结了，仅剩的一颗眼珠上浮现一层湿润的水色。遥夜屏息平复了一番，才缓缓摇头，神色悲伤而无奈。她扯开一丝苦笑：“我本就靠这身臭皮囊博得短暂欢爱，如何比得上你天生媚骨，生来便被世人所宠爱。”
红绡待她说完，只是淡淡地望入她的双眼，开口道：“那又如何。不过终究非其族类，世人爱的何尝不是我这皮相？”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磨撮着华丽的剑柄，他放远目光，神态清贵淡然：“人间男女，痴痴爱爱，便如那梦幻泡影，一触即碎……倘若付出真情，必死无疑。”柔美的声音似荷塘月下温醉的晚风，却低语出最残酷的告诫。
遥夜失魂落魄地仰头看他，颤抖着嘴唇喃喃道：“难道身为异类就注定无法获得真情么……”
红绡停了一瞬，只柔声又说了句：“人类不可信赖。”
他的声音仿佛下了最温柔的蛊，听得人神思颤动，信念崩摧。
一夕间，那具瘦弱的身影仿佛被暴雨打折的稻草，晃动了一下身子，毫无生气地勾着脊背倚靠在杨柳上。
“是了……是了。我缘何遭此罪过，我和他终究无法结合……我，我原只要报恩就好，为何贪恋人间的温暖又爱上他？……错了，都错了。”
……
白银二人寻到红绡的时候，见他身边还有个女子，心下有些起疑便没有立刻靠近，只躲在不远处树后的阴影里小心观察了一番。所以依稀听到些‘异类’、‘爱’、‘报恩’的词汇。
可待那女子说完‘错了错了’之后，那荷塘边的二人便不再说话，俱剩下莫名沉默。
被发现了？还是谈完了？白银心里没谱，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没做啥亏心事干嘛躲着，便拍了拍菱的肩膀，从他背上爬下来，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红绡哥哥。”
池边二人闻声回头，白银抬眼一瞧，原本还算轻快的脚步就被钉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白银脸有些发白，身子僵硬地退了一小步。
妈呀！骷髅头！还是腐烂了一半的骷髅头！！！白银想尖叫，可碍着红绡的面和那女子剩下的那半张依稀认出是遥夜的脸硬生生憋住了惊恐的嚎叫。
嗷！太吓人了！这是画皮第几部啊！白银脸色开始发青。
没有人回答她。
一双手心有些发烫的手从身后搭在白银的肩膀上，随即一人的重量压在背上。白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侧过脑袋朝身后人翻了个白眼，僵硬的表情随之舒缓下来。
小菱子！你搞毛呢！
白银抖了抖肩膀，可背后紧贴的那具纤瘦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地几乎黏在了她的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无奈下她只得背后驮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多的少年艰难地走向红绡他们。
后背的身体带着高于常人的温度，夏天贴着这么个火炉绝对不舒服，可那心脏的距离此刻也离自己格外的近，扑通扑通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安稳跳动着，白银就莫名的心安了。
她鼓足勇气又看了眼那张悚人至极的脸，脑袋有些发晕：“遥……夜？”
遥夜费力地抬起眼皮，躲闪地别过头将脸努力藏在柳树后：“白姑娘，白公子……”柔婉的声音失了以往的生机，透着死气沉沉的无奈和苦涩。
白银见她这般惨样，心中有些难受，连带惧怕也淡了许多。
一句绷地发紧的娇糯女声响起——“那个，好久不见啦。”
白银瞥了眼正浅笑着看她的红衣美人，清清嗓子尽量若无其事地打起了招呼，仿佛面前的那个只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而不是面目骇人的妖怪。
遥夜浑身一震，良久才从树后走出。
淡色的衫子已面无原色，被撕裂了好几处的裙摆仿佛无力飞舞的灰蝶，若隐若现的小腿上一半玉肌无暇，一半白骨骷髅，她正对着白银仪态万千地作了个万福，温婉地垂下眼睑，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近来可安好？”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