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金》易水何谙

6、第五章

　　5.

　　那一年的日子可以用月来计算，一月一月，过得飞快。蒙恬知道秦国与六国大战在即，安稳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所以倍加珍惜。他很难说，自己不过22岁，竟然就产生了服老的感觉。对着铜镜拍拍自己一丝皱纹都不见的脸，一故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镜中人若是过了二十年、三十年，该变成什么样子？想到这张英俊的脸上将会爬满曲折密集的纹理，心里就紧得不行。

　　十二年后，他将变成李斯现在的岁数。几年前他还未及弱冠，觉得李斯身上那种成熟稳重的气质很让他向往，巴不得早日变成他那样子的温润君子。而现在，他倒是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让他感到时光飞快的直接坐标就是扶苏个头的蹿高。小孩子长个子是很恐怖的，不过几个月就比第一次见面高了半个手指。
　　扶苏很不喜欢蒙恬。他看上去谁都不喜欢。蒙恬更看得出来，扶苏公子最不喜欢的人，竟然是那个老实巴交的赵高。

　　两三个月前，蒙恬进宫找嬴政，却得知嬴政与李斯在寝宫内商议要事，只得再次无功而返。他心知李斯绝不会随便到嬴政的寝宫里去，除非遇到特别机密的事情。这次商议的，八成跟接下来秦国对六国的动作有关。

　　这下子他无聊得紧，还好扶苏及时跑来供他解闷。

　　扶苏手里正扯着一个大风筝，胡乱地拉着线，只是那风筝傻呆呆地躺在地上，无论扶苏怎么拉扯，就是不飞。

　　扶苏气坏了。

　　“你们！你们把它给本公子弄起来！”扶苏对随来宫女和内侍命令。

　　蒙恬心想这小屁孩真是又跋扈又不讲理。一个三伏天，让那么多人陪他出来遭罪也就算了，还要放风筝，大夏天哪来的风。

　　跟他老爹小时候一个模样。

　　“这……”宫女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快点儿！磨蹭什么？烦不烦？！”扶苏气得不行，抬脚去踢一内侍的腿，“你！看什么，就你！把它放到天上去！”

　　啥？！

　　内侍苦笑不得，既无奈又害怕，只得举起风筝，踮起脚，假装把风筝安在“天上”，好不滑稽。

　　“怎么那么矮啊！”扶苏撅起粉嘟嘟的小嘴，丧气地说，随即对另一个内侍命令，“你，爬到他肩上去！”

　　第二个内侍看看第一个，露出“这不怨我”的表情，踩着以一个内侍的背笨拙地往上爬。第一个内侍已经大汗淋漓，想必心里正叫苦不迭。蒙恬知道，内侍因为身体缺陷，身子骨比正常男人虚弱了很多，扶苏这小子，真是把人往死里折腾。

　　终于，下面的那个内侍腿软了，一个支撑不住，俩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没用的东西！”扶苏直跳脚，气急败坏，“养你们干嘛！”

　　内侍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蒙恬无语地想，养他们的是你爹，又不是你，装什么金主儿。

　　他走了过去，露出一副无赖嘴脸，冲扶苏吹了个口哨。

　　“嘿，小屁孩儿！”

　　扶苏手里还拿着从内侍那抢来的风筝，眨着大眼睛看着蒙恬。

　　“我帮你让他飞起来！”蒙恬眯起眼睛看扶苏，扶苏打量着蒙恬。

　　扶苏把风筝交给了蒙恬。

　　蒙恬一笑，掐住风筝，胳膊一扬，手腕一用力，风筝向盘子一眼打折转飞了出去。

　　高高地挂在树上。

　　扶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对他而言高得恐怖的大树，慢慢地，眼眶红了。

　　“你赔我！”扶苏哭着说。

　　蒙恬双手叉在胸前，抿着嘴，对扶苏点点下巴，“那，叫大哥。”

　　“你陪我！哇！赔我！”扶苏的哭声慢慢变大，在场的宫女内侍连色都青了。

　　蒙恬不为所动。

　　扶苏见蒙恬不买自己的账，于是深吸一口气，再扯着嗓子爆破出来：“哇啊——！！！”

　　真是的，耳朵都要聋了！蒙恬赶紧捂住耳朵！老天哪！

　　“那个那个，你别哭！”蒙恬赶紧蹲下来哄扶苏，“我帮你摘下来，你别嚎了！明天你爹说话我听不清的话就要掉脑袋了！”

　　扶苏没有理会蒙恬，狂嚎如斯。

　　蒙恬没辙，只好撤下捂着耳朵的双手，靠近那巨大的声源。右手用力，把扶苏抱在怀里，脚下一点腾空跃起，蹬住回廊的柱子膝盖一曲一身，两人“嗖”地飞了起来！

　　扶苏惊讶地张开嘴巴。蒙恬得意地笑了。

　　伴随耳边呼呼的风声，周围精致影影约约变化着。

　　高度到了树梢，蒙恬将扶苏换到左手，右手指尖一挑，风筝到了手里。

　　然后，两人稳稳落地。

　　“你……你好厉害。”扶苏呆呆地说。

　　“那是，你去问问，江湖上有谁没听说过我蒙恬的名字！”蒙恬从不谦虚，何况他现在就是为了显摆。

　　扶苏决定跟蒙恬玩儿了。

　　这样就有理由打发掉胡亥了，免得都说除了胡亥没人和他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