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9、深度侵入（3）

　　战斗机械研发部的餐厅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了。
　　各部门都有自己的午餐时间，而且就算到了时间，也常常有人丢不下手里的工作，托同事带饭，所以餐厅基本从未出现满座的现象，但今天却例外，因为餐厅出现了一个“例外”的人——莫新。
　　莫新坐在最角落的桌边，本以为和往常一样不会被人注意到，但这一次他却被诸多陌生的同事装作不经意地“围观”，而且看势头，还不断有人赶来加入“围观”行列。
　　餐厅爆满，但莫新周围的四张桌子没人坐，这样更显得他的存在是那么突兀。
　　莫新埋头吃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食物，有些后悔不该屈服于阿瑞斯不懈的念叨，跑来餐厅吃正餐。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喝营养剂，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以免打瞌睡时把脸埋进汤盘里。
　　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莫新，埃维莱德教授出现了，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莫新对面坐下，低声问：“晨练……受得了吗？”
　　莫新点点头。
　　“我听说派罗中尉的妹妹很喜欢你送的礼物。”
　　莫新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仍以点头做回答。
　　埃维莱德教授早已习惯了莫新的沉默，不着痕迹地转入正题：“那双机械助力靴虽然是在现有的产品上进行了改良，但市场价值很大。嘉斯图集团有意买下技术专利，进行批量生产，帮助更多失去行走能力的人，尤其是小孩恢复行走能力。”
　　“……”
　　教授把餐盘里的烤肉拨了一部分给莫新，继续说：“现在有一个问题——你使用的主体材料是超轻高韧性的航空材料，批量生产成本很高，有没有替代品？”
　　“没有。”莫新摇摇头。
　　“现在常用的23#或者89#超轻合金都不行？”
　　莫新说：“机械助力靴最关键的支架和平衡系统进行微缩处理后，只有我选用的材料可以百分之百确保性能不变，所以没有代替品。”
　　“原来如此。”埃维莱德教授想了想说：“材料倒不是大问题，毕竟现在新型材料发展很快，嘉斯图集团也在做医疗材料研发，技术一直在行业前列。嘉斯图集团的意思是，如果你出卖这项专利，以后只要你在这方面有研究需要，他们会负担全部研究费用。”
　　“那就请教授费心了。”莫新擦了擦嘴，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独自离开了餐厅。
　　埃维莱德教授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莫新这就算是答应了。原以为，这是莫新第一次送出去的礼物，要让他出卖专利会费一番口舌，但事实比预想顺利得多。
　　其实，就算莫新不答应，那份设计图还是会卖给嘉斯图集团，因为这种东西跟他们赞助研发部的经费相比，几乎不值一提。之所以要尽力征求莫新的同意，一方面是嘉斯图集团的意愿，另一方面大概也是为了更长久的合作。
　　埃维莱德教授心情愉快地用餐，他觉得自己此前担心得过多。以前莫新也会时不时地灵机一动，设计出民用机械品，而他会联系买家，打通关节，全权负责交易，事成后再把应该属于莫新的那份酬劳划入账上。这一次，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午饭后，埃维莱德教授把消息发给了嘉斯图集团的现任总裁——赫丁•嘉斯图。
　　“教授，那位天才果然非常信任你。”通讯器弹出的虚屏上，赫丁带着礼貌的微笑说。
　　“那是因为我为他付出了足够多的耐心和关怀。”
　　“哦，是吗？原来如此。教授，专利购买费用已经转到你的账上，请查收。”
　　埃维莱德教授点开账务系统，看到新增的那行数据后，惊诧地说：“这么多？”
　　赫丁淡淡地说：“的确比事先谈好的价格高，不过这算是一种弥补。”
　　“总裁先生，希望你能进行说明，否则我不敢收取如此高额的的费用。”
　　赫丁笑了笑：“昨天想起了一件旧事，就顺便查了查资料——没想到，初代机械助力靴的发明者是莫远声，他当初无偿把专利送给了嘉斯图家族。非常遗憾的是，现在莫远声已经去世，为了表示我的感谢和敬意，所以……”
　　“我明白了。总裁先生真是一位仁慈而且知恩图报的企业家！”
　　“教授，过奖了。今后如果还有这样优秀的民用机械设计，请与我联系。”
　　“那是当然！”埃维莱德教授看着账务系统上的新增金额数据，苍老的面孔上始终带着充满愉悦而且精神十足的笑容。

　　就像不相信莫新会准时起床一样，阿瑞斯也不相信他会准时结束工作回宿舍睡觉。
　　鉴于莫新的工作性质，阿瑞斯打算督促他养成晚上十一点半以前休息的习惯，而在到时间以前，不去打扰他的工作。
　　晚上八点不到，阿瑞斯走下了工作室的铁扶梯，伴着扶梯的嘎吱声，在心里自我解释说，虽然来得早了点，但是只要安静地坐在一边，不会对莫新造成干扰，而且上次也见识过了，工作时的莫新不会被打扰。
　　莫新正倒挂在单杠上“思考”，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阿瑞斯找了一个就算“杂物堆”倒塌也不容易被砸到的地方坐下，默不作声开始玩军方最新推出的战术推演游戏。
　　突然“嗙”地一声闷响，阿瑞斯从战火纷飞的虚屏上移开视线，看到莫新从单杠上摔了下来，忙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着急地问：“怎么不吭声？哪儿摔疼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莫新有些意外，不着痕迹地挣开阿瑞斯的手，走回工作台。
　　阿瑞斯“呵呵”地笑了两声，走到莫新身边：“今天早上的亲身体验有帮助吗？刚才想到的好点子会不会被摔没了？”
　　“不会。”莫新认真地回答，准备开始工作。
　　“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方向偏差，要不要先跟我说说你的改良想法？”
　　“问题出在驾驶舱上，首先是对驾驶舱的气压调节反馈速度进行调整。”
　　“我倒是有些另外的想法。”阿瑞斯笑着摇摇头：“沃德皮斯的人工智能辅助系统是超前技术，口令简洁，反应迅速，功能强大，但这样优越的性能，需要驾驶员具备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神力才能驾驭，而精神力这种东西不是单靠刻苦训练就会有的。”
　　莫新沉思片刻，问：“你的意思是，沃德皮斯的问题其实是出在机体设计本身？”
　　阿瑞斯几乎要鼓掌了——为了不伤害莫新的感情，他尽可能以委婉含蓄的方式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却没想到莫新一听就抓住了重点。
　　“继续说。”莫新轻轻地敲了敲工作台。
　　既然话已经说开，就不用再继续“委婉含蓄”了，阿瑞斯直白地说：“从参数上看，沃德皮斯堪称完美，但是战机从来都是人和机械的合体，而人没有完美的。战场上，驾驶员和战机的默契程度常常影响最后的胜负，所以，如果想要沃德皮斯投入量产，除了对驾驶舱进行改良，还要舍得在性能上做出让步。”
　　莫新拧起了眉头，没出声。
　　阿瑞斯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不愿意，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杰作往低处改。但是，莫新你听我说，战斗机械首先要满足战斗需求，否则，即使完美如沃德皮斯，也只能是你一个人的玩具，不可能量产，更不可能投入实战。”
　　莫新紧抿着嘴唇，沉默许久，突然盯着虚屏，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阿瑞斯被彻底忽略，空气似地站在旁边，看到虚屏上出现的设计图和参数不断地变化，有些不忍。他很清楚，“在性能上做出让步”的建议对莫新而言，无异于残酷讽刺和折磨，如果没有“意外”听到韦戈多说的那些话，他绝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莫新工作的时候总是那么投入，即使做出决定之前，他犹豫过挣扎过，不得不屈服于现实，但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多做任何考量。
　　阿瑞斯安静地回到此前待的地方，重新开始玩刚才那局战术推演游戏，他无法容忍自己的战绩出现任何一个“S”之外的等级。
　　与获得“S”级的游戏成绩相比，让莫新在十一点停下手里的工作回宿舍睡觉显然更有挑战性，不过，阿瑞斯遇到了意外的“支线情节”。
　　当定点提示音响起时，他刚完成游戏存档，抬起头就看见莫新趴在工作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很满意，不过并不是因为免了催促莫新结束工作的麻烦，而是因为他在工作室的这段时间里，莫新没有用服用那种添加了UPA的营养剂。
　　阿瑞斯把莫新背回宿舍，看着天才习惯性蜷成一团的睡相，忍不住伸手抚上了那张苍白的脸。他确信自己是这五年来第一个真正进入莫新世界的人，不禁隐隐自豪，但自豪之余却又满心酸胀，因为没有人在这么深的地方看到莫新的痛苦和挣扎。
　　“莫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