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6、看不见的门（4）

　　阿瑞斯得到了埃维莱德教授“同意”的答复，却没有见到莫新。
　　教授说，莫新从独自回来那天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工作，拒绝见任何人。
　　阿瑞斯半信半疑，本想要求看看工作室的监控图像，但教授的态度令他适时地选择了离开。他十分不解——既然教授和上校都说莫新不会因为“同类”而有情绪，那么这种极像是赌气的行为该怎么解释？
　　带着解不开的重重疑惑回到家，阿瑞斯在书房外被伊莎叫住了。
　　“少爷，昨晚书房的灯一直亮着，我不敢打扰，所以没告诉你，小姐等你讲故事等到很晚才睡，现在还没起床。她让我转告你，如果遇到了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按照自己的直觉去做，你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听完伊莎的转述，阿瑞斯的心情有些复杂。昨天他进书房前，的确特别叮嘱伊莎不要打扰他，而接到纳亚发回的资料后，他完全忘记了例行的“睡前故事”。然而，安婕不仅没有怨他失约，反而……
　　“少爷，问句不该问的，”伊莎有些犹豫地看了阿瑞斯一眼，“你早晨是去找莫先生吗？是不是不太顺利？”
　　阿瑞斯皱了皱眉头：“你想说什么？”
　　“莫先生是你带回来的第一个不是战友的朋友，那天没有招待好他，我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他因为生气而对少爷态度不好，我也感到非常难过。”
　　阿瑞斯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是生气，我就不会这么头疼了。”
　　伊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少爷，那天莫先生走之前说过，可以把梭梭送到他的工作室去修理……如果照他的要求做，会不会得到他的原谅？”
　　“安婕哪天能离了梭梭？我不想骗她，但是如果她知道梭梭被送到莫……莫先生那里去修理，不知道又要哭成什么样子。”阿瑞斯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忽然多看了伊莎一眼：“你好像特别在意莫先生？”
　　伊莎愣了愣，说：“少爷的朋友不多，每一个我都很在意啊。只是莫先生头一次来做客，就不太愉快，我心里感到特别歉疚。少爷，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把梭梭送去修理吗？或许这是目前最有可能奏效的和好办法。”
　　“我再想想。”阿瑞斯叹了口气：“伊莎，谢谢你。”
　　“少爷太客气了。”伊莎欠了欠身：“我去看看小姐起来没有。”
　　其实，阿瑞斯并不是没有想到过把梭梭送去修理，以此为借口得到莫新的“接见”，但总感觉这样不太合适——安婕虽然还是小女孩，但被男人掀了裙子抢了鞋子，心里难免留下阴影，可莫新既没道歉也没做解释，终究是有不对的地方。如果为了得到莫新的原谅而把安婕唯一的“玩伴”送过去，那么自己就是丢了身为兄长的担当。
　　如此纠结徘徊的心情终于在第三天迎来了终结——阿瑞斯得到了莫新亲自给出的答案。
　　莫新竟然主动、亲自、带着礼物登门！
　　当莫新把怀里的铁皮盒子塞进阿瑞斯手里，转身要走时，阿瑞斯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了客厅。
　　“既然礼物都送来了，不想知道我喜不喜欢吗？”
　　莫新被按在沙发上，不得不妥协，闷声说：“不是给你的。”
　　阿瑞斯有些受打击，忙打开盒子，打击瞬间变成了惊诧，随即满心感动。
　　盒子里是一双红色涂装的机械助力靴，是双童靴！毫无疑问，这是给安婕的礼物。
　　尽管助力靴的普及帮助很多残疾人实现了行走的梦想，但也因沉重笨拙而颇受诟病。安婕试过市面上所有类型的助力靴，但是没有任何一款适合八岁的小女孩。但莫新送来的这双机械助力靴完全不同。
　　这双助力靴使用的是超轻航空材料，单只重量不超过三百克，而且在常规结构上进行了微缩处理，以至于成品的外观看上去和普通的儿童冬靴一样，此外，颜色尺寸和他上次带走的那双鞋分毫不差。
　　阿瑞斯捧着这双世上独一无二的助力靴，说不出话来。他想象不到一个战斗机械设计师如何做出如此精巧细致的机械助力靴，也想象不到一个“颠倒了对人类和对机械感情”的人为什么会送上这样一份礼物。
　　“她需要这双助力靴。”莫新轻声说。
　　“啊，谢谢。”阿瑞斯很久不曾这样窘迫，他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纠结无聊得可笑。
　　莫新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上次带走的红鞋塞给阿瑞斯：“作为交换，让我把那台RX-4型圆座智能机器人修好，保证以后不在户外使用。”
　　“交换？”阿瑞斯看着莫新。
　　莫新扭头避开阿瑞斯的目光：“这双助力靴可以让她自己走路，这样的话，就不需要那台机器人带她去户外了。”
　　阿瑞斯的感动瞬间变成了尴尬——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莫新有些急迫地重复了一遍：“请让我修好那台机器人。”
　　“好啊！不过要保证以后不在户外使用它，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阿瑞斯说完就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小心眼，因为自作多情的尴尬，就抓着莫新的“软肋”提要求。
　　莫新想也不想就点头了。
　　阿瑞斯眼角跳了跳，显然，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又想多了。
　　“什么条件？”
　　阿瑞斯刚才也是随口一说，但莫新问得如此郑重，他忽然心念一转，说：“从明天开始跟着我晨练，并且逐步恢复正常作息时间。”
　　莫新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如果你想更高效更长久地工作，就要有一个更好的身体。我已经跟埃维莱德教授谈过这件事，他说只要你同意，他就没有意见。”
　　莫新低头看着地板，沉默不语。
　　阿瑞斯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促，于是温和地笑着说：“我还剩下二十五天的假期，在此期间，我会督促你的晨练和作息时间调整。作为交换，我不但会请你修理那台机器人，保证不在户外使用，还可以随时随地提供战机方面的实际驾驶经验，供你修改设计时做参考，还会尽一切努力帮你完成沃德皮斯的驾驶舱改良设计工作。”
　　莫新紧抿着缺少血色的嘴唇，搭在膝上的双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阿瑞斯用诚恳的目光注视莫新，心里呼喊着：动心了！肯定动心了！这样的交换条件不可能不动心！快点头！莫新，你一定会答应的！
　　莫新忽然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三天前，埃维莱德教授也问过这个问题。
　　“你这样帮我，想得到什么？”莫新的声音有些紧促。
　　“我要做你设计研发的战斗机械的第一试用者，”阿瑞斯笑了起来，“从沃德皮斯开始。”
　　莫新抬起头，意外的目光飞快地从阿瑞斯脸上扫过，又回到地板上：“那很危险。”
　　“我相信你。”
　　莫新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愿意……试试。”
　　“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再见。”莫新起身道别。
　　“我送你回研发部，”阿瑞斯在莫新说出拒绝的话之前抢先说，“我们可以在路上探讨些机械方面的话题，比如沃德皮斯的武器搭载配置。”

　　埃维莱德教授接到了莫新在阿瑞斯护送下安全返回研发部的消息，看着虚屏上的机械结构图，表情越来越僵硬，他无法否认自己对那个年轻中尉的嫉妒。
　　莫新在研发部工作了五年，第一次主动提出外申请是为了探望阿瑞斯，第一次外出做客是去的阿瑞斯家，第一次亲手做的礼物是送给阿瑞斯妹妹的——所有的改变，都与阿瑞斯有关，而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
　　所有带出研发部的物件都要经过检测，那双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机械助力靴扫描结构图此刻自然到了埃维莱德教授手中，他确定这将带来不菲的额外收入。
　　埃维莱德教授走到窗前，看到阿瑞斯把莫新送到研发部门后独自离开，默默地握紧了拳头——莫新的大脑是HSSH最有价值的东西，原以为经过这五年的相处，他已经完全服从于自己，而现在情况虽然有了变化，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被阿瑞斯拉拢！必须做些什么。
　　阿瑞斯打了个喷嚏，回头望了望研发部大楼，转身没走几步，接到了戈法的通讯请求。
　　“老大，纳亚越级查看莫新资料的时候，顺便去研发部的监控资料数据库看了看，他有没有告诉你发现了什么？”戈法轻声细语地问。
　　“你既然这样问，就是知道答案了。”阿瑞斯笑了笑，心里却警觉起来。
　　“他发现你在研发部的所有监控数据记录都被删除，而跟着数据流痕迹查到，唯一的备份存在安全情报部的数据库里。也就是说，你被安全情报部盯上了。”
　　“为什么是你来告诉我这一点？”
　　“那是我猜的！”戈法觉得紧张气氛制造得差不多了，这才直白地说：“纳亚觉得没有足够证据，怕告诉你以后，你反而会因为谨慎显得有问题。”
　　“我知道该怎么做。”
　　“老大，你知道该怎么做？”戈法有些不相信地说：“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很有可能直通HSSH，甚至是卫星城联邦的核心机密室。”
　　“我的确打开了一扇门，”阿瑞斯说着，不禁由衷地笑了起来，“但不是你说的那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