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46、王牌陨落（2）

　　破损的修普诺号回到了M-36，停进舰坞等待修理。战舰上的官兵陆续撤离，偌大的舰坞渐渐安静下来。随后，船坞里所有工作人员也接到了离开一小时的通知。
　　当整个船坞不再有人声时，修普诺号上的最后一批人出现在甲板上。
　　阿瑞斯脖子以下的身体都被罩在一件黑色布套般的袍子里，僵硬地在六名特派卫兵的“护送”下离开修普诺号，登上一辆改装过的押解军车。他刚坐定，车内便降下了合金网，车窗玻璃随之变成不透明的黑棕色，后座与驾驶座之间也被升起的同色玻璃隔开。
　　军车发动引擎，朝外驶去。
　　阿瑞斯坐在封闭的狭小空间内，黑色布套下的身体被束缚带绑得“恰到好处”，既不影响常规行为，又不至于让他挣脱。
　　半小时后，军车停了下来，阿瑞斯被带下车，意外地看到了霍华德总司令，而见面的地点，是在莫新秘密制造的飞行器里。
　　霍华德总司令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平淡地说：“这是莫新最伟大的成就——无翼飞行器。”
　　飞行器四周的废墟已清理完毕，无关人员也已全部撤离。诺大的封锁棚里只有霍华德和阿瑞斯两人，但外围是密密匝匝的安保人员。
　　阿瑞斯望着眼前这架原本只存在于未来宇宙飞行器设想图谱中的机械，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惊讶。他在外型上就能看出莫新独有的设计风格。
　　霍华德总司令把阿瑞斯带进了驾驶室，这里是由原工作室操控台变形而成。
　　阿瑞斯抚摸着熟悉的操控台，想起莫新笨拙地从单杠上下来的样子，想起莫新专注工作的样子，想起在这里曾看到他熟睡的脸……
　　霍华德总司令摘下军帽放在一边，进入正题：“伯勒宁上校替你背了坏名声，却没有澄清，这样保护下属名誉的军官，我很少碰到。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回答，派罗上尉，你和莫新是什么关系？”
　　阿瑞斯看着头发花白的总司令，轻声笑了起来：“我想，应该是恋人？”
　　“那为什么要放任双旋军团夺走他？”霍华德总司令竟然接受了阿瑞斯的回答。
　　“他一直想要自由。”
　　“你以为他在双旋军团可以得到自由？”
　　“不，”阿瑞斯握了握拳头，“我不知道。”
　　霍华德总司令顿了顿，问：“他的自闭症和癔症都是伪装的吗？”
　　“他的自闭症和癔症都是联邦和HSSH逼出来的，但我从没有见过意志像他那样坚韧的人。”阿瑞斯笑了一声，“总司令，他经历过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有谁在经受了同样的酷刑后仍能保有本性？”
　　霍华德总司令轻咳一声说：“他一直在策划逃离M-36，这架无翼飞行器就是证据。不过因为你的出现，让他延迟了逃走的时间，但最终还是利用你离开了M-36，并和里昂取得联系，逃之夭夭。阿瑞斯，你只是他逃走的另一件工具。”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华德总司令。
　　霍华德总司令笑了笑：“派罗上尉，私下通敌，违抗军令，临阵退缩，还有□□同性导致其叛逃——这些罪名都可能会在军事法庭上被提出，证据齐全，王牌驾驶员的光环从此堕落，派罗家族的威名从此污损，安婕将因此隐姓埋名终身。”
　　阿瑞斯平静地说：“总司令阁下，我知道你的意思，请直接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霍华德总司令满意地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你，死。”
　　阿瑞斯看着霍华德，两人在眼神中较量角逐，再三判断着可信度。
　　“好。但我有个条件。”
　　……

　　军车把阿瑞斯送到了一处寂静的庭院外。这是个完全不符合M-36建筑风格的庭院，那些繁复的植物、造型独特的石头和珍贵的泥土，像是不计成本似地堆在一起。
　　庭院的圆形门洞内走出一名身穿红黑两色制服的中年男子，他远远地向阿瑞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在中年男子的引领下，阿瑞斯沿着一条人造石板路走进了一座低矮的单层建筑物。
　　宽阔明亮的大厅里，卡梅特少将正在和一个女人喝茶。
　　那女人气质清贵，明艳动人，有着和阿瑞斯相同的暗红色长发，脸上看不出真实的年龄。
　　卡梅特少将看见阿瑞斯进来，对那个女人说：“人到了，给你们二十分钟。”说完，起身从侧门离开。
　　“谢谢。”清冷的声音，完美的微笑。女人抬头淡淡地看了阿瑞斯一眼。
　　阿瑞斯整理了一下衣服，难得恭敬地低头说：“诺玛阿姨，好久不见。”
　　“的确很久没见了，在艾米尔的葬礼上见到你时，你还是个六岁的小男孩。”
　　阿瑞斯咬着嘴唇，没出声。艾米尔是他生母的名字，而这位诺玛阿姨，是艾米尔的亲姐姐，这对姐妹是联邦大家族之一的汤克家族正统后裔。母亲为嫁给父亲而放弃了继承权，从此与家族几乎断绝往来，母亲病逝后，父亲续娶了安婕的母亲凯瑟琳，与汤克家族更是形同陌路。他对诺玛阿姨的印象大多来自以前母亲的讲述，却也只知道她是最爱护母亲也最反对母亲嫁给父亲的人。
　　“我没想到你通过吉维家族的继承人向我求助，但我对此感到欣慰，因为你在最困难的时候愿意为了退路而放下自己的骄傲。永不低头的男人是莽夫，只有懂得低头的男人才做得了真正的英雄。”诺玛的话语里虽然流露出赞赏，但她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态度。
　　诺玛继承了汤克家族的全部产业，其中包括M-36上接近百分之二十的军用食品供应以及超过百分之七十的非军用食品供应。现在的汤克家族，是她的。
　　阿瑞斯默默地看着诺玛，感到屈辱。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出生于联邦大家族却与家族断绝了联系，也知道父亲极为鄙视依赖家族力量成长的人，所以在此之前，他也没想到会有一天向汤克家族求助。
　　“需要我帮你什么，请说吧。”诺玛无意继续刁难妹妹的儿子。
　　诺玛没有说“需要汤克家族帮你什么”，这让阿瑞斯有些意外，但他很快从诺玛的眼里看到了答案，无奈而自嘲地笑了笑：“我想请诺玛阿姨把安婕带回联邦卫星城，替我照顾她一段时间。”
　　“安婕？”诺玛想了想，皱起眉头，“凯瑟琳的女儿？”
　　这个结终究解不开，但却不能回避，阿瑞斯点了点头。
　　诺玛毫无笑意地笑了两声：“为什么不请我帮你开脱罪名，自己照顾妹妹？”
　　“因为能帮我开脱罪名的不是诺玛阿姨，而是汤克家族。想请诺玛阿姨帮忙的，只有这一件事。”阿瑞斯直视着诺玛，目光坦率。
　　“你觉得我会答应照顾保护凯瑟琳的女儿？”
　　“我不知道，所以才会亲口向你求助。”
　　诺玛注视着阿瑞斯，片刻后，她移开了视线：“我尽力而为。但是你要想清楚，等待你的可能是身败名裂，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你坠落到底点，就可能不再有被暗杀的价值了。”
　　阿瑞斯惊诧地看着诺玛：“你知道？”
　　“你有一半汤克家族的血统，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诺玛扬了扬眉毛。
　　阿瑞斯郑重地向诺玛鞠了一躬：“诺玛阿姨，安婕就拜托了。”
　　诺玛看着阿瑞斯离开的背影，淡淡地笑了笑。
　　艾米尔，我亲爱的妹妹，我替你看到了，你的儿子已经长成非常优秀的男人了，像你一样固执，也像你一样温柔……

　　罗勃站在中央卫星城皇冠区繁华的街道上，有些恍惚。
　　经过两百多年的建设发展，卫星城联邦渐渐有了地球和平时代的繁荣，中央卫星城更是具备了大都市应有的热闹与奢华，四处高楼林立，楼外墙上的巨大广告虚屏播放着各种充满诱惑的画面和声音。
　　罗勃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实。在百合星云的那场战斗中，狄尼特中士在巡检战舰腹甲时被光束炮蒸发，卡姆被人塞进通气口被备用引擎紧急排放的热气烫死，萨耶罗在维修工作中因舰体剧烈晃动而被维修机械臂洞穿胸腔……
　　他决定趁自己还活着，来中央卫星城看看，这里的人流让他感觉到了活力。
　　市政广场出现了人群骚动，起因是广场上巨幅虚屏上正在播放新闻。
　　播音员凝重地说：“修普诺号战舰在巡逻百合星云时，遭遇双旋军团舰队围剿，联邦的战士们英勇奋战，最后杀出重围，艰难返航。王牌驾驶员阿瑞斯•派罗上尉在战斗中负伤，但为了不让联邦最新研发的沃德皮斯-初始战机落入双旋军团手中，坚持着驾驶战机返航，最终因伤势过重，于今日凌晨3时10分不治身亡，按照他生前的遗愿，HSSH总部将他的遗体送入太空。”
　　虚屏上，三架沃德皮斯-初始战机在宇宙中穿越交织的战火，犹如雄鹰般矫健地翱翔，最后合力击毁敌舰的舰桥……接着是阿瑞斯的遗体被送入太空的镜头……
　　“这次修普诺号上有五百名摩柯洛克军事学院毕业生，其中三百人参加了此次作战，幸存者只有一百二十三人。接下来，他们中的代表将接受我们记者的采访……”
　　罗勃眼前发花，耳边轰隆作响。为什么不再多播放一点派罗上尉英勇作战的录像？为什么不采访浮灵战机编队的另外两名驾驶员？难怪浮灵战机编队返航以后，派罗上尉一直没有出来，而伯勒宁上校命令所有人全部离开停机舱，果然是因为敌情还没有完全解除，不能让人知道上尉身受重伤。
　　人群越来越安静，看着M-36军用行星医疗中心成排的医疗舱里浸泡着那些年轻的残缺的身体，不知是谁带头，不断有人抬手行军礼。
　　当阵亡名单在虚屏上出现的时候，人群中开始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阵亡者在战斗记录中只是一串数据，但是对他们的家庭而言却是永远失去的亲情血肉。
　　采访播放了近半个小时，人群开始默默散去，但仍有一部分留在广场上，哭泣，或者沉思。罗勃钉子一般站在原地，看到新闻进入简讯快报环节。
　　“昨日凌晨4时30分，因渎职罪被监禁的原HSSH安全情报部负责人赫拉夫部长死于狱中，经查证，死因为脏器衰竭。”
　　“昨日中午12时，联邦总统瑟尔格亲临M-36军用卫星，看望并慰问了在百合星云突围战中负伤的官兵，并在英灵碑前默哀。”
　　“今天早晨7时55分，M-36军用行星K1区发生火灾，三处房屋被焚毁。调查组相关人员透露，火灾原因可能是公用能源炉过热。据悉，已故的战机驾驶员阿瑞斯•派罗上尉的住所也被火灾吞噬，他唯一的家人安婕•派罗不幸丧生。”
　　“明天上午八点整，联邦将举办英灵祭奠活动，各卫星城市政广场将同时进行，让我们共同为已故的联邦英雄们致敬……”
　　罗勃凝望着巨大的虚屏，耳边渐渐听不到周围的声音。这一切，难道就是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十年囚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