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44、来自敌人的善意（3）

　　全封闭的倒悬轨式班车车厢里，安置着面对面两个座位，亮着淡蓝色照明光。
　　沉默中，莫新对着里昂，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里昂看出了莫新的不自在，在通讯器上按了按，半空弹出一个巴掌大的立体投影台。
　　一个满头银发表情慈祥的老太太出现在投影台上，语气温和而亲切地对里昂说：“我的孩子，欢迎回家。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为第二伊甸效力是我的荣耀。”里昂笑着对老太太说：“你看，我把小莫带回来了。”
　　老太太转身看着莫新，微笑着说：“小莫已经长成大人了啊，呵呵，不过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莫新有些惊讶：“我小时候见过你？”
　　“是里昂一直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记得非常清楚。”
　　“你是……”
　　“我是重生女神，欢迎你来到第二伊甸。”
　　重生女神！莫新惊愕地看着虚屏上这位老太太。现实和想象的差距太大，以至于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里昂解释说：“重生女神并不是只有一种样貌，每个人的女神都是不一样的。”说完，拉起莫新的右手，把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光片放进他手腕上的通讯器里。
　　车厢里突然一片漆黑，通讯器上闪烁的环形绿色光点格外醒目，三秒后，莫新的通讯器也弹出了一个投影台，上面是个穿着粉色家居服的中年女人。
　　里昂拍了拍愕然发愣的莫新：“这是你的重生女神，不和她打个招呼吗？”
　　莫新仍然愣愣地看着投影台上的女人——这个极为逼真的虚拟人物算不上漂亮，黑色微卷的中长发松松地挽着发髻，偏圆的脸上有双清澈灵动的黑眼睛，鼻梁不高，嘴唇微厚，身材丰满得有几分发福，但她却让莫新感到平静、亲切。
　　里昂关闭了自己的通讯器，车厢里只剩下了莫新的重生女神。
　　“你……你好。”莫新有些结巴。
　　重生女神温柔地笑着说：“小莫，欢迎回家。在这里，你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此外，你还会交到更多的朋友。”
　　尽管知道重生女神只是高等级的人工智能，可那一句“欢迎回家”仍让莫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他记得一直想问重生女神的问题，忙压下纷乱的心绪，问道：“里昂说，你知道我爸爸真正的死因。”
　　里昂对于莫新这种不会被情绪干扰的“自我逻辑”已经不再感到意外，不过重生女神却没有这样的经验，显得有些出乎意料。
　　莫新诚恳地复述着问题：“重生女神，请你告诉我，爸爸真正的死因。”
　　“这是个悲伤的问题。”重生女神注视着莫新，目光里充满怜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一段被卫星城联邦掩盖的往事。
　　“卫星城联邦分化出强权派和民主派的初期，一个名为‘振翅’的民间组织开始兴起，吸纳了各领域专家，唯独拒绝政客加入。莫远声是全联邦最负盛名的民用机械师，也是‘振翅’的成员之一。”
　　“强权派掌握主导地位后，‘振翅’的大部分成员都表示不满，由于他们的态度对社会民众有很大影响，因此引起了强权派的敌意，但是一直顾及社会影响，没有实质性的动作。真正的导火索，是第二伊甸这颗类地行星的发现。”
　　“发现第二伊甸的天文学家也是‘振翅’的成员，他们对强权派隐瞒了这个重要发现，却仍被发觉了。强权派不断施压，威逼利诱，最后演变成了整个‘振翅’组织与当权者的对抗。当权者不断调查组织资料，意外发现莫远声和其他几名成员研究出了一种超出常识的生物机械技术，从此这项技术取代第二伊甸，成了当权者的目标。”
　　“双方对抗发展到后期，强权派对组织成员进行了选择性劝降，并暗杀了大批‘不合作’的成员，这起事件后来被称为‘坠星事件’。参与那项生物机械技术研发的几名成员相继被暗杀，最后只剩下莫雷生一个人，强权派试图说服他为联邦效力，然而劝说失败，莫远声选择了自杀。”
　　“你是说，爸爸是自杀！”莫新难以置信地看着重生女神。
　　重生女神点点头说：“他对自己用了那项技术，摧毁了大脑，做了第一个极限试验体。”
　　莫新沉默许久，低声问：“爸爸的朋友，还有人活着吗？”
　　“他的朋友很多，关系最亲密的有六个人，还有两人活着。”重生女神在面前虚点了一下，两页投影资料浮现出来。
　　第一页是活着的人的资料。
　　叶迦——退伍佣兵，第一批潜入联邦的灰界特工，“坠星事件”后销声匿迹，一年后，改变容貌，改名为伊莎，受雇于联邦派罗家。
　　路西恩•特拉——归顺联邦后，将功折罪，抹除在“振翅”的经历，升任“明晨”少年军事特选队总教官。
　　另一页是已故者的资料。
　　瓦纳松——作曲家，《蓝色葬礼》的作者，死于暗杀。
　　曼雷利•嘉斯图——医生，现在联邦嘉斯图集团总裁赫丁•嘉斯图的祖父，死于暗杀。
　　裴文——生物学家，因为与莫远声合作研发生物机械技术，死于联邦秘审囚刑。
　　西斯维特•嘉德——第一批潜入联邦的灰界特工，为了给组织成员逃往第二伊甸争取时间，故意暴露身份，死于枪杀。
　　莫新木然地看着资料上的名字，脑子里仿佛同时启动了四五个并行程序。
　　叶迦，现在的伊莎，一直在阿瑞斯家里当女佣，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反应不像是接待陌生客人，倒像是遇到了不可能见面的“熟人”。
　　路西恩•特拉，虽然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是“明晨”这个词却非常熟悉，浮灵战机编队的三个人，竟然都是他的学生。
　　瓦纳松的那首《蓝色葬礼》是里昂计划的重要“工具”，可是这首曲子为什么只会对自己的产生刺激？他为什么会创作出这样的曲子？
　　曼雷利这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嘉斯图这个姓。嘉斯图集团的产业涉及众多民用领域，在机械助力靴之前的很多闲暇时制作的民用机械都把专利卖给了这个集团，而且专供营养剂也来自这个集团。
　　至于西斯维特•嘉德，冷酷而锋利的目光，左脸的伤疤，勾勒出一个与里昂完全不同的人，尽管他们有着几乎完全一样的外貌。
　　六个人里面，唯独对裴文一无所知，而这个人，却是与那项生物机械技术关系最密切的。
　　里昂醇厚微哑的嗓音在莫新耳边响起：“父亲赴难前告诉我，他最大的遗憾是没来得及把莫远声的独子救出来。”
　　莫新愕然望着里昂，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然而，里昂却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如今，他应该没有遗憾了。”
　　这一次，莫新没有躲开。
　　……
　　在悦耳的电子声中，倒悬轨式班车平稳地停了下来。车门滑开，一阵清新凉爽的风随着柔和的光扑进车厢。
　　“欢迎来到西陇原。”
　　莫新跳下车，视野顿时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恍若远古地球时代的珍贵影像——蔚蓝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随风起伏的绿波中浮荡着点点亮黄的花朵，上百只不知名的灰毛生物成群结队地在原野中游荡，一座高约五米的绿色涂装塔形机械始终位于群落中央，跟随移动。
　　里昂在莫新身后介绍说：“那是第二伊甸的原生物，我们命名为伊牛，中间那个是牧牛机塔，能控制牛群的行动范围、监控牛群的健康状况。”
　　这一切令莫新有种不真切的梦幻感——遥不可及的远古式生态环境和高智能民用机械竟然同时存在，而且相处得如此和谐。
　　里昂走到莫新身边，指着一处若隐若现的蓝白双色建筑物说：“进入聚居区以前，必须在那里接受全面体检，防止异星病菌和污尘被带入防护罩。”
　　莫新点点头，忽然发现这片茂盛的草原中没有路。
　　里昂用通讯器在车轨末端的金属盒上刷过，一条泛着银光的金属带开始朝他们的目的地延伸，转眼竟成了一条薄如纸的浮空路，飘在距离地面三米高的地方。
　　莫新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发现这条纤薄金属带浮空路竟然超乎想象的结实。
　　“这颗星球上有很多原生兽，重生女神严格禁止过度影响它们的生存空间。不过西陇区是熟化的牧区，外部有隔离罩，原生兽类闯不进来。”
　　“听说第二伊甸早期拓荒者不到两万人，现在有多少人口？”
　　“不足四万，不过这两年的健康婴儿出生率有所提高，人口总数会增加的。”
　　莫新有些好奇：“出生率低的问题可以用科技弥补，联邦现在已经有非常完善的人造子宫技术，这里的科技水平应该高于联邦，重生女神没考虑过这种方式吗？”
　　“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人提过建议，但是重生女神告诉我们，没有任何科技能够取代母亲的存在，只有母体孕育的生命才有生命的价值，高科技能做的只是补完和辅助。”
　　不到十分钟，莫新已经和里昂站在了那座正方体外形的蓝白双色建筑物门外。
　　通讯器里传来重生女神的声音：“这里是安全清洗中心，接下来的体检会是愉悦的过程。”
　　愉快的体检？莫新接受过无数体检，没有任何一次留下愉悦的记忆。此外，为什么这里不叫安全体检中心，而是叫安全清洗中心？
　　里昂推开门，回头说：“别担心，体检会在睡眠状态中进行，不会有任何糟糕的体验。”
　　进门是一个百米见方的大厅，四周围绕着六层整齐的小屋，蓝白色的门相互间隔，粗略估算有六百余间。
　　“咔嗒！咔嗒！”两扇门自动开启，两条黄色的指引光线分别从里昂和莫新脚下延伸到那两扇门内。
　　里昂笑着说：“放松些，进去躺进体检仓，闭上眼睛，然后什么都不用管了。”
　　莫新看着里昂沿着黄色光线走进一间小屋，犹豫片刻后，走进了另一间。
　　小屋里刚好容纳一只椭圆形的体检仓，淡黄色的外壳反射着柔和的光泽，舱内是柔软舒适的天蓝色软垫，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张单人床。
　　柔和的音乐声中，屋门缓缓关闭，重生女神温柔的声音响起：“小莫，躺进去休息一会儿，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
　　莫新不知不觉地开始犯困，打着哈欠躺进了体检仓，很快便进入了睡眠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