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13、信任的理由（1）

　　阿瑞斯把莫新送回研发部，两人在楼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莫新少有地先开口：“明天，晨练还继续吗？”
　　阿瑞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当然继续。他们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
　　莫新摇摇头，打断阿瑞斯的话，轻声说：“你把我带到宴会现场，引诱灰界特工暴露——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晨练还有必要继续吗？”
　　阿瑞斯仿佛被强电流击中一般，窒息般的感觉瞬间袭来——莫新竟然如此敏锐！他除了机械设计研究，向来对外界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就是这样一个连灰界都不知道的自闭症患者，竟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其实你知道，不是吗？”莫新抬头，目光飞过阿瑞斯的脸，落在研发部大楼的墙面上。
　　“我事先不知道他们的安排！也在猜测他们要求你参加宴会的目的……看到伯勒宁上校发给我的问题目录时，我才确定了这项猜测！”阿瑞斯陈述着事实，但总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在这种时候听上去都是苍白的辩解，可是他又不能不做解释。
　　莫新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这一声轻笑落在阿瑞斯的耳朵里，是那么尖锐。
　　“如果我知道自己的猜测会成为现实，绝对不会带你去冒险。相信我！莫新，相信我！”阿瑞斯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却总觉得自己像是阴谋参与者一般慌张。
　　莫新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觉得，和我接触得太容易吗？”
　　阿瑞斯想起了纳亚曾提到过的“十一人”，沉默片刻，说：“我以为，不，我相信我有这个资格。”
　　“我以为，你必须服从命令。”
　　阿瑞斯怔怔地看着莫新。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可是莫新说出这句话，却是指他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上级授意！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向往已久的殿堂，却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推出去，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如果不阻止，那扇门一旦关闭，就将永远不会再次对他敞开。
　　不能这样沉默，就算听着像是狡辩，也必须说点什么！
　　“我从来没有骗你，莫新！”阿瑞斯握住莫新瘦削的肩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很早以前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字，见识过你的作品，一直想认识你。沃德皮斯试飞那天，你让我看到，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莫新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目光。
　　“第一次去你的工作室，我就发现你的营养剂里有违禁兴奋剂，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意识到了你的处境和我最初想象的不同，也发现有人希望我和你继续接触。但是，不管那些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要感谢他们给我这样的机会，给我认识你，接触你，了解你的机会！莫新，相信我，我从没有骗过你。”
　　莫新沉默片刻，淡淡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回去了。”
　　阿瑞斯看着莫新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莫新说的那些话，想传达的意思并不是质问或指责，而是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悲伤，被背叛，被欺骗的悲伤，他需要的也不是听那些辩白和解释，而是一个信任的理由。
　　阿瑞斯攥了攥拳头，转身离开了研发部，接通了伯勒宁上校的通讯器。
　　“上校，为什么是我？”
　　这话问得太过突兀，伯勒宁上校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你还是发现了？”
　　“上校，请告诉我，为什么是我？”阿瑞斯声音有些颤抖。
　　伯勒宁上校叹了口气说：“莫新一直处于最高级别的监护下，据观察，他从进入研发部以来，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进行过目光交流，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什么时候……”
　　“你被抬出沃德皮斯驾驶舱的时候，他拦住了担架，注视着你，向你行礼致敬。你当时的意识不太清醒，所以可能不记得了。”
　　阿瑞斯默然，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情形！可是现在，他宁愿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
　　“上校，莫新是否会被隔离审查？”
　　“考虑到沃德皮斯的改良设计虽然已经完成，但还没有进行实施测试，这次不会。”
　　阿瑞斯笑了笑：“谢谢你，伯勒宁上校。”
　　伯勒宁上校在通讯结束前，沉声说：“记住，你是HSSH的军人，最具发展潜力的军人！”
　　“阿瑞斯谨记于心。”

　　当黎明再次来临，莫新醒来时，阿瑞斯一如往日地站在他的床边等候，表情平静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莫新视而不见地从阿瑞斯旁边走过，从储藏柜里拿出一瓶营养剂，仰头灌进喉咙，丢下空瓶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开了一瓶，刚送到嘴边，一张热气腾腾的毛巾不轻不重地按到了他脸上。
　　“洗脸。今天晨练继续。”
　　莫新的视线被毛巾遮住，眼前白茫茫一片，右手的营养剂被拿走。接着，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远去，停在宿舍门口。
　　莫新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听见门口传来沉闷的声音：“晨跑结束以后，如果你有时间，请去我家修理那台机器人。昨天我答应过你这件事，不会忘的。”
　　莫新擦完脸，随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走进盥洗室。
　　阿瑞斯靠在门框上继续说：“今天伊莎会带安婕去做例行体检，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不在家。另外，这几天安婕没再让梭梭陪她去花园了。”
　　莫新换上研发部的制服，带上便携式工具盒走出了宿舍。
　　阿瑞斯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莫新果然是去二号试验场，只是一言不发地按照前些天的晨练内容，热身、慢跑，始终旁若无人。
　　阿瑞斯没有半分尴尬的样子，毫不气馁地和往常一样陪跑，边跑边说：“伯勒宁上校亲口说过，安全情报部不会对你进行隔离审查。”
　　“里昂和他的同伙逃了，是安全情报部失职，这能让赫拉夫部长头疼很久。”
　　“我帮你向埃维莱德教授提了外出申请，他说只要你签个字就可以出门了。你出门的时候带了工具盒，意思就是愿意去我家修机器人吧？”
　　莫新看着前方，匀速地迈着步子，对阿瑞斯的话无动于衷。
　　阿瑞斯顿了顿，转身退着跑：“我把你当朋友，你呢？昨晚的事情非常抱歉，我以这条命发誓，绝对没骗你，其实我也被算计了，一样是受害者。”
　　“……”
　　“莫新，只要不是站在最高处，稍有些价值的人都会被算计。他们算计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朋友，不行吗？”
　　“……”
　　“我只有三十天假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话！”阿瑞斯终于沉不住气了，伸手挡住了莫新。
　　莫新原地踏了两步，绕开阿瑞斯，气喘吁吁地说：“跑的时候，说话……累。还有……六百米，跑完，休息。”
　　阿瑞斯心头蹭蹭上窜的小火苗顿时熄灭得只剩青烟，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追了上去，和莫新并排跑起来：“我晋升上尉了，不过要归队以后才授衔。”
　　“祝贺。”
　　这祝贺的态度真够敷衍的，不过总比没有好。阿瑞斯自我安慰着，有些犹豫地说：“我昨晚认真想过，觉得自己现在根本没资格承诺什么保护什么，但是我会努力向上走，越早站在最高的地方，就能越早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摆脱算计。”
　　“请努力。”
　　态度还是这么敷衍。阿瑞斯有些受打击，忍不住喊道：“我不会骗你，过去没有，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相信我！”
　　莫新不再说话，直到洗完澡换完衣服还是没有回应阿瑞斯的“宣言”。
　　“怎样做才能让你相信我？”阿瑞斯揉了揉额头。
　　莫新把工具盒挂到腰上，淡淡地问：“能回答我两个问题吗？”
　　“你说。”
　　“第一，如果我的大脑受到了不可逆损伤，失忆或者变傻，你还想和我做朋友？”
　　“当然……”
　　“听我说完！第二，如果我被双旋军团带走，在确认无法把我带回来的情况下，HSSH命令你抹杀我，你是否执行？”
　　阿瑞斯说到一半的话噎在喉咙里，憋得肺疼。
　　莫新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阿瑞斯的左肩：“派罗上尉，请记住两件事，第一，你还有个需要保护的妹妹，第二，你是HSSH的军人。”
　　阿瑞斯像是从来不认识莫新一样，专注地看着他。
　　忽然觉得当初相信埃维莱德教授那句“他已经颠倒了常人对同类和机械的感情”的评价简直可笑至极！所有人都错了！莫新比任何人所想的都更敏锐、聪明！而这“任何人”中，也包括自己。
　　可是，没有人知道莫新会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分析能力，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这一面展示出来，但他展示给自己看了，这是否意味着，对他而言，自己是不一样的？
　　阿瑞斯的心情忽忧忽喜，忽上忽下，想得到一个确切明朗的答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个清楚。
　　“不去修机器人了吗？”莫新回头问。
　　“去！当然去！”阿瑞斯跑步跟上。不管怎么说，现在算是挽回了昨晚濒临破裂的朋友关系，至于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总有机会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