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谣》芥微

8、磷火 第八章

　　第八章
　　如同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一般，洛水的夜，也是静谧平和的。夜来香的香气在夜色中酝酿，月光清冷的光辉洒在每一片瓦片上，仿佛流淌的音符。
　　如果可以不想那空落的城镇，被迫离家的镇民，也许这个夜晚称得上美好安宁。
　　未澜躺在某家青瓦白墙的屋檐上，瓦片坚实的厚度让人放心，不像茅草一样，躺上去就怕掉下来。
　　眯着眼睛数星星，点点的荧光缀在如深蓝绸缎的夜幕上，以没什么逻辑可言的方式连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在世界的另一端看不见月亮的地方，那里的莫凉与无常，她生命中唯一一点带来亮色的人。嘴里嚼着的草根，嚼下去并没什么味道，但后味却是淡淡的酸涩，还有一点点草香与甘甜的味道，就如同，思念的滋味。
　　又想起夜绯，他们的缘起，他予她的一些温情。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面容早在心底清晰，想起他的名字，便想起他清魅的轮廓，像早已勾勒了千百遍。
　　未澜阖上眼，似乎是为了平定千年都未曾起波澜，而此时却有些动荡的内心。
　　好像快要沉沦之时，身上多了一件衣袍，猛地惊醒，那人斜卧在身旁的砖瓦上，也静静望着夜空。
　　“你怎么来了？”开口时已平静无波。
　　“因为，你一个人出来，我怕你受凉。”似是带了点认真的话语，让人辨不清真假，却能温暖人心。
　　未澜迟疑片刻，终是淡淡道：“我又怎么会受凉。”
　　夜绯好像也不在意，一只手支着身子侧卧于屋檐上，一袭宽袍，被溶溶夜色拢着，衣袍垂下来，很近地，与她的一小部分袖子交叠。
　　未澜觉得这好像过于亲近，不动声色地抽出衣袖，手臂枕到头下，翻个身，把头埋起来。夜绯眼里染上春水一般的笑意，荡漾开来。
　　“为什么感觉你在夜里更容易亲近。”传来闷闷的声音。
　　夜绯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笑声惊了躲在树枝上的知了。笑过觉得舒畅许多，在那么多年来孤身一人的探寻中，第一次那样毫不顾忌地笑出来，就像日光照透层层叠叠的雾霾，挣脱自己给自己施加的枷锁。明明没什么改变，却感觉身上的重担轻了很多。
　　应是要感谢身边的女子，有她陪伴的征途，不再那样孤单。
　　“我本不该插手凡间的事务，但我很想让洛水恢复安宁。”未澜轻声道。
　　她像是本就适合黑夜，几乎要融于夜色，骄色中一丝慵懒，看不见目光灼灼，但声音轻而坚定，让人很想仰望她。
　　很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扶持，帮她达成她所有的心愿。
　　夜绯忽地看到远处点点绿色的萤火，似是听说过的那种萤火虫。被闪烁萤火包裹的小虫，试想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灵在扇动翅膀，是很奇妙的。
　　轻轻扯了扯未澜衣袖，唤她来看。
　　未澜见到这忽而闪烁的莹绿火光，也觉得新奇有趣，但随着它们的靠近，嗅到的略带熟悉的气味逐渐浓烈。
　　“这是磷火，并不是凡间事物。这里阴气也不盛，照理并不会出现鬼火。”未澜严肃起来，仔细看着，在思考什么。
　　“莫非，是野鬼在寻找宿体？”未澜突然看向夜绯，目光竟有些逼人，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
　　不料夜绯却长叹口气：“早知你会发觉，却没想到发觉的如此快。不错，我执意在人间停留，用各种抢夺而来的仙草增强修为，但鬼承受不住人间的阳气，我总有一天要灰飞烟灭的。”
　　未澜怔怔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呵呵，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灵力不断减少，连孤魂野鬼都觊觎我的躯壳。”
　　未澜看着夜绯，他的身体似乎都开始透明起来，那错觉太过强烈，让她心中有细小的疼痛蔓延开来。
　　“你这是何苦？早些投胎，转世做人岂不更好？”
　　“我自然有我所执着的东西。”夜绯很平静，那执念却早已根深蒂固。眼前似乎看到另一个女子一袭烟霞色的逶迤纱裙，慈悲淡然地微笑，赐予他极尽生命都无法还予的恩情。
　　未澜默然无语，那磷火似是惧怕她的存在，一直盘旋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处，上下地飘忽，此刻看上去有些森冷而让人厌烦。
　　未澜看不下去，别过头，身上一根银针飞出去穿过火焰，火光顿时熄灭，夜空又恢复波澜不惊。
　　可是，熄灭了又有什么用，戳穿的也只是那层表象，自欺欺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