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谣》芥微

7、洛水镇 第七章

　　第七章
　　洛水镇，顾名思义，依水而建，所依之水便是洛河。
　　洛河虽说是河，其实是大江，一望望过去，大江滚滚，波涛在有风时汹涌得厉害，江水混了数不清的泥沙，带了土黄的颜色，闻起来有点青草腥，浪头拍上河岸，气势惊人，若靠得实在近，便会被浪打到，水像鞭子一样有力，打在脸上生疼。
　　洛河滋润了沿江一片沃土。水边建起的城镇大多富饶昌盛，尤其是洛水镇拥有渡过洛河的码头船只，它再过不济说不上繁荣，也应是百姓安居，并非未澜他们眼前看到的这样。
　　遥望时所看到的淡淡黑烟，并非错觉，而是城镇中扬起的烟尘，浓密的尘埃集聚在一起，卷起一阵黑烟，走在路上都熏人眼。
　　而城镇中人烟稀少，街边酒肆的“肆”字倒下来，旁边还搁着未曾开封的酒坛，有些小型商铺还支在那边，摇摇欲坠。镇子却也不像荒废的样子，并无杂草丛生，有些房屋墙上用的还是新砖，却让人不解，原本应居住在此的人都去哪了。
　　随意寻间民居进去看了，了无人影，但被褥叠得整齐，似乎是主人收拾妥当出远门了的样子。但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便觉得不同寻常的诡异。
　　“洛水镇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看这情形，像是曾经发生过大事。”未澜道。
　　“之前我曾来过此地，是个普通城镇的样子，不知为何如今如此荒凉。”
　　两人边说着边搜寻，好像听到些人声，便向那地方寻去。
　　风肆雪白无瑕的前腿上的毛染上乌色，她极为不满地哼了几声。
　　未澜见着风肆娇惯的样子，而马蹄上划到的地方也沁出点血迹，蹙起眉，有些心疼。撕了长袍的下摆，弯腰，把风肆的马蹄包成白色的粽子，轻巧地打了个蝴蝶结。不在意蹲下的时候，衣衫沾染上无数细密的尘沙。
　　风肆倒不像平常，露出满意得想笑的表情，看着未澜的眼神，第一次有些不可捉摸。
　　呐，从未受到过那样细致的对待啊。
　　夜绯也静静看着，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蹲下来，为一匹马包扎。

　　双人双马各怀心事地走着，但人的说话声却似乎越来越近，片刻之后，寻到一间屋子，不像其它房屋用砖建成，而是用茅草盖的，不太牢固的样子，似乎风吹一下便会倒，支撑屋顶的横梁苦苦坚持着。而人声便是从里面传出，说话的似乎有三五个人。
　　夜绯上前去叩了叩门，里面的人却一瞬间鸦雀无声，好像原本就应该是这死寂的模样。
　　“在下特意来到这个镇子，想从此地渡过洛江，却不知为何洛水镇如此荒凉？”夜绯朗声开口。
　　良久无人应答，夜绯正想破门而入，一鹤发老者推开破旧的木门，门上的灰扑簌扑簌地抖落。夜绯恰到好处地退了一步，避过灰尘，和未澜两人被老者迎进屋子。
　　屋里数数有六人，都是些连路都走不动的老者或襁褓中的孩子。为首的便是开门的老者，名叫郝叟，头发和胡须都白得彻底，但身体还算健朗。正给其余几人盛粥，不敢盛满，瓷碗的边角都有缺口，稍有不慎，稀薄的粥就会顺着口子流下来。
　　“怎么过得如此清苦，你们的妻儿老小呢？”未澜问。
　　郝叟把碗搁到桌上，脸上浮现出飘渺的追忆神色：“我的妻子早已去世，家中也无子嗣。但这样反而好，不像他们，全是被遗弃的人。”话中又有些微微的怜悯。
　　“此话怎讲？”
　　郝叟捋了捋胡须，准备讲清关于那城镇的来龙去脉。
　　“洛水镇曾一度昌盛繁荣，百姓自给自足，安居乐业。却在百余年前来了个水蛇妖，似乎是前来寻仇。听我的长辈说，那天，白姓的人被屠戮至尽，血流成河，流进石板的缝隙中，今日还有未曾褪去的血色。”说道此处顿了顿，话中怜悯之意更胜，仿佛他真的曾见过这一场景。
　　“那水蛇妖据说美貌异常，善于蛊惑人心，盘踞在洛河中，吸取河里的灵气，功力越发高涨。此后，每年便会在这个时候来洛水镇，屠戮一些与她漠不相干的镇民。有时心情好，便放过我们，只是随意破坏些房屋，将凡人当做玩物一样。久而久之，每年这一时期，家中老小，只要还走得动路，便会出门逃难，有多远逃多远。即便如此，都有被她追上杀死的。
　　而你们所见到的，这间屋中，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被抛弃的人，年岁过大，被舍弃也罢，竟然连婴童都被亲生爹娘遗弃在此。唉……”
　　话说到此，听的人都不免有些唏嘘。为了自己的安全，便抛弃家中孩子老人，让人感叹人的自私与无情。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干脆离开，搬到别处居住。”未澜问道。
　　老人又叹口气，苍老之人的叹息总是有苍凉的意味：“想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家族扎根于洛水的，后人是不能坏了祖先留下的百年根基的。只好选择如同候鸟一般，在这些时候离开，祈祷不入蛇妖之腹，再在平静下来后，一家都迁回来。然而离开的，也不过都变成了些浮萍罢了。”
　　未澜听着这悠悠叹息，有些恍惑，不太懂有什么羁绊会比自身性命更为重要。又奇怪为何那水蛇妖只在这些日子出来屠戮居民，这日期似乎是别有深意的。想着只觉得思绪纷杂，理也理不清。
　　郝叟见两人白衣成双，气宇非凡，倒也不像是出生于平常人家，但仍是劝一句：“我已行将朽木，才留下照顾他们。你们没什么要紧之事，还是快点离开此地吧，小心惹上性命之忧。”
　　夜绯和未澜自是不可能就此离去，便在老翁茅屋中借宿一晚，郝叟见他们执意要留，便也不推辞。
　　莫名地，郝叟心中隐隐有了一点如亮光一般的期望，觉得那白衣的身影太过耀眼，似乎这座城镇，真的会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