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谣》芥微

5、灯会（下） 第五章

　　第五章
　　夜绯缓缓睁开眼，他在未澜身上注入过一小股灵识，甚是细微，很难被发觉，目的也只是想确认一下未澜的位置。
　　然而那股灵识渐行渐远，与他之间的联系也微弱下来。
　　她只是无法入眠，出去走走吗？
　　他心生了点担忧，虽说她不可能遇到危险，但凭她的性子，寻不回来了也不无可能。
　　于是便推门而去，无心赏灯，向着那感应到的方向行去……

　　这边残夕与未澜穿梭于行人之中，未澜从未逛过灯会，身旁还有人不时介绍一二，自然也十分惬意。
　　残夕说着说着，话锋突然一转，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未澜的眼睛：“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话音落下之际，他揭下面具，未澜觉得仿佛一瞬间万籁俱静，只留下眼前的他。圣洁和妖艳矛盾地融合在一张脸上，却又不显突兀，暗红的瞳孔亮的通透。惊为天人的眉宇，眉间有淡红妖冶的印记，绯陌倾城。唇色有点淡，好像一个孤独的孩子。让人想用一生的代价，只为换得他一个笑。
　　“我长得好看么？”未澜看到眼前的男子，唇角微微弯起，情不自禁地点头，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些行为实则丢脸，匆匆别过脸，掩饰她不自在的表情。
　　只听见残夕低低的轻笑，像小扇子一样轻轻扇过她的耳廓，痒痒的，好像挠在心上。
　　“你不记得我了，我却是记得你。你小时候扎着包子头，像一团粉粉的糯米，可爱得紧。”
　　见她默不作声，他问：“你都忘记了吗。”
　　“你若认识我，应也认识莫凉。他说我的童年不太幸福，那一部分的记忆，他帮我抹去了。”未澜淡淡道。
　　残夕心里恨得有些牙痒，原来她忘记了他是莫凉捣的鬼。当初把她交给莫凉并不甘心，谁知莫凉还从中作梗，竟抹去了她的记忆。
　　不过，这样，好像对她会好一点。
　　“你不想知道以前的事了吗？”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会好一点。”
　　残夕看着未澜纤细的颈项，她的眼眸染上无谓和倔强。她自己也不知道，即使活了万年，她还是个孩子。
　　揽住她的肩头，把她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多给她带去点温暖。
　　未澜有点不知所措，但身边男子有很熟悉的感觉，身上淡淡的香很好闻，与夜色融在一起。
　　被拥住的感觉其实很让人安心，肌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的温暖，熨帖了她心头浮出的失落，因为人生少了一部分的失落。
　　也就这样一天，偶然地放纵自己，被拥抱。

　　“我们去猜灯谜。”残夕突然兴致勃勃起来，拉起她的衣袖就跑，向灯火最盛之处行去。
　　未澜一边无奈地跟着跑，一边忍不住提醒：“你还是把面具带上吧。”又惹来一阵大笑，但还是依言戴上面具。未澜松了口气，不然一转头就看到妖孽，心脏都受不了。
　　灯谜都挂在灯笼上，小纸片随着微风打着转。猜出灯谜，就可以把相对应的灯笼带走。
　　残夕看中的是那个最大的灯笼，正红色，足有半人多高，灯谜也并不是挂着，在旁边竖了块木牌，显然不简单。按他的话来说，这最霸气的灯笼才适合他。
　　灯谜是“欲话无言听流水”，未澜并不擅长猜谜，只在一旁看着。而残夕苦苦思索，显然也不是这块料。
　　未澜仿佛感应到了些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茫茫人群中，那人的身影却在第一眼就找到。即使戴了面具，眼睛却分明那样熟悉。
　　华灯初下，他的身后是万家斑斓灯火，仿佛是拥簇着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看见，他的眼睛说，他也看见了她。
　　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半分慌乱，半分不安，她像半夜偷跑出来的做错事的孩子，很想离去，但却忍不住一直看着。直到他来到她身边。
　　他说：“你让我很担心。”
　　那样温柔的语气和眼神，让人不敢相信，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像是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未澜不答话，然而残夕却在那边欢呼雀跃：“活字，是活字。”然后提了那巨大的灯笼，过来却看到未澜身边的陌生男子，容貌自然是没办法与他自己相比，但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得不防。
　　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狐狸般看向未澜：“澜澜，他是谁？”
　　未澜看着他们两个古怪而又莫名其妙地举止，只觉得头大，道了声别，扭头欲走。
　　却被残夕截住，狐狸眼在面具背后深情地看着她，即使已有了防备，她还是一不留神停滞了片刻。他正好将巨大的灯笼交到她手中。看着她愣愣地提着巨大灯笼的模样，心情大好。
　　夜绯在背后叫住她，她又无奈地回头。
　　“你可认识回客栈的路怎么走？”似笑非笑的语气。
　　她望向茫茫人海，即使好像知道怎么回去，也被人群挡住了路，只好摇头。
　　“跟我回去吧，我出来就是为了寻你。”又是温柔而蛊惑人心的语气。
　　未澜想了想也就答应，没看见残夕又眯起眼睛，山雨欲来的阵势。
　　看见未澜回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手中还提着那只灯笼。残夕最终还是意味不明地笑笑，看她与那男子融于人来人往。

　　夜绯与未澜走在九曲桥上，桥洞下有木筏漂过，木筏上的人在水里点水灯。溪水被夜染成漆黑的颜色，映出点点灯火，加上水上漂着的莲花形状的灯，好似另一片天幕。
　　来来往往的多是成双成对的有情之人，女子提着灯，露出娇憨而又欢喜的姿态。
　　他与她这样走着，仿佛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双凡人。
　　“你与他熟识吗？”
　　夜绯终于还是问出，明明没什么，但未澜莫名的觉得心虚。
　　“他说他曾见过我，我却不记得他了。”
　　“那这个怎么办呢？”夜绯指指未澜手上的灯笼，不出意外地看到她皱起好看的眉。
　　残夕不由分说地就把这塞到她手里，她也不好拒绝，但它的去处却不得而知，难不成要把它一直带着，带回冥府？
　　夜绯从她手里接过灯笼，将它挂在某户人家的屋檐上，硕大的灯笼给那户人家凭空增了点喜气。
　　“这样好吗？”却也只好默许他遗弃那只灯笼的行为。
　　夜绯露出点孩子气的恶作剧成功般的笑，他就是不喜欢那个灯笼，看到就想起残夕亲昵地将灯笼塞到未澜手里的场面，甚是刺眼。
　　眼见前方就是客栈，夜绯却有些不舍。身旁的女子清淡的像一朵莲，而明明就在身边，她总让人生出遥不可及之感，她心里好像是装不进任何人的，让人很想用线绑住她，将她一直留在身边。
　　“我们去点孔明灯。”夜绯带有期望地看着她，眼神柔软得让她无法拒绝。
　　未澜一边走着，一边想，下了界后一切都变得很新奇，人间是像万花筒一样的地方，而她与夜绯的距离突然一点点缩短，不知什么时候亲近起来，可以一起吃糖葫芦，一起点灯。
　　身边多了一个人，好像总有一些什么不一样了。
　　恍惚之际，已经到了，夜绯去挑了只身材最是均匀的白灯笼，讨了笔墨，在灯罩上写下未澜的名字，苍劲有力的大字，占了半个灯笼。
　　“你也帮我写好么，会带来好运的。”
　　未澜被蛊惑着，在那两个大字的旁边，写下清秀的两个小字，与她的名字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夜绯却笑起来，眼尾在他真正笑的时候是微微上翘的，说不尽的风流倜傥。未澜纳闷有何好笑之际，他已经把孔明灯放出去，灯越飘越高，升到高空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得清未澜二字。
　　夜绯看着他与未澜的名字，住在一个灯笼上，又勾出浅笑，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