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谣》芥微

3、冰糖葫芦 第三章

　　第三章
　　人间三月，芳菲鼎盛时期。春风拂过的地方，盛开出万紫千红，花团锦簇得如同锦云一般。风起的时候，落英缤纷，漫天落下花雨，乘风而来的花瓣擦过鼻尖，微微的痒。
　　远望过去，也不是望不尽的白雾，而是黛色青山，清隽地绵延舒展开来，蒙在烟雾缭绕中。
　　第一次沐浴在阳光下，未澜眯起眼看着那暖黄的颜色在花叶上闪烁，忍不住有点想触碰。
　　未澜与夜绯下界的地方处于集市之中，一时间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煞是热闹。
　　未澜漫不经心地踏在青石板的路上，想起无常说过，人间不像冥府那样冷清，很热闹。真的很热闹，凡人真是有些厉害的，竟能忍受这种如同成百锣鼓齐鸣的噪声。
　　“今夜先去客栈投诉，再商定接下来的计划。”为了让她听见，夜绯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耳畔一瞬间擦过温热的鼻息，她禁不住这种温度，只觉得耳侧像火烧一般，幸好，只是一瞬。
　　很快就有可以分心的事，人潮在她身边涌动，让她觉得陌生而又不适。
　　突然听见一句“人很多，别走丢了”，好像还伴有若有若无的轻笑，很奇怪，明明所有听见的声音都模糊不清，他的声音那样清晰地传到耳里。
　　带来一点点，一点点，让人安心的感觉。
　　他走在前面，未澜看见他的背影，紫发不知怎么变成了墨发，流泻在白衣上。不像鬼，像一只魅惑人心的妖。只是那白衣勾勒出的背影，有了一点点温柔的味道。
　　一直看着又怎么会走的丢。
　　脚步不自觉的一直走着，忽然惊醒，并不应该这样的。
　　视线缓缓抽离，垂在地面上，青石板的石缝间生了苔藓，粘缠得似游鱼，没有丝毫距离地紧紧贴在地面上，也许是怕石板太过寂寞，青苔很紧地依偎在它身上，然后再也不分开。
　　未澜避开那一片青苔，好像有什么很柔软的情绪在心里轻轻地一触而过。
　　走着走着好像觉得身边空阔了许多，殊不知是那些无意间瞥见她绝色容颜的人，怔于原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没有向前走，良久才觉得有粘稠的液体从鼻间涌出。
　　夜绯回头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副景象，白色单薄的人影就算在人群中，也掩不住格格不入，身旁留出两条与人流的缝隙。她在日光下，肌肤晶莹到几乎透明的颜色，像极一只欲飞的蝶，翅膀那样纤细，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轻而易举的消失。
　　他有一瞬间只看到那白色的身影，淡漠的神色，飘忽于天地之间，不属于这个世界。
　　夜绯不自觉地想唤她，她的名字已停留在唇缝间，然而终究未说出口。
　　“那是什么？”他听见她开口，蝴蝶翅膀振动一样轻的声音，他很快把不知不觉流泻出的情绪又尽收回心底。
　　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小贩高举着杆子，木板缝隙中插着支支不知名的物体，艳红的圆球贴在一起，表面晶亮。
　　若有所思了半晌，夜绯镇定地回答：“不知道。”
　　未澜抿唇，点头算是应答，刚想离开，却感受到夜绯拉住她的衣袖，微微吃惊地看着他。
　　“我也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夜绯放开她，径自穿过人群，买了两串冰糖葫芦，第一串给未澜。
　　她学着凡人的模样，轻轻地咬下一口，充斥在口腔的滋味很奇妙。糖稀虽甜，终是抵不过山楂的酸，一开始的甜腻慢慢被酸涩而取代，最后剩下淡淡青涩的味道。
　　一抬头，看到夜绯难得地嘴角上翘，露出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人间的食物，你总不知道你尝到的会是什么滋味。而且那样复杂的味道，天上地下都是没有的”
　　见她不答话，他也饶有兴致地自顾自说：“你知道为什么仙界的食物没有味道？那是因为那些神仙都很懒，吃的东西都是用法术变的，又怎么会有味道……”
　　未澜并排和他走着，边小口咬着糖葫芦，边听他说那些仙界的奇闻异事，像哪个仙子偷了月老的红线绑在中意的仙君手上，却被仙君绑到了他养的狗爪子上，诸如此类，各种让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神仙也会做出这种事的事情，他都一一道来。
　　未澜静静听着，觉得这种感觉比口中的滋味还要奇妙些。从未有过的经历，从未有人和她讲这些那些的趣事。其实，别说是趣事了，很少有人会和她说句话，也许都畏惧于她的清高傲岸。
　　久而久之，便习惯了，一个人躲在厚茧之中，那只叫寂寞的茧。
　　夜绯讲到好笑之处，未澜真的有点想笑，努力地牵动嘴角，却发现她笑不出，真的笑不出呢。稍好的兴致又淡下来，像大多时候一样，望向远处，望着那些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模糊的事物，心里划过的情绪，叫怅然若失。
　　夜绯自己都忍不住微微笑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女子依旧不为所动，心不在焉的神色，她总是这样。他便也停住了话头，静静陪着她一起走。
　　傍晚的云彩像着了火，瑰丽的色彩火烧火燎，一直蔓延到天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散了些，大都回家了，青山之上也升腾起炊烟袅袅。
　　未澜看着天际，很不一样的景色，天空忽然显得高而远，是干净的浅蓝，那些云汇成的颜色带着势不可挡地气势，一直进发到人的记忆深处，似乎要永远留在那里。
　　而夜绯看云，却看到一张笑脸，白色的云朵连起来的形状，是一条上翘的弧度，边缘晕染着晚霞的绯红，像姑娘羞涩起来浅浅的微笑。
　　视线中浮现出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就在旁边走着，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整个人都透着淡漠，不会笑一般。
　　也许，是真的不会笑。可悲地，忘记了该如何微笑，总是冷漠的假面变成了真正的面容。
　　未澜听到微风传来轻轻的叹息，她偏头，那双眸子亮若星辰。
　　他说：“我会让你学会笑。”
　　风带起黑发擦过耳边，未澜默然而立，大发慈悲地让那场云海进驻进她永生永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