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谣》芥微

10、遇蛇 第十章

　　第十章
　　宫殿深处，铺天盖地的淡紫纱幕，一层层的放下来，视线所及之处全被掩上淡淡紫色。垂纱后的人影卧在美人榻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指甲，繁复的衣裙长长地垂落在地上。屋中点了珍贵的沉香，烟雾从香上缭绕开来，愈发使人看不真切。
　　唇角泛出辨不清真假的笑意，持着茶盏，抿了口滚烫的香茗。视线仿佛透过一道一道宫门，落在闯入的两人身上。

　　穿过被盛情招待的花园，又是一扇熟悉的门扉。未澜其实讨厌这样压迫的感受，呼吸都滞了滞，似乎进去了便出不来。
　　强作镇定地推开，这次入眼一张龙椅，泛着灿金的光芒，龙的雕塑从椅子上凸起，栩栩如生地张牙舞爪着。朱红的柱子支撑着，屋内的摆设活脱脱凡间帝王明堂的陈设。
　　只是，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让人心慌，空气中有些腥气，不知从哪里散出来。
　　然后未澜听见一个极细小的声音，但在如此安静的地方，声音都被百般扩大。像是丝帛撕裂的，轻声的“嘶”声。紧接着看到的一幕，让人有些头皮发麻。先是一条白蛇从龙椅中爬出来，吐出猩红的信子，仿佛是它领着头一般，紧接着无数条白色的蛇如潮水般涌出，白色的鳞片、三角的头颅、一双双鬼祟的眼睛，紧紧地挨在一起，让人作呕。
　　未澜不怕敌人道行高深，就怕不洁之物，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成百上千的蛇一同扭动着，腥气冲天。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觉得世界清静不少。“你让开，我会伤到你。”淡淡的语气不容拒绝。
　　指尖升腾起白色的火苗，似是白色，却又能从白色中看到黑色，火苗从未澜指尖升起的那一刻，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火焰舔舐着空气，荡出细密的波纹，空气都像被扭曲了一样。
　　这火焰并不明亮，但蛇群看到无不惊惧地后退，但火焰终究是蔓过去，像平地生长出藤蔓妖娆的白玫瑰，盛大华丽的开到荼蘼的花盏。眼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白色张狂的火焰熊熊燃烧，肆意地铺开，还有，在火焰中的，如同精灵一般的她。
　　毫无顾忌地使用冥火，连她都觉得有些吃力，很快便停下，铺展到的地方，蛇群别说骨头，连灰都不曾留下半枚。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种，没有血腥的杀戮，实在让人心惊。
　　夜绯专注地看着她，未澜好像刚刚只是洗了洗手般，无任何变化，只是若仔细看，她瞳孔变得淡了些，墨色的瞳变为透明的灰色，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好像才是真正的未澜，真正的冥主。
　　以为蛇群被燃烧至尽，却不曾料到后面的蛇即使看到前面同类的惨状，依然前仆后继地游出来，颇有无穷无尽之势。
　　未澜眸色更淡了些，她闭上眼睛，径自走到一旁抱膝坐下。
　　“我累了，你把它们都处理掉。若处理不掉，我们就逃命吧。”
　　夜绯看着她的任性，轻笑道：“遵命。”
　　凭空抽出一把碧水长剑，进入蛇群的中央，以中心为点，舞起剑来，似乎四周并不是吞吐蛇信的蛇群，而是飘洒着落叶的碧空。
　　流水一样潇洒的动作，给人带来极致的视觉享受，但每一次剑光挥舞，便留下一具尸体。
　　未澜静静在一旁，不去看，极想把听觉都封起来，便可以听不见利刃划过软滑的物体，听不见似乎有尖锐的东西刺进血肉的声音，似乎能听到血管破裂的声音，那样轻，却扰乱人心。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一切声音都停下，万籁俱静。她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数不清的蛇，与挥舞剑气的男子。
　　那沾染了浓重血腥的人向她靠近，即使腥气那样重，也掩不了他极淡的月麟香。
　　一双手伸到她面前，即使袖袍上血迹斑斑，手上却洁净无瑕，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
　　“我可是，全都消灭了呢。”他淡淡道，仿佛做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反手拉住他，撩开他的袖子，如玉的手臂上一个明显的齿印，尖锐地在皮肤上凹下去，泛着淡淡血色。
　　她静默地看着他，似想要他解释什么，眼神中迷蒙的灰光，愈发让人看不清她的思绪。
　　夜绯却微微露齿笑起来，又皱了皱眉，露出状似苦恼的表情：“其中有一条蛇，明明法力高深，颇有些道行，还与这些小蛇混在一起偷袭，真是令人不齿。被咬到可是很痛呢。”
　　未澜眸中似乎迷雾更盛，指尖凝起白光，轻轻拂过那个齿印，不平整的皮肤又逐渐光滑，看不见再有受伤的痕迹。
　　“消了作甚，这可是勋章，证明我曾保护过你。”夜绯低低哑哑的嗓音在耳边拂过，说不出的暧昧旖旎。
　　未澜本就不知该应什么，看到眼前的景象，便觉得这时机正适合直接掠过这个话题。
　　奇诡的一幕出现在两人眼前，地上蛇留下的鲜血，像有了生命一般，逐渐汇在一起，向一个地方缓缓流去。原来不曾注意的龙椅背后，原是一面巨大的玉石雕砌的墙。鲜血流进玉石，玉石像背后有一张无形的血盆大口，贪婪地汲取血液。原本淡碧色透明的玉石逐渐蔓上瑰丽的红色，像丝珞一样融进玉里。
　　两人看着这诡异血腥的一幕，无法控制地有些想杀戮，尤其是未澜，舌尖简直触到鲜血甜腻的滋味。
　　直到，所有蛇的尸体都已干瘪成一张蛇皮，血液全被吸收。那整块玉颜色变得极端艳丽，简直如天边霞光一样，红光大盛，又融合了玉本身晶莹的色彩，呈现出一种绮丽的碧红，流光在玉中转动，五分诡异，却又有五分惊心动魄的美轮美奂，让人几乎不能直视。
　　丝丝的血光渐渐有规律地自动交汇、移位，逐渐汇成一个古字体写就的“过“字，笔锋苍劲有力，但由血液写成的字怎么看怎么触目惊心，鲜血写就的大字似乎还在向下滴淌着血珠。
　　未澜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映出一片红光，抑制不住地开始渴求鲜血与杀戮，那诱惑太盛，她忍耐得几乎五脏都开始绞痛。
　　夜绯早已察觉出未澜的不对劲，她似乎对血腥格外的反应强烈。
　　她苦苦忍耐之际，夜绯脱去沾了血腥的袍子，靠近她，轻轻捂住她的眼睛，指尖的淡淡冷香，从眼睛的地方传到鼻尖，掩过一阵浓过一阵的血腥。
　　“过”字的最后一笔勾完，盛极的艳光骤然熄灭，玉石上的血色一瞬间隐去，夜绯双眼适应不过变化，紧闭起来，手仍蒙着未澜的眼睛。
　　玉石缓缓旋开，眼见又是一间新的屋子，漆黑一片，仿佛在暗处隐藏着深险的危机。
　　夜绯牵起未澜，引着她走向前方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