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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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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叶熙希跑到自己屋内,把自己的琴取出,这些日子自己都没有弹琴。当手指再一次触及到那琴身,叶熙希不禁微微颤抖。这等熟悉的手感,给予自己的不仅仅是那心灵的慰藉,更是一直以来最坚实的陪伴。
呼吸都有些急促,叶熙希轻轻拨动琴弦,刚换的弦声音不够浑厚,微微有些刺刺的,但却清亮无比,在琴腔内嗡嗡作响,回荡出沁人心脾的音符声。叶熙希一听,便知道这刚换的琴弦质量甚好,只需经过时光的打磨,必定能够发出最动人的音律。
再挑一根,又是一声响,叶熙希皱了皱眉头,这声音有些高了,微微调调音,叶熙希细细检查过剩余几根琴弦,微一沉吟,十指微动,左手轻按琴弦,上上下下,进复退复,右手却如灵动的白蝴蝶,抹挑勾剔,打摘擘托。
琴声毫不滞涩在他指尖响起。
弹得却是一曲《阳关三叠》。
只听得乐声绕梁,白皙的十指在细细琴弦上轻拢慢捻,略显严肃的清秀面庞微微朝左侧,眼睛却是闭上的,刚刚的魂不守舍似乎在琴声的洗涤中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灵魂的清明。随着乐声游走,叶熙希感受到了心灵的平静。乐声渐渐铺开,一壶酒,两个人,觥筹交错,至交故友。远处的西边是大漠,黄色的飞沙,漫天。近处却是杨柳依依,轻尘细雨,略沾雨水的发丝在酒中划过,豪放的笑声响彻云霄,劝君更尽一杯酒,不知安西都护府是否还有此等美酒!只怕纵有美酒如斯,也不得我这故人相伴共饮。
杨柳惜别,一时之间,曲子里那种依依不舍攫取了叶熙希的心,微微皱着眉头,几乎是一瞬间放缓了曲子的节奏,淡淡忧伤居然漫出,烟柳新绿,却透着一股伤感。叶熙希恍若不觉,十指一勾一放甚是好看,曲子不停,一些事却在这时漫上心头,略微有些心慌,却不自觉弹得更慢了,却显得有些困惑与迟疑。
“弹得好!”
叶熙希乍听得一声,立刻停了琴,抬头一看,却是诸雯艺。原来诸雯艺终于想起了与叶熙希有约,这才匆匆赶来。
叶熙希一呆,反应过来,咬咬嘴唇,低声说:“不对,是我错了,刚才我有点失控。王摩诘本来不应该如此。”
诸雯艺走上前来,把手中的琴放在凳上,笑道:“王摩诘是王摩诘。你是你。”
叶熙希有些手足无措,眸子里透着深深的不解,不言,只低头看着生前这张琴。
诸雯艺看出了他的不解,手指微动,纤指已经在琴上划出一曲《阳关三叠》,清丽的声音已经伴随着琴音慢慢划出:“琴是琴师的另一生命,却不是其他人的。墨守成规的曲子是最下等的弹琴,意随心动、曲随心念才是琴师生命的延续。莫要被那已经作古的人左右你的心绪。这一首《阳关三叠》,虽说讲的是王摩诘与元二之间的友情,却不代表不能讲述你自己的故事。”
一曲已经从诸雯艺的指下划出,只听得那《阳关三叠》,却不自觉带这一丝丝期盼和喜悦。或者说,虽然这曲子音律全无改动,营造的确是另一种气氛。叶熙希怔住了,这弹琴弹得,倒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知《阳关三叠》是古代著名名曲之一,这等改动,却完全失去了他本来的意义。一旦失去了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意境,《阳关三叠》是否还能被称作《阳关三叠》?
叶熙希正在跟自己的思维作斗争,那边诸雯艺已经一曲毕,满室却如那桃花盛开,阳光明媚,温暖如春,哪里有烟柳雨中的萧瑟风姿和大口喝酒的二人知交。
叶熙希张口欲言,但话倒嘴边还是没有问出来,却呆呆说出了另一句话:“最近有什么喜事么?”
诸雯艺脸色一红,佯装怒道:“我弹这曲子不是让你来问这个的!只是要告诉你,即便是这样,这曲子仍然能够吸引人!”
叶熙希有些害怕,这女子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倒是毫不留情面,只不过叶熙希对这“喜事”是毫不关心,只是略微为这诸雯艺的理论有些好奇,若是如此,世间的名曲岂不是统统没有了意义?
实在是忍受不了内心的疑问,叶熙希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诸雯艺却好像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笑道:“名曲之所以为名曲,那是因为曾有一名卓越的琴者,将自己的感情注入其中,使之活了起来,自然就流传百世。可惜后人不知道,若是不是感同深受,又岂能弹出这些名曲的风韵。即便是感同身受,个人性格不一,弹出的琴声也迥异,这一来,孰好孰坏,又是难辨别。就如同嵇康一首《广陵散》,若不是刑场上,他又如何能有这等喷薄的情感,从这等层面上来说,《广陵散》的确在当年就已经死在了嵇康的手上。现今的《广陵散》曲谱,也不过是后人聊以自慰的安慰品,又有谁能恢复当时嵇康那等激情,若是盲目模仿,也不过就是东施效颦,怎能够再达到嵇康的高度!要是我弹这《广陵散》,可得弹出个别样的样子,这才可跟嵇康一拼高下!看看他这刑场上的义愤填膺慑人,还是我在这琴房的胡思乱想动人!”
如此一般言论,说的令叶熙希目瞪口呆,这诸雯艺倒是个奇女子,一席话已经把他十六年的人生观彻底颠覆。看着叶熙希几乎是惊讶得连动都不会动,诸雯艺也知道一时之间他也难以接受这近似于“大逆不道”的言论。
轻轻一拍桌子,把这已经呆掉的小琴师唤回神来,诸雯艺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说:“不谈这个了,你可以再思忖下……嗯……话说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到你的琴声里隐隐有着不安与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错,诸雯艺的八卦细胞已经很发达地运转起来,而此时,她已经完全褪去了一个艺术家的骄傲和高雅,变得如同一个普通女子一样,还是一个豪放派的普通女子,对这隐秘的情感之事有着无穷的精力,甚至不惜开诚布公来谈。
叶熙希听这话题转的甚快,还没反应过来,只条件反射应了声,脑子里却还停留在《广陵散》上,无怪他这么执着,这《广陵散》本就是他心结之一啊。
诸雯艺见他近似于敷衍,心里面更是痒得不行,几乎是就想直接问出口了,却还是觉得很可能会伤到他们之间本就危如累卵的禁忌之恋。想了一想,诸雯艺打算从另一个方面出手,她还就是想让这小琴师真正放下心结正视自己的感情。迟疑了下,诸雯艺道:“叶小兄弟,你知道二十年前武林曾有一场浩劫么?”
叶熙希总算是放弃了《广陵散》的执念,跟上了诸雯艺的脚步,一时间又被这武林前事给吓了一跳。头摇的拨浪鼓似得,诸雯艺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婴儿,那时间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诸雯艺故意卖了个悬念,叶熙希也一时间来了兴趣,耳朵竖了起来,不知道这武林二十年前的事跟自己的音乐有什么了不起的关系。”
“那时,西北魔教入侵中原,犯案累累,魔教教主徐潇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大魔头,一身毒术,真是令整个武林大乱。但这徐潇却在与四川唐门作对的时候,与自己的对手四川唐门大公子唐承昱发生了一段爱恋。”
叶熙希一听如此,也不知道这诸雯艺想说什么,只是微红着脸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梁山伯与祝英台家族也有宿怨……”
诸雯艺却脸色一变,道:“不是……这徐潇是个男子……”
叶熙希颜色有些茫然,道:“四川唐门大公子竟然是个姑娘,这也算奇怪的了,但是……”
诸雯艺打断他,干脆道:“他也是男的……”
叶熙希脸色更是红了,也不知道诸雯艺说这个想干什么,只听得诸雯艺说道:“经过了重重阻难,这二人渐觉无法分离,徐潇终于放下屠刀,与这唐承昱携手共隐山林,倒也传得一段佳话。”
叶熙希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他不知诸雯艺这个时候说这些到底是干什么,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脸红心跳的奇妙反应,但这反常举动,却被诸雯艺看在眼底,她心念果然有问题,嘴却不停,继续道:“相传现今天下第一富豪秦家,他们的当家秦墨言,也有一名蓝颜知己,二人感情甚好,二十多年来相濡以沫,羡煞旁人。”
叶熙希已经在不自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脸色红的吓人,话也说不出来,只不过有一张脸一直在脑海中晃荡、从未褪色。心跳已经快的不行,紧张地脑门上都见汗。
诸雯艺告诉自己这两件往事,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男子与男子真的可以……叶熙希吓得摇摇头,努力想把那人的身影从脑海中甩掉,却越甩越是清晰。
手指有些颤抖,想弹琴来掩饰,却发现手抖得连琴弦都拨不动。叶熙希很慌张,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正如佛家所说入了魔障!叶熙希慌乱地抬头,想寻求那诸雯艺的帮助,却发现这琴房却只自己一人,诸雯艺已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空留她的琴在凳上,彰显着这一切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