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谁共少年游》单虾

10、第 10 章

　　十
　　季向明坐在床上修习内功，内力游走于奇经八脉，暖洋洋的。倏然睁开眼睛，季向明满足叹了一口气。按照这样的恢复速度，只怕很快自己的伤就可以大好了吧。
　　伤口有些麻痒，看来正在恢复当中，季向明下床，轻轻拔出了自己的剑。剑已经被叶熙希擦干净了，看不出来它曾经染过的血，手指拂过微冷的剑身，季向明微微战栗。这把剑，是百剑山庄众多收藏的一把，虽说不是名器，但却是精钢打造，论锋利却不输那些名剑。季炎阳当时把这剑给他，对他说的话还印在心头：“名剑之所以是名剑，是因为上面附着剑客的魂，剑客虽殁，但剑却是他在人间的延续，愈久愈是迫人。今天给你这把剑，是给你一个机会让这把剑变得有灵魂。”
　　当时还小，拿着剑的心情是欢喜雀跃的，父亲的话也半懂不懂，曾有个剑术名家说过，一名优秀的剑客，灵魂当于自己的剑合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剑客自当是孤独的，就像这把冷到极致的剑，没有情，只有杀戮。情，会腐蚀一名剑客的感官，也会切断剑客与剑的羁绊。高手交战，拼的就是那瞬间的一招半招，胜者生，败者亡，最是公正不过。
　　季向明握着剑柄，剑尖却不自觉的颤抖。以前从未想过这问题，但最近心绪确有一些不宁。季向明挽一个剑花，剑走轻盈，直直朝前方刺去。剑势迅疾，但季向明却一阵突来的抽痛，拿不稳剑柄，“哐当”一声剑落地。
　　吸了一口凉气，季向明摇摇头，看来还是太逞强了，挣扎着把剑捡起，坐在床上调息。内力的运转渐渐带走了身体内的疼痛，季向明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刚刚痛的惨白的脸色也也渐渐恢复。伤口又重新恢复麻痒的微痛感，连带着紫宫、檀中、天突穴那一块也隐隐有些透不过气来。季向明凝一口真气，正打算冲一冲穴道，却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却是叶熙希，腋下夹着琴，脸有些红，犹豫一下小声说：“季少侠，你有时间么……我是想给你弹一只曲子……”
　　季向明一见他这样，立马想起了那个很早之前的约定，不禁失笑，道：“进来吧，你还真是较真。”
　　叶熙希小心翼翼，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却不敢看季向明的脸。
　　季向明见他如此拘谨，也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捉弄他的欲望。看叶熙希一脸庄重，似乎怀中抱着的事整个世界，季向明笑着说：“我可以点曲子么？”
　　叶熙希刚把琴放下，一听这话，竟有些手足无措，掩饰性把手放在琴上，慌忙道：“当然……当然可以。”
　　眯着眼睛，季向明嘴角一勾，掩不住的笑意在他的声音中漫开：“《凤求凰》可以么？”
　　叶熙希的手不经意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很快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扯着嘴角，笑得有些勉强，轻轻道：“会，名曲……”
　　几百年前的爱情故事，一是被奉为上宾的才子司马相如，一是孀居在家的美人卓文君，却因为这一曲《凤求凰》而情定，相约相守一世。纵使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又何曾影响了这一对爱侣感天动地的爱。曾是那样骄傲而高贵的女子，却为了一男子放下身段，当垆卖酒。曾是那样文采风流的男子，却为了相伴多年妻子的一首《白头吟》，放弃软玉温香，回心转意。没有人说这不是爱情，没有人说《凤求凰》不是对那爱情的召唤。
　　叶熙希几乎是急不可耐，手指拨动琴弦，清亮的琴声从他指尖淌出，起初是热烈而急促的，如同青年人奔放的热情，却不自觉夹带了一丝困惑，但琴音一跳，叶熙希心中仿佛有什么要炸开，一时间，诸雯艺的话在脑里回荡，手下不自觉慢了起来，缠绵缱绻，却似那女子的呜咽。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七根早已熟悉的弦却变得有些陌生，几乎是恍然不觉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无生气地从指下淌出，叶熙希吸了一口气，不由得加快了节奏，胸腔却叫嚣着，硬生生扯住了他前进的脚步，一时间，疑惑担心挟着琴声滚滚而出！
　　叶熙希额上见汗，几乎无法控制指尖，手上不自觉用了力，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要把这熟悉的琴弦瞪断！已经几近煎熬，每一步的向前都令他难受得紧，汗珠顺着鼻尖滑下，砸在琴弦的空隙，叶熙希咬着牙，勉强完成了最后一个音符，最后那个音符，却似怒吼，震得整间屋子的摆设都震颤不已。叶熙希垂首，却似脱力。
　　季向明也被这一曲震得心惊，竟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这《凤求凰》，为甚却如那边塞的号角，混着千百万亡魂，撕扯着这屋中二人的灵魂！
　　叶熙希不语，似乎是惊呆了，季向明终于回过神来，装作无所谓地笑道：“这琴弹得倒是别致。”
　　叶熙希慌忙放下手掌，紧张地在衣摆下面搓着，想要说什么，却一直嗫嚅地说不出话来。
　　季向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头，笑道：“弹得很好，我很喜欢。”
　　叶熙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几乎是抢过琴落荒而逃。季向明看他的背影，却觉得这瘦弱的身躯当中，隐隐存在着一个坚强的人格。刚才那首曲子，倒叫人难忘，又想起他弹奏完的表情，季向明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
　　叶熙希跑的飞快，连路都没看，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莽汉的斥骂在身后响起，叶熙希也恍若没有听到，直直冲进自己的屋子，迅速关上门，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全身都在颤抖。
　　刚才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如此失常！这十多年来，静心弹琴，心静如镜，却有很曾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出现！深吸一口气，大口喝一口水，却被呛得难受，咳得脸都变了形。
　　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还真入了魔障！诸雯艺的话不停在脑中盘旋，“意随心动、曲随心念”，这样的弹琴，这样糟蹋那段凤求凰的爱情，就是所谓的“意随心动、曲随心念”！那么“意”是什么，“心”又是什么！
　　子曰：“无意，无必，无固，无我。”
　　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阳明子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一瞬间，诸多书中的圣贤之言像泰山压顶一样袭来，却是无能为力。每一次看到这样的说法，就深觉这些圣贤是吃撑了没事做，非得形容形容根本就不可能形容的道理。叶熙希瘫坐在床上，看着不远处的琴，五味交杂。不能像诸雯艺一样洒脱，每一次改动经典，都像把之前的自己否定掉。可是也不能完全忽视诸雯艺的一席言语，每次摸到琴弦，胸中都有慢慢的情绪要溢出，竟不能控制。
　　叶熙希绝望地看着陪伴自己十几年的琴，闭上了眼睛。

　　“季少侠，有高毅光这奸贼的消息！”秋紫骍风一样地走进，季向明跳下床，他已经等了很久，自己决不能放过这个草菅人命、恶贯满盈的高毅光！
　　“我派出的探子，有人发现高毅光这奸贼正迅速朝东南方潜去，现下只怕已到赣地。”秋紫骍手上拿了张地图，手指指向的地方，正是赣地的边缘。
　　“那我们立即追下去！”季向明迫不及待，摩拳擦掌。
　　“季少侠有伤在身，还是我与表哥师妹同去较好……”秋紫骍迟疑了下，突然想起了季向明的伤。
　　“我没事，我一定要去，最近我细细想了这奸贼的刀法，特创了几式剑法，一定要试试。何况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这奸贼单枪匹马，怎么能抵挡住我们！”季向明早已跃跃欲试，哪里肯待着这里看别人去围剿这奸贼！
　　秋紫骍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应允了。
　　一行人准备行装，倒也迅速。“虎威镖局”的人做事干净利索，不一会人就备好了车套好了马。
　　秋紫骍选了几名干练的镖师随行，季向明伤势未愈骑不得马，只能坐车。诸雯艺巾帼英雄，尽管卫奕风劝她坐车，她却执意身着劲装在前骑马。诸雯艺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这冰雪聪明的女子，怎会打扰车中季向明和叶熙希！
　　其实叶熙希本不应该随行，但季向明担心叶熙希一人留在镖局不安全，也担心镖局的武夫不能与叶熙希论琴，便携叶熙希一起，也算有个照应。叶熙希现在心情很混沌，但是他的潜意识中，还是要与季向明在一起的，何况季向明伤势未愈，这照顾季向明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于是这一行人，几乎是日夜不停地朝东南方进发。
　　“虎威镖局”行走天下，这一路上都有人接应，换马食宿，自是周到。季向明家百剑山庄，虽说在各地都有产业，但比起这“虎威镖局”消息灵通，也是自叹不如。看来这“虎威镖局”，倒隐隐有朝一个门派发展的趋势，不可小觑。季向明在车中，也是暗暗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