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宿命 但我感觉到 ...
-
村里的大人没有人相信离雪,佳人,姒儿。因为她们都没有我漂亮,没有我聪颖,没有我听话。大人也不曾见着那天的雨。
我也不相信她们了。
但,此后,我依旧做我的王妃。
我的身世,父亲并不许我去传扬,他说会惹来无端大祸。
我不知道那天的合佩如初和倾盆的暴雨是不是大祸的开端。
我说过我很特别的,不是么?
??
洪德看着我,远远地,定在那里。
于是我蹲下身子,将木桶盛满水,似是擦汗,多看他一眼。
四九寒天,天寒地冻,草履中外露的脚趾都红了,那里来的汗。唉!
此地穷乡僻壤,离褒城四十里之遥,我第一次看到如此俊朗的男人。洪德峨冠束带冕服,凤眼龙睛,一派君子气象。
我要走了,直起身子,手里拎着水桶,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
我走得很慢,慢得听得清洪德赶我来的那份急促。
“姑娘请留步~姑娘请慢些走~”
洪德紧随不舍。
我的心和木桶里的寒水都在荡。
洪德旋即站在我面前。我不得不停住。
“请问姑娘芳名?是否在这鹿苍村居住。”
我不答,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将改变我的命运。
洪德见我并不答话,就远远地跟着我。
我进了屋,关上木门,从门缝看着他。
门缝儿透着丝丝寒风,撩曳起我的鬓发青丝。
我远远的看到他走到青戈家铸造铺子的门口,招呼正挥汗如雨的青戈父亲说话。他们说着,朝我家门首看来,指指点点
“姒姬,烧水去。”父亲唤我。
“来了。”
我最后又看了一眼,拎着汲水木桶向厨房走去。
中午时分,村长急急将父亲叫出家门。
未时,父亲提一陶壶归来,脸上略带凄然,但也笑着。
母亲慌的迎上,要细问端详。父亲只是先把陶壶交予母亲,然后朝我房门瞥看一眼。隙缝之间的我下意识躲闪。
母亲取来酒盏,从陶壶倒出酒来。父亲一饮而尽,擦嘴,定神,笑着跟母亲说了些什么,说不到三两句,母亲竟啜然抽泣起来。
父亲语调低沉,我着实听不清切。
父亲慌了,话语声大了许多,“你哭什么,这是喜事。”
“你不懂的,你不是女流。”
“姒姬本来就是这个命,早晚的事。咱们应该为她高兴才好。”
父亲许是也悲了,低头抚慰着母亲的背膀。
听到父亲提到我的名字和命,我的心一下悬起来。
“这是姒儿的命,也是我的命。哪成想十四年后,我又将失去第二个孩子。”
母亲说到悲痛处,拂袖掩面放声而泣。
我似乎悟得了。也许我被那个花样男子相中了,也许我会成为他的妻,他的妾?我茫然。
父亲是我的养父,母亲也只是我的养母。
母亲命苦的很。年轻时曾经嫁给一个男人,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事。乐极生悲。第二天,丈夫便被捉去服兵役。丈夫一去再也没有回来,但母亲肚子缺悄然变大。母亲怀胎十月,一朝分娩。难产,母亲的命算是得保,但青垄之上多了哥哥的一处小小坟茔。这个我从未谋面的哥哥甚至都没有名字,坟茔上的木棑竟是无字之碑。哥哥没带给其他人任何的回忆。母亲每年清明都会带我去青垄祭他,木碑早已腐烂不见,只有她才能在那么乱砌的坟头之中寻见哥哥的荒冢。
这是什么?这算什么?
母亲对我说,是伤,是恨,是女人的命运,冥冥的,冥冥的。
我虽然每次与母亲悲伤,但我冥冥知道我也有我的命运,冥冥的。
??
我开门走出去,惊了父亲和母亲。
母亲急忙拭泪,对我笑,母亲的笑一直含悲,美得凄然,但我却无从继承。
我思量,如果我是她的骨血,我的命运将不会是后来的倾国倾城,祸水横流,而是侍奉他们终老,颐养天年。
“姒儿,你过来,我们正有话对你言语。”
父亲向我招手。
但我感觉到这只手反而似乎要把我推走,推向我的宿命。
我不愿,但,依然走过去。
我向父母施礼问安,坐于菖蒲芦席之上,面若桃花。
父亲向我道来。
原来,那男子姬姓,名唤洪德,褒城伯候褒晌的公子。
洪德进镐京请命归来,偶涉褒河之滨,见我花容月貌,玉骨冰肌,便想着纳我为妻。
“父亲。姒儿还未及及笄年龄,况且姒儿不愿出嫁,还要侍候二老百年。”
是的,我现在一十四岁,还未到十五岁及笄妙龄,因此尚未有人提亲纳聘。我与同龄的姒儿、佳人相较,早已巫峰云耸,腰身曼妙,眼如秋水含情,发若流泻青云。我早已从一名弃婴出落成一名美少女。但,我真的不舍。
父亲道:“姒儿,女大过门出阁,这总是免不了的,你只要半年便要及笄,早晚如此。”
母亲挽起我的手,“你父亲说的是。姒儿长得如此美丽,应该嫁豪门大户,况且那洪德将来为褒国之主,少不得富贵荣华。”
母亲竟也成了说客。
我不知怎的,两行清泪竟然淌下来,我感觉到母亲的手在颤抖。
“姒儿宁愿与父母素衣寒食,这万万不可。我不愿,我不依。”
我喜欢洪德在褒河之滨,远远地,定定的,看我,专注,恳切,一往情深。但我,将是一国之君妃,而不是大夫命妇。这万万不可。
但,这有何不可?
一时间,我的事情传扬开来。
整个鹿苍村如同鼎中之水,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老人们说是比百年前白鹿和苍鹰搏击七天七夜,此地留名时还热闹。
姒儿、佳人、离雪,开始讨好我,巴结我。我看的真真切切。
她们把自己珍藏的丹蔻,黛墨,口脂,铅华都付与我。她们为我化好妆颜后,我问她们好看么?她们说夫人绝代风华。我更喜欢我的素颜清面,但我不想驳他们的面子。
我回忆起当年青垄之上,我对她们起下诅咒毒誓。我在心中暗暗祈祷苍天充耳不闻,不要记挂心上。我拉着姒儿、佳人、离雪来到青垄,我为她们用狸草和兰蕤编制后冠,一一为戴上。我向她们逐次施礼,我向她们笑,她们也向我笑。
我说对不起,冬天,狸草和兰蕤都是干枯黄的。
她们说对不起,我们给你留下的不是彩色的回忆。
她们都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抱着她们哭泣,嘤嘤咛咛,凄凄切切。
我跪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希望感动苍天,将一切还原如初,还原成她们推倒我之前的样子。那时候,天很蓝,绿草如茵,蝶飞风舞,暖熏的风儿将我们的鬓发吹起,我们烂漫天真,肆无忌惮。我宁愿用我的大夫命妇的身份来换。
但寒风依旧凛冽,将她们头上的后冠一一吹散,干花干草飘零,无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