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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兵役 我头上的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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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戈几日不来见我。
我经行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头也不抬，浑身是汗，用健硕的手臂狠狠地捶打着铜锭上的红通通的铜条，一顿狂吼怒击。
我默默走过，不去扰他。当我走过之后，敲打的声音停止，我知道他在看我。他没有实现他的诺言，他没有成为一国之君。我不属于他。他的时代结束了，我将再也见不到他。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慌乱紧张。
按照《礼记•士昏礼》中约定的“六礼”，先是洪德派媒人到我家中纳采提亲；然后问我的名字生辰八字，于褒城祖庙占定凶吉，据说只占了个中签，不凶不吉，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纳征定了婚约；接着洪德家中送来聘礼。
聘礼似是很贵重，我第一次见到了黄金，黄黄的，金灿灿的，很多很多。
此后，洪德亲自携礼到我家中商定婚期。父亲、母亲与洪德议定惊蛰那一天为婚期，我不依，我要十五岁及笄那一日方可。父亲母亲苦劝，我依然坚持。最后商定，惊蛰我先到洪德府上，待及笄之日大婚成亲。
鹿苍村离褒城之有四十里之遥，不消一日就可以一个来回，但我知道只要出了村口，恐就再也没有归途。
我似乎有很多事要做，但又无事可做。
聘礼中带着许多衣装，脂粉。我穿了脱下，脱了穿上，庄重却无清纯，美丽却无欢颜。
忽然，听得外面一阵马嘶人沸，莫不是洪德早早派人来亲迎我。不对，这才是鸿雁来，草木萌动的雨水节气，离那桃花绽放仓庚鸣的惊蛰还有十几天光阴。
我快步行至窗前，但见一哨军马兵士走进村来，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村里人都慌乱了，十几名军士用长戈押着几名青年人，推推搡搡。两名军士正从邻居家把才刚十二岁的男孩宫强架出来。他母亲哭天抹泪，死扯着宫强的的衣襟不放。一名军士抬脚将她母亲踹倒，父亲急忙过去搀扶。斜对面刚成亲五六日的褒菲姐姐，泪流满面为他的夫君衣襟。一时间哭声一片。
村长敲响鸣锣，大喊，“天子将驱除西夷，御驾亲征，凡家中十二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均要充军，为国出力。”
原来是抓壮丁服兵役。与我无关，与我父亲也无关，他不久将是伯候岳丈。
我款回内室。
不对，我立刻转身跑出里屋，冲开大门，朝村子西头旱井方向奔去。
“阿婆，青戈，青戈在么？”
我定住，喘喘的问在门口面带忧伤四下张望的青戈母亲。
“在家中。”
我闪过她，径自进入房门。
只见青戈正在收拾衣物包裹，见我进来，停住，转过身来。
“你，你也要走么？”我焦急的问。
青戈此时已经一十七岁，浑身黝黑健硕，眉目凛凛，精光慑人。黝黑的胸口窝出隐约有个王苍鹰胎记。
“姒儿，你来了。我要走的，一个冶炼的倒头来有何出息。况且现在国家有难，犬戎狼视大周，数次作乱，为害一方，天子御驾亲征，我当去报国从军。”
“那，你……”一个女子永远也无法阻止一个男人的抱负，我咬了一下唇，喃喃，“那，那我要送你一程。”
青戈双目含情，“本来姒儿就要远嫁褒城了，我本当送你一程，没想到这次竟然是你送我来。世事难料。”
“还好我没走。”我扭过身，“走吧。”
“姒儿，你等等。我有东西要送与你。”
“什么？”
我立刻复转身。
“这个，我在知晓你的事后，就在一直打造。”
青戈话语间，从包袱中取出一枚鹿首青铜簪递到我面前。
“我听村里老人说百年前村中青垄之上有白鹿与一只苍鹰激斗数天，蔚为大观，后苍鹰向西飞去，白鹿没入皓月洞不见。有胆量者数人进洞中探看，并未发现白鹿踪迹。但此后，皓月洞中白露之日，就可以听见白鹿悲鸣之声。秋分之日，青垄之上，天空有苍鹰盘旋。因此村子取名鹿苍村。”
我手握鹿首簪，仔细观看。但见鹿角分为两大支，大支上又分四支，总共八支。鹿吻微张，鹿眼迷离，似乎要落下点点泪珠儿来。
此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青戈笑了，“姒儿还有一年及笄，这便是我送你的成人之礼。”
“我等不及了，请君为我簪上。”
我把簪子给他，把双丫髻打散，胡乱挽了个发髻，背向他。
他左手挽着我的青丝头发，右手将铜簪慢慢插进发髻。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他锻造农具器皿时双臂有千钧之力，这一刻手持一枚重不过一两的鹿首铜簪，他却在颤抖。
我心有如鹿撞。
及笄之后，我便从一个女孩变为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却不属于他。
这是何等的悲哀。
“好了。”
“好了么？”
我转身看他。
“姒儿，你初长成，竟是如此美丽端庄。”
我冲他笑，百媚千娇。
忽然，外边想起嘈杂之声。军士们来了。
“欧冶青戈，出门答话！”
门外是村长的声音。
我随着青戈一同走出。
军士中，一名百夫长端看青戈体貌，笑着伸手一指，“你，体格健壮，不错，现在就任命你为伍长。”
“谢大人！”
青戈急忙稽首，双目烁烁，精神抖擞。
青戈瞬间成了一个可以管理五个人的伍长，也许他真是属于战争，这也许真是他的宿命。
全村几乎老老少少男女妇孺都去为征夫送行。
我独自飞奔上青垄，遥望远去的烟尘。
我头上的鹿首铜簪还在，可苍鹰一飞冲天，一去不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