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纤颈

9、第八章 墨玉动了动

　　墨家长子已死，次子仍在天牢内，全家上下都被禁足府内，府中也早就抄得天翻地覆。就算已经被驱逐出家门，墨玉也不得不扛起墨府的全部事宜。
　　墨玉一身素服站在墨府正厅，当着全家的面，把怀中的圣旨掏出，递给随行的宣旨太监。太监声音尖细，刺进脑中，让他头痛欲裂。他已经听不懂圣旨里那些佶屈聱牙的话，只模糊记得皇帝说过除了大哥墨丰和二哥墨止，这一大家子墨湜都用自己的命保下来了。虽然皇帝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保住父亲的性命，但墨家上下的性命是他为了弥补自己的失允才苟存下来的，所以墨玉还是欠殷子夏一个大人情，这辈子除了誓死效忠没办法偿还。
　　等太监宣完旨离开，墨玉揉了揉快疼疯了的额头，坐进了主位里。全家上下除了墨湜的几位生育过孩子的妻妾外都自觉站在一边。堂内鸦雀无声，各个侧目，揣度着墨玉这个被逐出家门的人到底会干什么。
　　墨玉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完全是小人得志的样子。不过他没有闲工夫分辩这些，抓紧处理了府中上下的杂事要紧。
　　“各位，墨玉虽被父亲逐出家门，但现在家中无主事，只能由我暂管。大家如果有什么异议暂时搁置，等家中安定后再说。”墨玉板着脸，看着大家疲惫中略带惊恐的表情接着说，“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此次大哥二哥谋逆，原本该株连九族，但若非皇上开恩，就算有父亲以死明节，我们还是难逃一劫。所以，自今日起，全家上下必要感沐天恩，决不能再生二心，否则个人生死事小，谁让家族背上忘恩负义的耻辱才是我墨家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墨玉声音不大，但让在场的人都后背生凉。几个胆小的甚至吓得偷偷抹起了眼泪。墨湜正房夫人王氏虽丧子丧夫，但毕竟是资深历老，强撑起精神开口：“玉儿，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清楚。若咱们家真的能顺利度过这一难，必定世代忠心耿耿，绝不会再出丰儿和止儿那样的孽种。今后家中若再有人心存二念，就算陛下仁慈，墨家家法也绝对不饶。”
　　墨止的亲娘林氏一向护短，一听大夫人说自己的孩子，虽然惊惧，但仍憋不住，边哭边说：“止儿那晚明明是老爷派出去的，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孽种？止儿那么听话……啊！”
　　王氏没等林氏说完就冲过去，狠狠扇了她一耳光。本来强忍悲痛已经够难过，现在又听林氏满嘴胡言，气的王氏浑身发抖，顾不得主母风度，非要让她闭嘴不可：“疯妇，休得胡言乱语！老爷是本朝丞相，为陛下鞠躬尽瘁，现在又为保全家族以死明志，你究竟是何居心，竟大庭广众下污蔑老爷。来人，带回房间去关起来，没有玉儿和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出来。”
　　墨玉知道王氏聪明稳重，心里顿觉轻松不少，待林氏被带走后对她说：“大娘深明大义，墨玉实在佩服。虽然父亲过世，该守孝三年，但陛下夺情，我不得不仍留在朝中。家中墨玉就兼顾不及，还得请大娘主持。”
　　“玉儿放心，家中只要有我在就绝对不会给你添乱。”王氏强撑着保证。
　　墨玉回道：“多谢大娘。只可惜大哥的尸骨不能入祖坟，不过您放心，我必不会让大哥曝尸荒野的。”他瞄到一旁站着的墨止的妻子和三岁的孩子，两人都吓得满脸泪水，却一声都不敢出，“二哥估计也难逃一死。二嫂要节哀，照顾好您和二哥的孩子，二哥也就死而无憾了。”
　　女人回揽着孩子，听到这话就撑不住了，跪倒在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满厅的人也都不可抑制地发出啜泣的声音。墨玉虽对家中上下没有多少感情，但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不忍，只好等他们宣泄一番再说。
　　然而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墨玉就看见老管家匆忙冲进正厅说：“侍郎大人，皇帝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皇上驾到”的喊声。
　　墨玉一惊，不知道殷子夏这又是要唱哪出，只好领着全家人跪迎接驾。
　　殷子夏一进正厅就看到一群弥漫着愁云惨雾的人由墨玉领着跪在地上，心里暗想自己来得正是时候，人越脆弱心里就越容易受到影响。他先扶起墨玉，说了句“平身”就面无表情地坐到了主位上。一大家子人都憋住声息，低着头站在一边，唯恐自己触怒了皇帝。
　　殷子夏板着脸的样子着实充满不可侵犯的威严感。墨玉有些害怕这样的殷子夏，也规规矩矩地站在皇帝旁边弯腰作揖说：“陛下亲临，臣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只是不知陛下有何要事。”
　　皇帝并不看墨玉，而是盯着旁边的王氏，冷冷开口：“朕记得王夫人的母亲是本朝郡主，王夫人年轻时也曾以聪慧睿智闻名京城，朕竟不知你会教出谋朝篡位的儿子。”
　　王氏赶紧跪下，颤抖着说：“陛下恕罪，是妾身教导无方。妾身愿以死谢罪，万望陛下息怒。”
　　皇帝冷哼一声：“朕若连谋逆这样的事都息怒，日后岂不任天下之臣皆生反心？”
　　一大家子人一听皇帝口气不好，又呼呼啦啦跪下请罪。墨玉也要跪，却被殷子夏偷偷伸手拦住。墨玉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皇帝一改怒容，偷偷对他笑了一下。再看时，皇帝又是一张严肃的脸，直让墨玉觉得诡异。
　　皇帝接着说：“朕此番留你们性命，完全是看在墨侍郎的面子上。墨爱卿与朕有倾盖之情，虽然墨爱卿被丞相赶出了家门，但毕竟你们是墨玉的亲人，再加上墨玉多番请求，朕这才赦免了你们。你们明白么？”
　　墨玉一听，头立马大了起来。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又突然替自己收买人心，但这下墨家上下全部都对他感激涕零了。可是墨玉根本不想这样，他对墨家没什么感情，恨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是陛下宅心仁厚，放罪臣等一条生路。”墨玉急忙回道。
　　“不说这些。”皇帝缓下神色，挥手让一干人起身，声音感慨，“朕此来是来拜祭墨老丞相的。墨老丞相忠贞刚烈，竟在朕面前以死明志。墨丰和墨止犯下大错，但墨老丞相是三朝老臣，朕不忍心怪罪。再者墨丞相给朕教出了墨侍郎这样的儿子，实在功不可没，朕眼见他死在朕面前，心中有愧啊。”
　　厅中人本就伤感，这样一听皇帝提起墨湜，都各自触动心怀。厅内顿时又响起了低低的哭声。
　　墨玉听到父亲的名字，本已渐缓的头疼又如锐箭般破空袭来，像被人掏果仁一样掏空了五脏六腑的失落感让他沉沉地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唉，朕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墨玉已不是墨家人，老丞相也仙逝了，墨家幼童确也无人照应，实在可怜。”殷子夏对墨止之子招招手，说，“朕的大皇子也快到该开蒙的年纪了。我看他和孟伦年纪相仿，不如送到宫中，当孟伦的伴读，朕也好替墨丞相时常照应着，以免墨家再出不孝之子。”
　　墨止的妻子连忙领着孩子上前谢恩。才三岁的墨亭不懂事，仍一个劲哭着，怎么都止不住。墨玉知道这墨亭送进宫中不过是个人质，不由心疼起来，上前抱起他，轻轻拍着后背抚慰，墨亭才渐渐止住哭声。
　　墨玉站在殷子夏身侧，正好能让殷子夏看见侧脸。从没见过如此温柔的墨玉，殷子夏心旌微动，说：“爱卿带上这孩子跟朕回宫，户部的一摊烂事全推到朕这里了。”
　　“可是家中之事……”
　　“交给王夫人。”殷子夏一甩衣袖，丢下这句话就起身走了，墨玉无奈，也只好交代了一番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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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御书房，殷子夏先让人带走墨亭，好生安置在大皇子殿内，之后就不再摆他那不可侵犯的帝王风范，露出淡淡笑意。
　　墨玉心里暗叹了口气，说：“陛下这番亲去墨家，就是为了要一个人质吗？”
　　“谋逆之罪不株连九族只能留下遗祸。朕若没办法好好收服墨家，那就是给朕身边埋下一个大祸患。”殷子夏笑笑，“朕答应了你不处置墨家，只好收服他们。”
　　墨玉道：“陛下打算如何收服？”
　　殷子夏笑道：“现下你是仅剩的独子，又是墨家的大功臣，还是户部侍郎，就算你父亲之前把你逐出家门，墨家现在也巴不得八抬大轿抬你回去。”
　　墨玉淡淡说：“臣不想回去。”
　　殷子夏知道他对墨家没好感，但出于自己的目的，不得不勉强他：“朕知道，但是，是朕希望你能回去。”他把“朕”字咬得特别清晰，语气中带着些微的恳求之意，墨般的瞳仁像是会发光一样流转着期盼。
　　墨玉听出了殷子夏的意思，心中本已权衡好，帮父亲办完丧礼再不回墨家，但一对上殷子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模糊了自己的想法。转念想想，凭着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再加上殷子夏的帮忙，回了墨家也一定不会再受什么委屈。再者，这样也可以帮殷子夏控制住墨家，何乐而不为？
　　墨玉动了动嘴，想解释些什么，又觉得没必要，于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臣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老有一种总也写不完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