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纤颈

8、第七章 福安躬身：

　　夕阳都已西沉，只剩天边层云中透出的一点朦胧的感觉。几个宫人在远处打起了灯笼，没有靠近。殷子夏看墨玉的神色被夜色衬得越发凝重，心里竟有种说不上来的充实感。临时起意，朝远处叫了福安过来，吩咐：“晚膳布到这里来，给墨侍郎也备份碗箸。”
　　福安得了吩咐下去后，殷子夏就领着墨玉到了院中一处既不靠树也不靠水的光秃秃的凉亭里，等宫人布好了菜，也试过了毒，才又留两人独自在亭子里。
　　“后来听舅舅说母妃并不是个明事理好相与的人，所以朕现在想想，其实也觉得没有母妃是件很幸运的事。”殷子夏给墨玉夹了些菜，自己忽然咧嘴笑了。
　　墨玉越看殷子夏越觉得诡异，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些什么。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微臣愚钝，听不懂陛下的意思。”
　　殷子夏摆摆手，无拘束地趴在石桌上：“是朕说远了，接着跟你讲夜儿的事。夜儿的母亲安妃是朕在王府里时的正室，是原户部尚书范知的外孙女，脾气很冲，加上前段时间朕刚撤了范知，她的情绪很不稳定，连自己都无法照顾。朕身心都系在朝中，再怎么操心夜儿也有顾虑不到的地方。后宫除了太监就是女子，夜儿如果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必会变得阴鸷狠毒。至于国子监，说实话，不过是给那些垂暮的老臣养老的地方，除了满口仁义道德外，什么用都没有。夜儿若受教于后宫和国子监，而不接触真正的人，我很难想象，二十年之后夜儿会变成什么模样。”
　　墨玉终于听明白了些，说：“陛下是想让臣担当江大人一样的角色吗？”
　　殷子夏笑笑说：“爱卿聪明。”
　　墨玉听皇帝情真意切地讲述完宫闱秘史，不吭声，低头把皇帝夹给自己的菜慢慢吃了。脑中则飞速地把殷子夏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然后才回过味来：如果这是皇帝设下的圈套，自己只要答应了，那就必死无疑。因为江远山是他殷子夏的表哥，而他墨玉则和皇家丝毫没有血缘关系，不管从什么角度讲都没资格插手教育皇子这样的皇家私事。一旦自己答应下来，皇帝随时可以翻脸，光明正大地以僭越之罪把自己置于死地。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些龌龊，对不起殷子夏那天的“君无戏言”，墨玉却也打定了主意，放下筷子说：“陛下，恕臣才疏学浅，恐无法担此大任。况且教育储君这样的重责应该从朝中贤能大臣中慎重挑选，授职太子少傅。”
　　殷子夏摇摇头说：“朕虽然要立夜儿为储，但并不想过早地立太子，以免夜儿像大哥一样变成高高在上的傻子，所以自然无法公开挑选少傅。再者说，若你自称才疏学浅，朝中众臣们是不是都该自愧而死了？”
　　墨玉被夸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咳了两声说：“陛下谬赞了。如果臣没记错，国舅爷次子王峻是上届科举状元，才学渊博，至今还在外放历练中。皇上可以召回他，专司培育大皇子一事，于情于理都比臣合适。”
　　墨玉本以为殷子夏会做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软硬兼施逼他答应，没想到殷子夏反而笑了，剑眉上挑，流露出逼人的帝王之气。他自斟了杯酒饮下，语气轻飘：“墨爱卿，你认为听朕说了这么久的内宫私事是不需要付出点什么的吗？”
　　墨玉心中咯噔一声，才明白自己还是被殷子夏套住了。
　　“内宫之事乃是宫中绝密，朕身为皇宫正主，怎么可能容许这些秘事外传？墨爱卿既然知道了，就只有做大皇子师傅一条路可走，否则朕可不知道你会不会在外面胡言乱语，诋毁皇家尊严。”殷子夏用手中的空酒杯轻敲了几下桌面，其中蕴含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墨玉无奈地说：“没想到陛下之前金口玉言答应给臣的信任如此浅薄，竟仍需这样步步为营地设计微臣。”
　　殷子夏仍笑着说：“若不是爱卿过谦，朕又何必这样？再说朕若不信你，为何又要把自己的长子交给你？朕有多信任你就有多想重用你，何来浅薄一说？”
　　墨玉被逼无言，更觉为皇子之师一事是祸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谢皇帝恩典。殷子夏看着墨玉跪谢时流畅的腰线和瘦削的脊背，更是开心，带着奸计得逞的笑容哼出了句“平身”。
　　饭后殷子夏领着墨玉进了御书房，殷孟伦早就着好了一身正装，端端正正地站在书案边。看见殷子夏和墨玉进得房内，他开心地跑过来，用稚气的嗓音向皇帝请安。墨玉向他行了臣礼，没想到殷孟伦竟然弯腰长揖，拜见老师。他一时慌张，竟不知该怎么办，不由瞟向殷子夏。殷子夏笑着回他：“夜儿是个好孩子，就算尚未行拜师礼也笃厚恭谨。”
　　墨玉顿时觉得这个大皇子和他父亲一样，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得不对自己今后的日子隐隐担心。
　　殷子夏在前，领着二人进了内室。室内早熏了香，挂上了几代帝王的画像，摆好了敬茶。殷子夏坐首位，招呼着墨玉坐了次位。接着连走路都还蹒跚的殷孟伦独自一人拜了祖先，又拜了皇帝，再拜了墨玉，并亲手奉上束脩和拜师贴。
　　殷孟伦跪在地上捧着敬茶背书般一字一句地说：“弟子殷孟伦，殷氏第七十六代嫡长子。上承天沐，下受师恩。今深慕师之博雅，愿投身门下，事师如父，终身不悔。惟愿师父不吝赐教，以全弟子仰慕之情。”
　　墨玉看殷子夏满意的笑容就知道这是他教的，只好接过茶饮下，从身上找出一枚玉佩作为回礼，想出几句“谨愿殿下淡泊荣辱，甘耐寂寞，以成大业”的话匆匆应付过去。
　　拜完师殷子夏就叫来乳母把殷孟伦抱走，笑着对墨玉说：“这些都是朕安排的，夜儿还小，不懂这些东西。等他年纪大了明白事理后再让他重新行拜师礼。”
　　墨玉只得说：“臣承陛下恩典，不胜惶恐，必当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教导殿下，以不负圣上恩德。”
　　殷子夏打断了墨玉还想再说下去的意思，说：“朕最不喜欢听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墨玉撇撇嘴说：“陛下不喜欢听，臣就无话可说了。”
　　皇帝也不计较他的无理，径直说：“你拿着朕的腰牌，每隔三天进宫一次，如何教授夜儿由你自己决定。束脩每月二十两，和你的月俸相等，若仍有需要你直接找福安要即可。只是这件事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以免朝臣们另起私心。”
　　墨玉答应了，也谢了恩，刚想告辞，就听福安在外禀报，大理寺丞孟方求见。他这才注意到早就过了一更了。
　　皇帝看着墨玉了然地笑了，并不宣见，只是对墨玉说：“看来你也仍不信任朕，那朕设计你一事，是不是可以抵消了？”
　　墨玉略带窘迫地点点头，连忙告退，逃走了。
　　殷子夏有些失望地捧起案上的奏折，出了会儿神，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要想让墨玉完全信任他实在不易，只能靠时间慢慢积累，但他也清楚，只要墨玉一旦交付信任，那定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背叛了。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所做的这些可以减轻墨玉的痛苦，稍稍安慰自己内心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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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玉刚出殿门福安就迎了上来，说已经回了孟方让他先回去了。因为墨玉是悄悄进的宫，他仍需按原路，走角门回去。
　　“劳公公费心了。”墨玉从刚得的束脩中拿出十两递过去，“今后墨玉还要频繁出入宫中，还要麻烦公公。”
　　福安大概猜测墨玉在皇帝心中地位不同，不敢放肆，连忙撤身笑拒了说：“大人刚得的陛下的恩典，奴才怎敢染指。奴才侍奉宫中是职责所在，并无麻烦之处。”
　　墨玉把银子塞进福安手里说：“公公莫推拒，是墨玉有一事不明，想求教公公。”
　　因为之前皇帝交代过，墨玉若是有话要问就如实回答，福安也没什么顾忌：“奴才定知无不言。”
　　墨玉总觉得殷子夏今天这一遭有些奇怪，就问：“陛下最近可有遇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福安想了想，犹豫着说：“有倒是有，但关乎大人，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墨玉一听和自己有关，更加关心：“如果公公没什么不方便的，那就但说无妨。”
　　福安又退后一步，服了服身子轻声说：“昨夜奴才陪陛下去了天牢探望墨丞相。丞相对陛下说‘此生除少子外再无遗憾，惟愿陛下感念罪臣为朝廷奉献多年，今后少子若有行事不周之处，请陛下多多宽恕。’说完丞相就撞墙了。事发紧急，陛下没拦住，后来再请太医也来不及了。”
　　墨玉敲敲脑袋，有些茫然地笑着：“公公什么意思，墨玉怎么听不明白？”
　　福安躬身：“大人节哀，墨丞相昨夜在天牢撞墙自尽了。”

作者有话说

　　翘课更文的感觉很爽~~~~~~~~~希望各位看官不要嫌弃~~~~~~~~
刚更完手机就坏了，这是逃课的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