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纤颈

41、第四十章 文平郡王含

　　延亲王殷孝季抖着花白的眉毛瞥了墨玉一眼，冷嘲道：“小子，这两块玉也算得上皇家秘事了，你今日听了，可要好好考虑考虑，有没有这个福气再踏出孤王的府门。”
　　墨玉不卑不亢地微笑着，回视延亲王：“这就不用王爷操心了，若在下踏不出您这府门，也是在下的命数。其实晚辈早已有了自知之明，王爷自把我劫进府里，就没想让我活着出去。临死前想弄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也不算过分吧？”
　　殷孝季终于自负地开怀大笑：“哈哈哈，墨湜竟然养出你这么个聪明儿子。可惜啊可惜，若不是你非死不可，老夫倒是愿意收你入我麾下。罢了，今日老夫就让你死个明白。”殷孝季从容地拍拍大腿，娓娓道来，“这两块玉是太祖皇帝所赐，你外祖王家一块，你墨家一块。王墨两家先祖是我朝的开国元老，与太祖皇帝一起打下天下。太祖皇帝驾崩前一个月，把两位召到寝殿，秘密交给两位这两块玉牌。这两块玉不是别的，正是开启皇家密库的钥匙。”
　　“密库？”墨玉纳闷，他还从没听过还有什么密库。
　　“这个密库的存在，只有历任皇帝才知道。不管是王家还是你父亲，都不知道这两块玉牌倒底有什么作用。当时太祖皇帝只告诉两位，新帝登基后，要凭传位诏书调取玉牌。新帝要在三个月内凭玉牌到密库验明身份，之后这两块玉仍然要回归两家，由两家世代保存。”
　　墨玉心下一盘算，殷子夏已经登基一年有余，这两块玉佩一直在自己手里，莫不是他也不知道这密库的事？
　　殷孝季知道墨玉在想什么，冷嘲道：“哼，皇兄只把密库一事告诉了太子一人，那逆徒不是正统，当然不知道它的存在。”
　　墨玉追问：“密库中有什么？”
　　殷孝季摇摇头：“密库的地点只有皇帝一人知道，库里有什么，也只有皇帝一人知道。”
　　墨玉若有所思地垂下头。
　　殷孝季没工夫跟墨玉打哑谜，直截了当开口：“孤王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该你把玉牌交出来了。”
　　“交出来？”墨玉似乎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刚才王爷也承认了，在下交出这两块玉后，就要杀了在下，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傻吗？”
　　殷孝季一手握上随身的佩剑，不怒自威：“难道你以为你还有其他路可走吗？你倚靠的那个皇帝现在正满世界追拿你这个逃犯，出了我的府门，你不过还是个死。”
　　墨玉回以冷笑：“王爷未免太自信了吧？现在在下手里不仅有两块玉牌，还知道了密库一事，如果我把这些都呈报给陛下，不仅不会丢命，升官进爵也未可知。”
　　“你简直是我见过最会痴心妄想的人了。”殷孝季蔑笑一声，抽出佩剑，直抵墨玉颈间，“孤的军队早已在京外集结，京内连大街上抓你的禁军都是孤的人，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你那个皇帝陛下？哦，不对。你死后在奈何桥上多等一会儿，或许你的陛下马上就到了。”
　　墨玉冷笑：“王爷收买安妃离间我与陛下，收买王顺监视陛下的一举一动，甚至不惜假传圣旨也要劫我入府，拿到我手里的玉牌，说到底，还是权欲熏心，想要造反啊。”
　　“不过是拿回被那逆徒夺走的东西罢了。”殷孝季眼里寒光一闪，手中的剑已划破了墨玉的脖子，渗出殷红的血色，“你现在交出玉佩，孤王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墨玉神色淡定：“否则怎样？”
　　殷孝季狞笑：“否则，你就和你那两个哥哥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哦——”墨玉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后退一步，躲开抵在自己颈间的利刃，语气充满遗憾，“大概要让王爷失望了。我大哥就葬在京郊，我二哥确实是没埋，他现在正寄情山水，过他的逍遥日子呢。在下怕也不能如您所愿，死无葬身之地了。”
　　殷孝季拿剑的手不由微抖：“你说什么？”
　　没等墨玉回答，厅外就传来响动。房门应声推开，殷子陵一撩衣袍，带着他一贯地戏谑跨过门槛：“墨大人是说，父亲今夜恐怕拿不到那两块玉牌了。”
　　殷孝季顿觉有异，剑尖一转，直逼上自己的小儿子：“殷子陵！”
　　“儿子在这儿呢。”殷子陵躲过剑锋，欺身上前，一个手刀砍在老王爷的腕上，佩剑应声而落。老王爷来不及去捡，五指蜷曲成爪状，就要抓上殷子陵的喉咙。殷子陵一把拨开，反手一推，就把强弩之末的老王爷推倒在地。
　　殷孝季毕竟年纪大了，早没了年轻时的虎狼之力，摔在地上一时竟不能起身，只得喘着粗气怒骂：“你这个不孝子，你敢背叛我！”
　　“谈不上背叛，从你杀了我娘那天起，我就一直盘算着怎么干掉你。”殷子陵脸上挂笑，眼睛里却全是冷意，“还好有陛下帮忙，才全了儿子此生夙愿。”
　　殷孝季没想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儿子竟恨得要杀了自己，慌忙抓过地上的剑护在身前，朝门外大喊：“快来人！把这个叛逆给我拿下！”
　　殷子陵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忘了告诉父亲了，刚才我出去，就是为了引禁军入府。现在府内上下的人全都是陛下的，你想叫谁来？三哥？他现在被绑在您的地牢里动弹不得呢。二哥？他还没带着他的军队出营地，就被陛下一刀斩了。这么多天您收到的飞鸽传信，全是拜托墨大人写的。父亲还有什么疑惑吗？”
　　殷孝季身居高位，目中无人了一辈子，根本没办法接受自己竟一夕功败垂成。他握着剑，咆哮着冲向殷子陵。殷孝季毕竟年纪太大了，自恃了一辈子的傲气也被击垮，功夫再高，也没了章法。殷子陵暗拜师门，自幼与皇帝暗卫一同习武，功夫自然了得，没过三招就夺过剑，反指在殷孝季的心口。
　　殷孝季一身狼狈地被小儿子逼到角落。他看着眼前的剑，咬牙切齿：“你这个孽畜，难不成还想弑父？”
　　殷子陵眼角眉梢都透着狠意，手上的剑又向前逼了一寸，实实抵在了殷孝季的胸口。
　　殷孝季也有了惧意，但仗着自己的身份，仍强撑着，厉声斥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殷子陵沉默不语，剑尖缓缓下落。殷孝季刚缓下一口气，就见殷子陵背身，反手施力，把剑狠狠地钉入了自己的心口。
　　“你……”殷孝季没来得及再多说一个字，就顺着墙脚跌坐下去，再也没了生息。
　　殷子陵把剑塞进殷孝季手里，造成自杀的假象，平缓了一下激动地情绪才走到站在一旁的墨玉身边，嗓音微哑：“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墨玉不忍看这一幕，背过身去：“这毕竟是你父亲，你何苦……”
　　殷子陵似乎与生俱来的笑脸终于落了下来，神色疲惫地揉揉眉心：“这一天我等了十六年了。我娘是妓女，生下我后殷孝季一直把我们母子养在府外。八岁那年，殷孝季听得一道士说我流落在外会于他的仕途不利，但因我娘是妓女，必得去母留子。他便以把我们母子收入府内为名，骗我和我娘入府。就在这个厅里，当着我的面，他一剑杀死了她。”
　　墨玉不忍再听，劝道：“小王爷……”
　　殷子陵摆摆手：“劳烦你听我说一说。我这十六年，就是想有一天，能对人说一说这些话。”
　　看着殷子陵疲累的神色，墨玉也不好拒绝，只得应下。
　　“我当时受了惊吓，高烧不止，精神恍惚了好久。他就骗我，说我母亲其实是他已死的正妻，而我娘把我拐走多年，就是为了要挟他，他才会杀了我娘。”殷子陵嘲讽地笑了，随手抹掉脸上溅的血，“他以为他的儿子都像他一样，有了权势地位，就连杀母之仇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啊，我永远忘不了我娘领我去看花灯，去河边捞鱼。她很傻，她对我说，人这一辈子，真真切切地爱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她到死，都相信着这个骗子，错爱着这个骗子，所以就算是要背上弑父的大罪，我也要为我娘亲手杀了这个人。”
　　殷子陵抬眼看向墨玉，也已经做好受到他同情或鄙夷的准备。然而墨玉的神色丝毫不见有异。他伸手递给殷子陵一方手帕，正色道：“你和你母亲都没有错，为母报仇是你的本分，认认真真爱一个人更是人之本性。自今日起，这一切都过去了，你不再是延亲王的儿子，你是你母亲的儿子。你要记得你母亲的话，真真切切爱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殷子陵接过手帕，看着墨玉赤诚的黑眸愣住。这是他这十六年看到的第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也是这十六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他没有错。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兄非你不可。只可惜……”殷子陵轻轻笑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起来。他轻声喟叹，“谢谢你。”
　　墨玉不太明白殷子陵什么意思，不过见他神色稍缓，也笑了：“陛下还在宫里等消息，咱们还是先回宫，莫让他心焦。”
　　殷子陵把帕子收进怀里，摇摇头：“这么晚了，我就不跟着你进宫了，你跟皇兄说一声，这里都妥当了就好，免得打扰了你和皇兄叙情。”
　　墨玉神色微窘，两朵红云爬上脸颊，只好匆匆告辞，跟着在外随扈的蒋松回了宫中。

作者有话说

　　躺倒任抽打┗( T﹏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