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纤颈

4、第三章 “如果有人

　　墨玉与殷子夏又说了些公事，鸡就叫了。殷子夏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快已经到了卯时，看墨玉的脸色也有些勉强，便叫了江远山匆匆离去。墨玉早累得不行了，撑着栽到床上，和衣睡了。因为了了不少心事，倒也睡的踏实，一觉把病假全部睡完，再睁眼时已是第四天中午。
　　墨玉渴的厉害，下床找水，惊动了趴在床上的书九。书九惊喜地叫了一声，守在外间的郎中立刻奔了进来，把墨玉摁回床上细细诊脉。
　　墨玉有些莫名，挠挠头问：“书九？这是怎么了？你怎么……”
　　书九脸一板，抢过话：“少爷还要赶我走吗？我这还没走呢你就病成这样了，我要走了就让你自己死在这屋里也没人管。”他惊觉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又“呸呸呸”几声，扭过头不理墨玉了。
　　墨玉无奈地笑笑，又问大夫：“我这是？”
　　大夫说：“公子劳累过度，饮食不规律，又思虑过重，再加上受伤和风寒，嗯……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不是用老参吊命，公子这时恐怕是醒不过来了。”
　　墨玉怔了怔，消化了一下听到的话，才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思绪霎时如游丝飞散。半天才勉强敛住心神，挤出笑容：“有劳大夫了，您的救命之恩墨玉千金难报。只是现在在下家徒四壁，囊中羞涩，恐怕付不起诊金和药费。”
　　大夫疑惑地看了看他，又拍了拍脑袋说：“公子是说诊金吗？那个不要紧，主要是给您吊命的老参发挥了作用。”
　　墨玉尴尬了一下，听出大夫心疼自己吃了他的人参，连忙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钱袋说：“这是二十两，在下知道不够。等在下得了银子即刻给先生送去可好？”
　　老大夫看着钱袋一脸难色，伸出手又缩回去。墨玉以为他嫌少，又道：“在下知道这让先生为难了，不过先生莫慌，在下是户部侍郎墨玉，每月有固定的俸银，定不会亏欠药费的。”
　　大夫想了想，犹豫地接下钱袋说：“那，那好吧。公子不急着给药费，调养好身体最重要。老夫开了药方，每日煎服，另多吃滋补食物，规律作息，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后老夫再上门诊治。”
　　墨玉再次谢过大夫，待大夫走后又躺回床上。书九递过来温水给墨玉服下，也不吭声，仍坐在床边守着。墨玉叹了口气说：“书九，为什么不走？”
　　书九说：“走？少爷病成这样，我走了你怎么办？”
　　墨玉说：“那就等我病好了走吧。”
　　书九不吭声，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才开口：“我从小就没见过爹娘，更不知道自己的家乡。进了府里跟了少爷，虽然是个下人，但衣食不缺，我已十分满足。后来少爷又教我识字，我觉得真的无比幸运。我是一辈子是服侍人的命，我认命。能遇到您这么好的主子是我几辈子的福分，我怎么能不珍惜。况且除了伺候少爷，我什么都不会。”
　　墨玉没想到书九竟是个认命的，想了想，只能拉过书九的手说：“书九，现在我只靠俸禄过活，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你这样跟着我定会吃苦的，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书九摇摇头说：“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少爷更好的主子了。如果少爷将来倒霉了，我心甘情愿跟着少爷一起倒霉，权当报答少爷十几年的恩情了。”
　　墨玉握了握书九的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看话本，总是能读到忠仆护主之类的故事，没什么感觉。今天听了书九的话，有些懊恨，心疼他，也感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书九回握了墨玉的手说：“这些天我反复想，今后只要少爷不嫌弃我，我就是为少爷活的。”
　　墨玉看书九说得鼻头发红，想到十几年来书九对他的照顾，自己也有些难过，拍拍他手背安慰他：“书九，有你这番话，我定不会委屈你。只是一点，我当你是我的弟弟而不是下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的俸银全交给你，你管家。卖身契你毁了，如果我再像这次遭遇不测，你带着我的全部家财找处清净的地方度日，不要再当别人的仆从。”
　　书九吸吸鼻子，眼圈早红了，点头答应。
　　书九刚学做饭，还不怎么能吃，只好从外面买了些饭菜当做二人的午饭。吃完饭已到下午，墨玉觉得身体允许，就换了官服到户部销假。
　　刚走到衙门附近就看到皇帝的禁军统领，一品带刀侍卫长江远山带着两队禁军守在衙门口。他心里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迎过去行礼。
　　江远山看是墨玉，笑着回礼说：“墨大人身体恢复得可好？”
　　“多谢江大人关心，已痊愈了。”墨玉在皇帝还是赵夏的时候没少和他与皇帝一起喝酒，关系也好，就直接打听，“江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在下是陪陛下来此的，陛下刚进去。”江远山看墨玉神色不稳，又说，“似乎是户部前几天的税收账目出了纰漏。”
　　户部的一般税账核准都当天完成，除非是遇到重大的收支才会拖延。墨玉一病四天，什么都不知道。之前的账目他估摸着也没有什么疏漏，便谢了江远山，安心地进了衙门。
　　殷子夏在户部大堂主位上坐着，下面跪着户部自尚书至小吏的全部官员。墨玉偷瞄了皇帝一眼，却被皇帝逮个正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没见过这样的皇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这才是逼人臣服的真正的君王。
　　墨玉跪下请安：“臣一病数日，疏忽渎职，望陛下恕罪。”
　　殷子夏面色稍解，回道：“爱卿平身，身体才好，不要跪在地上。来人，赐座。”
　　墨玉看着满堂的户部官员都跪着偷偷看他，顿时尴尬，不敢谢恩，也不敢起身，只道：“臣虽不知陛下此来所为何事，但身为侍郎，户部上下荣辱一身系之，不敢脱罪，独享皇恩。”
　　殷子夏说：“无妨，与爱卿无关。爱卿且坐下和朕一起断断这桩差池。”
　　墨玉不敢再辞，只好谢恩，坐在皇帝下首，接了皇帝递下来的一本江淮盐铁账目，细看了两页就吓住，不敢再往下翻。他在任一个月，自然知道盐铁是块肥肉，户部官员凡过手者最少都要从地方官员处剥点油脂。他上任后虽极力扭正，但因自己威信不够，上面又有户部尚书牵头，户部上下一体排挤墨玉，他根本无从下手。他本想等他在户部立稳脚跟再行整顿，没想到自己几日不在，平时被填得工整的账目竟乱成了这样。他连忙起身，却被殷子夏示意坐下。
　　“爱卿看看这账目的日期和经审人。”殷子夏提醒。
　　墨玉翻到最后一页，又是一愣，竟是今天上午，而经审人竟是他。上面的签名赫然是他的字体，也有他的官印。他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只请了三天假，今日正好销假，但因为晚醒了半日，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很显然有人想要趁这半天的空当陷害墨玉。
　　殷子夏看墨玉脸色发白，缓缓说：“爱卿莫急，虽然你只请了三天假，但朕知道你病重，今天中午才醒。”
　　此话一出，跪在下面的人都打了个抖，一片求饶声此起彼伏。
　　殷子夏仍是慢悠悠的：“刚才是哪位爱卿跟朕说，墨侍郎今日早朝后已经销假的？”
　　户部尚书是墨玉的顶头上司，他自然都是向他请假销假的。户部尚书范知是年已古稀的老臣，顶着满头白发跪行几步，声音颤抖着告饶：“皇上恕罪，老臣年迈昏庸，见账目上有墨侍郎的签章就以为墨侍郎已经销假。老臣失职，求皇上宽恕。”
　　殷子夏不怒反笑：“呵呵，范大人是老臣，就算有错朕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也要宽恕。只是朕还想问问众位爱卿，墨侍郎尚在病中，你们是如何让他审的这帐，又如何让他签字盖章的？”
　　下面一片寂静，各官员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殷子夏又笑：“或许朕该说，这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栽赃户部侍郎，陷害朝廷忠良的？”
　　底下的官员又是一阵求饶。殷子夏没心思听，抬手制止了噪乱，说：“户部衙门是朝廷经济总管，不可出一点差错。今日户部尚书范知老迈，险铸大错。即刻起免去户部尚书一职，限三日内告老回乡。墨侍郎暂兼尚书一职，升为从二品，彻查此事。所有涉案者暂由刑部收押，查清后，无论职位高低，一律论罪惩处。”
　　墨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他去看殷子夏，这次皇帝反而不理他，让人把范知架走才从主位上下来，当着众臣的面牵起墨玉的手。墨玉蹭的站起来，要往下跪，却被殷子夏奇大无比的手劲拦住。
　　“臣惶恐，恐难当此重任。”见殷子夏嘴动，墨玉抢先开口。
　　“爱卿莫推辞，这事是冲着你来的，自然要让你处置。”皇帝轻拍墨玉的手，笑得一脸温和，“朕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现在朕把朕的户部交给你，你放心大胆地发挥你的能力。如果有人敢非议，朕就做你的靠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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