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六章 “我说大前 ...
-
延亲王育有五子，嫡女宣平郡主嫁进了王家，嫡长子和嫡次子都在军中。三儿子任翰林学士，小儿子也跟着哥哥进了翰林院。因为早年嫡长子在军中意外身亡，先帝额外赐其小子文平郡王一位。一家可谓豪门巨室，天潢贵胄，连皇帝也要敬重三分。延亲王殷孝季是先帝的同胞哥哥，与先帝十分亲厚，虽封了地，却一直居留京中。老王爷也长寿，今年已经年届七十，仍身体健朗。不料年初却传来了生病的消息，殷子夏派了御医住进王府，半年都没见老亲王出过门。
延亲王是墨湜正妻王氏的外祖父，论起辈分来，墨玉也该叫延亲王一声曾外祖。不过因为墨玉是庶出，从来只在过年时见过面。这回文平郡王替老亲王纡尊降贵来请墨玉，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墨玉先让书九替他回了帖子，旬休那天，一大早就带着礼物登门拜访。
文平郡王殷子陵是延亲王的老来子，虽然是墨玉的外祖辈，却实在大不了墨玉几岁。听得回报说墨玉到了，他便亲自到垂花门，一脸笑眯眯地迎客。
殷子陵见墨玉下了轿，拱拱手，客套道：“墨弟百忙之中莅临寒舍，未能迎到门口，实在是小王之过。还望贤弟见谅啊。”
墨玉虽很少见殷子陵，但心里仍然清楚这是他的外舅祖父，按辈分行礼叩拜：“不敢当，外舅祖父真是折杀墨玉了。”
殷子陵天生一张笑脸，听墨玉这么认真地论辈分，笑得更厉害，一手牵起墨玉的胳膊，引着人往内院走：“哎呦，我家里都没论这么真过。你这可不是夸本王，快把本王跟我二哥三哥论成一辈儿了。本王还年轻着呢，这可不成。”
墨玉和殷子陵不熟，对方还姓殷，他自然不敢随意乱应，谦恭地回道：“小王爷太客气了，身为晚辈，墨玉不敢造次。”
“是你太客气了，当着我爹的面讲讲这些就行了。”殷子陵拍拍墨玉的肩膀，“都是五服外的亲戚了，就别论那么清楚了。本王早就听闻你的才名，有心与你交好，就算是为了我的一点私心，咱们私下里还是兄弟相称吧。”
墨玉推脱不过，也只好答应了殷子陵的要求。殷子陵满意地点头：“果然果然。”
墨玉纳闷：“王爷说什么？”
“我说墨弟果然一表人才。”殷子陵笑眼弯弯，巧舌如簧，“不说闲话了，我爹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起早等着了，咱们快过去吧。”
墨玉跟着殷子陵来到延亲王的书房等着。没过一会儿，老王爷由几个丫鬟搀着进来。殷子陵迎上去，扶过父亲，墨玉便执曾孙礼，请延亲王上座，叩拜。
殷孝季虽已老得满脸皱纹，但神智仍然清醒，一双眼睛如年轻时一样锐利。他盯着墨玉叩拜完，才缓缓开口：“坐吧。”
墨玉谢了座，坐在殷孝季的下首，规规矩矩回话：“墨玉身为晚辈，本该早来拜访王爷，但因有孝在身，不敢上门叨扰，请王爷恕罪。”
“无妨。”殷孝季停了好一会儿，把坐着的墨玉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墨玉知道老王爷自然有他的积威，也不怵，恭敬地垂头，任殷孝季打量自己。
半天，殷孝季才又开口：“有胆识，有你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也比你几个哥哥都稳重些。”
墨玉不敢听别人提起父亲，连忙拦住殷孝季的话头：“王爷谬赞了，小子不敢与家父和几个哥哥相提并论。晚辈斗胆一问，王爷找晚辈来所为何事？”
“呵。”殷孝季笑了一声，“孤知道你不想提你父亲，不过今天还就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殷孝季向着侍立一旁的小儿子招招手。殷子陵应了声，转身进了里间，拿出一个紫檀盒子交给殷孝季。殷孝季垂下眼，眼神里流露出沧桑之意。他轻轻摩挲着盒子上的雕花，叹了声气：“新帝登基那天，百官朝贺，热闹极了。你父亲找到孤，替他保管这个盒子。孤当时就猜到事情可能会不好，但没想到竟能不好成现在这样。诺大的墨家，一夜之间，竟然就剩了你这个……”殷孝季神情略有些激动，抬头看向墨玉，见墨玉一副愧疚的样子，难听的话还是没说出口，“罢了，都过去了。孤也是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人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墨家就剩你一个，就算你再怎么不孝，孤也要替你父亲了了他的遗愿。这个盒子到了孤这里就一直没打开过。最近孤总感觉有心愿未了，才让子陵翻出了这个。打开一看，唉，是你父亲留的遗书。”
墨玉心头大震，没想到父亲竟料到了自己的死，还早早留了遗书下来。他起身跪下，对着紫檀盒子三叩首，长跪不起。
“起来吧，你再跪，墨湜也看不到了。”殷孝季让殷子陵把紫檀盒子递给他，“只盼着你还能记着你父亲对你的好，别为了你的一己私情，再把墨家给全赔进那小皇帝手里。”
延亲王不欲再与墨玉多谈，让殷子陵留下送客，自己又由丫鬟搀着离开了。殷子陵见父亲走了，连忙上前搀起捧着盒子长跪的墨玉：“墨弟别往心里去啊，我父亲说话一向不饶人。”
“没事。”墨玉拨开殷子陵扶他的手，自己起身，紧紧地握着盒子，欠身道，“是墨玉不孝，让王爷一家见笑了。”
殷子陵本想再劝慰几句，但看看墨玉煞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也明白自己再说也不过给他徒增伤心。一路送着人往外走，他一路聊着一些有的没的闲话，想替墨玉岔开心思：“虽说是亲戚，本王一直听闻你大名，却难得见你的面。第一次见你还是在大前年的秋后围猎上。那个时候本王陪着父亲在陛下的御台上。大家都戎装烈马，跃跃欲试的，就你一个缩在后面，骑一匹母马，悠悠跑着。当时我指给皇兄看，皇兄还笑话你来着。不过本王就觉得你那样子别有一种潇洒……”
墨玉听到了一句什么，转脸看向自言自语的殷子陵，紧抿的嘴唇颤抖着张开：“王爷刚才说什么？”
“什么？”殷子陵一脸莫名，“我说大前年围猎的事啊，你忘了？四王爷，哦，就是皇帝陛下那个时候还专门向我打听了你。”
墨玉脚下不知绊住了什么，狠狠向前栽倒，手里的木盒也滑了下去。殷子陵连忙伸出一只手，把墨玉拦腰护住，另一手堪堪抢过紫檀盒子。
“这里的地砖怎么翘了？”殷子陵看看墨玉脚下，朝身后的仆从吩咐道，“快去让人来修。这回幸亏本王手快，下回伤了哪个主子，看要你们的小命。”
“谢过王爷。”墨玉从殷子陵手里夺过盒子，强忍下剧烈起伏的气息，“不劳王爷多送，在下这就先走了。”说完，墨玉抬起不稳的脚步，往王府外走去。
“哎哎——”殷子陵对着墨玉的背影叫了两声，并没有再追上去。他抄起手静静地站在原地，忽而笑了一笑，转身离开了。
******************************************
墨玉回了府，从轿里跌跌撞撞地走出。书九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扶着，本想接过墨玉手中的紫檀木盒，没成想墨玉力气极大，他根本拿不过来。
书九见墨玉两眼发直，脸色苍白，不由也跟着心慌，不停地问着：“少爷？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墨玉还没张口，眼泪就涌了出来。他扶着书九勉强站稳，背过脸，低哑着声音：“今天闭门谢客。你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是，都听少爷的。”书九连忙应下，“用不用我去叫御医？”
墨玉不敢再开口，摆摆手，推开书九，自己一个人往听澜院走去。强撑着栓紧了卧房的门，墨玉再也忍不住，抖着手打开木盒。里面的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迹，上面赫然写着“遗书”二字。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信。信的抬头写的不是别人，正是墨玉：
“润卿吾儿：
“为父估计，能看到此信者，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要自责，为父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是墨家的家长，更不该和你母亲相遇，也不该在你没有母亲陪伴的这么多年里对你疏于照顾。
“事已至此，我知道凭着我的力量不能与皇帝抗衡，最后肯定要败，但是身居此位，身不由己。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全墨家，但是我肯定会把你从这个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也算是我对你母亲，对你的一点补偿。之后的日子，我怕是再也不能照拂你了。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想法，想入仕，想做点功业。我在朝三十多年，朝里的阴险毒辣，勾心斗角，身不由己都深深地体会过。我希望你能平安喜乐，一直不让你蹚这趟浑水。现在看来，我是再也拦不住，也拦不着了。你也莫怕，父亲就算入了阎罗殿，也会一直看顾着你。不管你以后是入仕为官，还是闲散在野，我只盼着我的小儿子今后能顺心遂意，一帆风顺。
“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想想大多平日里都说过了，再说你又该嫌老父啰嗦了。算了，我这就搁笔了。只再交代你一句，自古至今，哪位皇帝都不是你想象中的千古贤君，包括当今皇上。我这一去，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对你，有一点你要牢记，最是无情帝王家。你有足够的资本和实力，皇帝才会留你，千万千万不要有什么痴心，妄想真的会有什么唐尧虞舜。
“话又说多了，就这样吧。润卿我儿，莫哭，我去见你母亲了。”
墨玉不知道自己看了几遍，再抬头时不知哪里照来刺目的光芒，直刺得他双目生疼欲裂。他捧着木盒跪倒，嗬嗬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咳出一声，眼泪也早已糊了满脸。他轻轻念着“父亲”，却再也没有父亲的回音。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