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桃李不敌初 ...
-
除夕那晚之后，蒋一杭又变回了原来的德性。该闹闹，该浑浑，偶尔不知道跑到哪里，谁都找不见。书九被蒋一杭吓到，每次看见他都犯憷，躲得远远地。书九也不敢告诉墨玉，生怕影响了少爷的心情和前途。他盘算着墨玉还有两年的孝期要守，两年一过，他立马给少爷张罗着成婚，断了皇帝的念想。现在他只求苍天有眼，在这两年内让皇帝的心思快快从他家少爷身上挪开，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书九？书九？”
盯着水壶发呆的书九被叫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院子里负责洒扫的一个仆从。
“怎么了？”
“蒋统领让我叫你到后院去，他有事找你。”这一院子的仆从都是当时皇帝送来的，听蒋一杭的话倒比听墨玉的话还多。
书九心里有气，听见这仆从竟然称蒋一杭“统领”，更是不开心，沉着脸色问：“少爷呢？”
“少爷不是跟几位公子出门了吗？”那仆人回道。
“少爷不在家，你就改认他蒋大统领为主子了？他支使你，你倒跑得挺快。”书九把扇火的蒲扇扔给他，“过来看着烧水，少爷回来要喝热茶，耽误了，看我怎么罚你。”
那仆人也不急，接过扇子就应了。书九径自往后院去，心里嘀咕着蒋一杭要搞什么鬼。
蒋一杭抄着手，笑眯眯地站在后院天井等着书九。书九尚心有余悸，不敢往前凑，离他一丈远，戒备地看着他：“蒋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蒋一杭笑眯眯的：“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找你。”话音还没落，书九感觉眼前人影一晃，就晕了过去。
***************************************
今天是年初六，正是街上铺子开张的日子，墨玉约了几个好友一起去观送穷礼，逛街市。自入了仕，墨玉再没有那么多自由的时间，几位交好的世家公子也好久没有往来。几位好友并没有因为墨玉身份的转变而另眼相待，几人酬唱往来一如旧时，直到一起吃过晚饭，才兴尽而散。
墨玉匹马轻裘回到自己的小院，把马鞭扔给迎出来的门童，任由仆从牵马，在灯笼烛火的掩映下，翻身下马的姿态自有一番潇洒。进了二进门，一向第一时间迎着他的书九不见踪影，反而是本该呆在后院的蒋一杭捧着一杯热茶迎了出来。
蒋一杭把茶碗递给墨玉：“少爷，您今日可回来的晚。书九从下午就吩咐下人们盯着您的热茶，生怕您回来喝不上口热的，再着了风寒。”
“哦？”墨玉扬扬眉，接过热茶喝了一口，“那他人呢？怎么不见他？”
蒋一杭露出憨憨的笑：“他交代了奴才差事，就被几个哥儿给叫走了，说是有稀奇事要去看呢。”
想着书九毕竟是少年心性，贪玩也是正常，墨玉便交代道：“等他回来了你让他早点歇着，莫来伺候我了。”
“好嘞，都听您的。”蒋一杭接过墨玉的茶杯，跟着他进了厅里，“刚才陛下来人通传，让您赶紧着进宫一趟呢。”
皇帝向来是随心所欲的很。这时宫门虽已下钥，但凭着他能做出大除夕偷偷出宫的举动，墨玉对这召见也就见怪不怪了。他换了衣服，就跟着蒋一杭进了宫。
两人熟门熟路，由后宫墙的一扇小角门入了宫。墨玉每次进宫教大皇子都走这条路，由王顺引着去甘露殿。这次也不例外，王顺就在角门内提着灯笼候着。
见是王顺，墨玉以为是皇子的功课出了什么问题，上前行礼问道：“王公公，可是殿下有什么事吗？”
“墨大人太客气了，奴才照应大人在宫内一切事物，是陛下亲自交代的，自不敢怠慢。”王顺惶恐地回礼，“这回是陛下召您，您请跟我来吧。”
墨玉道了谢，身前是王顺，身后是蒋一杭，一路到了飞霜殿的暖阁。殷子夏一身素淡的云纹织锦棉袍，头发只用一只流云红木簪束起。蜜色的脸上难得褪去了威严肃穆样，站在暖阁门口等墨玉。
墨玉看见皇帝站在门口迎自己，心里惶恐，快走上前准备下跪，但他连膝盖都没来得及弯下就被殷子夏一把捞住胳膊。
暖阁门上吊着厚厚的门帘，殷子夏让王顺和蒋一杭在外面候着，自己为墨玉打起门帘，兴冲冲道：“润卿快来，晚一步可就赶不上了。”
墨玉看殷子夏情绪高涨，不好再说扫兴的话，也就任由皇帝无视尊卑礼数了。皇帝都不在乎，他又计较什么呢？
墨玉笑问：“陛下有什么稀罕事，这么高兴？”
“你叫我什么？”
皇帝又犯脾气，墨玉无奈告罪：“长赢见谅，臣……不，在下一时口误。”
皇帝满意了，才领着墨玉进了暖阁的内室。内室的桌子上赫然是一盆含苞欲放的昙花。几只花苞都坠着头，外层的花瓣已经打开，只等时间一到，就要怒放。
墨玉也惊异地睁大了眼。昙花只开在夏秋之夜，现在可是正月，正冷的时候，别说开花了，花苞都不可能有。
“长赢……”墨玉不敢往前凑，呆立在一旁，声音极低地叫了声殷子夏，好似生怕惊动了那盆昙花。
“怎么了？”殷子夏也压低了声音，缓缓沉沉的，好似暖风拂面，就陪着墨玉站在一旁。
“这昙花……”
“这是司苑局今日才供上来的，他们说要放在暖阁里，今晚就会开好。”墨玉看着昙花，殷子夏就看着墨玉的侧脸，“我记得你说过还没见过昙花开，就急着把你叫进来了。”
墨玉感动地声音发抖，握住殷子夏的手道：“长赢，我……”
“先别说话。”殷子夏牵着他到桌边坐下，“我们一起等昙花开可好？”
“好。”
福安进来奉茶，见两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昙花对坐，轻放下茶碗，没惊动两人，又出去了。
暖阁的烛火不像正殿烧得旺，几盏烛灯都罩着薄纱。昏黄的光在墨玉的侧脸投下阴影，殷子夏看着墨玉，觉得自己像中了蛊，只想靠近他，再靠近一点。
“长赢。”墨玉一直看着昙花，没有抬头，声音仍是低低的。
“你说，我听着。”殷子夏也一直看着墨玉，声音也是低沉的。
“我知道你待我的心。”不知是不是视物时间太长，墨玉的眼睛微微起雾。
“哦？说来听听。”
“长赢待我，如珠如玉。免我家人死罪，圆我入仕之梦，与我共度除夕，邀我赏花对月。我非草木，知君之意。”墨玉眼前的花苞开始次第舒展，像玉蚌吐珠，光华流转。
“那是何意？”殷子夏循循诱之。
墨玉又沉默了，眼见着那昙花一点点开到了极致，忍不住喟叹一声，念道：“昔日繁华子，夭夭桃李花。”
殷子夏这才弯起嘴角，似守得云开般轻轻笑了，凑过去，紧紧握住墨玉的手：“润卿一直比我想的聪慧许多。我早做好等你的准备，你又这样给我惊喜。”
墨玉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与殷子夏实力悬殊，挣扎一下只能作罢。他抬起头，看着墨玉笑弯的眉眼，才发现平日高高在上，让人不敢逼视的君主，也是个眉眼俊朗的男子。只可惜墨玉的眼睛已经因为看花太久，露出疲惫之色。
“可惜那些桃李花，还有这朵昙花，最终都是会开败的。长赢的那一枝心头好，早早晚晚也会凋谢，可是长赢却是物华丰茂，经久不衰。这样对那枝桃李不公平，对长赢更是不公平。”
殷子夏偏头似是思索了一番，仍是轻笑着回：“是啊，那润卿觉得怎样对那枝心头好才算公平呢？”
“我不知道。”墨玉无奈地摇摇头，“桃李不敌初夏雨，一夜花谢弃东风。”
殷子夏终于被墨玉哀伤的神色逗得笑出声，他松开墨玉，拇指抚过墨玉丰润的眉毛：“你以为你是那枝桃李花？”
“是你要我当那枝桃李花。”
“嗐——”殷子夏玩笑地叹气，双手抚上了墨玉的头发，“说起来，你应该是最懂我的，缘何这样的事都会猜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再回答我，我要听到正确的答案。”
说毕，殷子夏抚着墨玉乌黑的秀发，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上一个吻。在墨玉惊异的神色中叫来王顺，接过墨玉的斗篷，轻轻替他围上。
“陛下……”
墨玉还想说什么，被殷子夏打断：“昙花你也看过了，夜太迟，朕也不留你了。你回去想清楚了再过来回朕。”
墨玉摸着皇帝亲手围的披风，沉默了一会儿，下跪告退，还让王顺引着，出去了。
蒋一杭趁着墨玉刚出去，闪身进了暖阁回话：“陛下，那书童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嗯。”皇帝让进来伺候的丫鬟把昙花搬到炕桌上，自己则脱了鞋盘腿倚靠在暖炕上，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你还跟着墨卿回去吧，朕这里不用你操心。”
“是。”蒋一杭打量那还没开败的昙花，“陛下心情很好？可是墨大人不是……”
皇帝不计较他的僭越，笑眯着眼解释：“这你就不懂了，朕现在只要等墨卿想明白，墨卿也一定会想明白。”
蒋一杭觉得皇上毕竟是皇上，说起话来内涵深刻，玄而又玄，他听不懂也是正常。懒得多想，他只要想着做好主子派给自己的任务，就万事大吉了。于是他向皇帝告了辞，追早他一步离开的墨玉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