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纤颈

2、第一章 书九关

　　刚下了早朝，墨玉一路脚步匆匆，径直钻进自己的轿子里，吩咐一声“回府”便歪倒在轿中沉沉睡去。跟在轿旁的小童书九见少爷脸色发白，连忙嘱咐轿夫抬稳些，之后也不顾一旁侧目而视的大臣们，一路跟着远离了皇宫。
　　深蓝色的官轿挑着人少的街巷缓行至墨府后的一个小院门里，在二进的门前落了轿。墨玉被颠簸惊醒，见书九已打起轿帘不由在心中哀叹路程太短，只得忍下哈欠出轿入府。
　　时值七月，盛夏已至。虽不是正午，但整整齐齐套着朝服的墨玉还是出了一遍又一遍的热汗。临时置备的小院没有栽树也没有存冰。院内并不比院外凉快多少。墨玉热得神智恍惚，一屁股栽进正屋的太师椅就再也不愿动弹。书九让丫鬟们打起蒲扇，把凉茶端到少爷身前，见没反应，连忙放下茶一边叫少爷一边狠掐墨玉人中。墨玉疼得一激灵，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才算彻底清醒，想起父亲早上的交代连忙命书九拿来常服换上，直奔墨府正院。
　　墨玉知道这时候父亲现在定在书房，便想直接过去，结果刚从后门进了府就被一直跟在他父亲身边的老管家拦下：“侍郎大人，老爷现在正在书房接待客人，您有事容老奴通禀了再进。”墨玉看老管家一脸不卑不亢，虽弓着身，但却正眼也不瞧他一眼，连忙规规矩矩任他引到后院一处小屋内。管家扭脸离开，只留墨玉和书九。
　　书九见房内除了一张八仙桌和几个矮凳外，连套茶具都没有，立刻就知道是处废屋，刚想抱怨就被墨玉一个手势止住。墨玉笑笑说：“我在墨家住了二十年，家里每个角落都比你清楚。我被父亲赶出家门，就没脸回来。依着父亲的脾气，没把我晾在太阳下就不错了。”
　　书九从小跟墨玉长大，看少爷的笑意越温和就越替少爷觉得不值，可是思来想去只能恨老爷心狠，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说赶出家门就真的一点情面都没留。他堵着一口气，把一张矮凳擦干净让墨玉坐下，自己默然站在一旁。他在少爷身边十年，从没见少爷这么受过气。虽然少爷什么都没说，但他清楚少爷心里难受得刀割一般。又想起少爷已经连续一个月没睡好，又气又心疼，竟不由哭了出来。
　　墨玉看书九小孩子心性，不想竟一扁嘴跑到一旁抹泪，脸上也撑不住笑容，叹气道：“书九你心里心疼我我知道，不过走到今天这一步全不怪父亲，是我一个人造的罪。父亲这么罚我已是轻的，若我是父亲，现在我早已半死了。还好父亲还给我留了处院子和你，否则我才真的是无处可归了。你还小，不明白事理，只知道偏向我。我最清楚我犯了多大的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而且今天不是父亲已经召我回来了吗？你放心吧，过不了多久父亲气消了就没事了。”
　　书九明白少爷是在安慰自己，更觉难受，止住泪说：“少爷，你倒是菩萨心肠，这边让人嫌弃，赵公子那边又遭人欺骗，你也没句怨言。这次见老爷你可要解释清楚，老爷那么喜欢你，肯定不会多计较的。”
　　墨玉听见书九提赵公子，也不再说什么，勉强笑笑。书九看少爷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好闭嘴，出去给少爷讨了壶凉茶，乖乖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午饭的时间，老管家才黑着脸来请墨玉去书房。墨玉看架势绝不是请自己去用午饭的，只好庆幸自己早饭吃得还饱，也不算太饿。
　　他让书九回去吃饭，自己一个人跟着管家到书房。刚进书房门，还没来得及问安就见父亲墨湜躬身一个长揖，墨玉只好跪下，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砸得生疼。
　　管家知趣地退出书房，带上房门。
　　墨湜行完礼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墨玉，语气冰冷：“侍郎大人快请起，我这个老匹夫可当不起你这一跪。您和皇上是知交，以后传出去我这个罪臣可是罪加一等。”
　　墨湜的话一句句毫不留情地抽在墨玉心上。他知道解释无用，只好默默地跪着。墨湜本来以为自己这个小儿子一向温和明理，自己这么嘲讽他他应该再明白不过，再者已经过了一个月，再怎么糊涂也该清醒了。没想到，仍和之前一样，只会跪着一声不吭，毫无悔改之意。不禁又怒火攻心，随手抄起书案上的镇纸掷了过去。墨玉不躲也不挡，硬生生让镇纸砸上额头，血一下子顺脸往下流。
　　墨玉没顶住，险些被砸晕，半天才缓缓开口：“儿子有愧父亲的教导，自知有错，不敢申辩。儿子受皇恩深重，更不敢背弃皇上。您从小教导儿子君臣父子，自古忠孝难两全。废太子虽性情温和，满腹才华，但无治国之才，手无实权，心机也远不如皇上深重，恐难继承大统。儿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在皇上登基后为墨家留条活路。儿子于国于家权衡思量，才选择了跟随皇上。”
　　墨湜听了这话，怒火烧得更高，只恨自己怎么没一生下来就掐死他。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全天下最忠诚最孝顺的好臣子好儿子。墨家竟不晓得哪辈子的的福气，生了你这样心思缜密，思量周全的大忠臣！好，你感念你的皇恩，我墨家福祚浅薄，受不住这么大的恩赐。从今往后，你该去哪尽忠就去哪，莫要我墨家挡了你的大好前程。我这辈子就当从没生过你，滚！”
　　墨玉无话可说，只得叩了首，原路返回。刚出墨府后门就见管家领着几个仆从把自己平时的吃穿用度、诗词画稿都抱到后门外，当着他的面一把火点了。管家见墨玉呆呆站在火堆旁，一步上前，躬身长揖：“恭送侍郎大人。”
　　墨玉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把自己赶出家门了，心里千头万绪，却怪不得任何人，只得摆摆手，回自己的小院。
　　墨玉进院门时书九正准备去找他。见他顶着一脸血回来，小脸一皱，差点又没哭出来。墨玉连忙摆手：“别哭，我头晕。你去拿止血的药来，顺便吩咐厨房做饭，父亲没留我吃饭。还有，去帮我到户部衙门告假三日，就说我暑气入侵，不能入朝。”
　　书九只得憋回泪，把墨玉迎回卧房，包了伤口，布了饭菜，监督着着墨玉吃完饭才把墨玉一个人留下，去户部衙门告假。
　　终于得了清净的墨玉长舒一口气，看着书九跑走欣慰地笑着摇了摇头。他和书九虽是主仆，但多年下来他们之间更像兄弟般。现在他成了众矢之的，书九虽不懂他，却是唯一心疼他的人。如果没有书九在身边，日子该如何艰难也未可知。
　　墨玉又发了会儿呆，翻了几页书。等到天色暗了唤丫鬟点灯，叫了几遍才看见书九推门进来。
　　书九皱着眉，一脸委屈地说：“少爷，刚才府里管家把所有的丫鬟仆人护院都领走了，连厨娘都没留。说若是我也想跟着少爷就再也不要到府里领月钱。还说老爷要他带话给您，这个院子就当是给新晋侍郎大人的贺礼。少爷，你下午是怎么跟老爷说的？怎么成了这样？老爷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一点父子之情都不念？”
　　墨玉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虽说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感觉心里似被挖空了般。他让书九点了灯，把他按在八仙桌前坐好，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郑郑重重地放在书九面前，并在他对面坐好。
　　书九仔细看眼前的纸，才发现正是他的卖身契，慌张地说：“少……少爷，你这是……”
　　墨玉说：“九儿，你也别叫我少爷了。今天下午正式被父亲赶出家门了。本来以为父亲仍未想通，不过现在看来父亲是真的不要我这个不孝子了。母亲死的早，父亲虽宠爱我却对我寄望甚高，要求也甚高。这么多年来，只有你是一心一意跟在我身边。我也早已视你为亲弟弟。现在我只是个户部侍郎，你再跟着我只能受更多的委屈。我不想勉强你留下。这是你的卖身契，”墨玉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钱袋，“这是四百两银子。不管你是回乡也好，做小生意也罢，都足够了。”
　　书九脸一白，不敢去碰桌上的东西，扑通跪在地上：“不管少爷变成什么样，书九都誓死……”
　　“书九。”墨玉拦住他的话，“你先别回答我，把这些收下。你比我年龄还小，却从小要为我安排衣食住行。我又不是个省事的好主子，你为我操了多少心我很清楚。我知道任谁都不甘心一辈子服侍别人，低人一等。我既当你是弟弟，自然不能让你身为奴仆接着伺候我。如今我失去了原来的身份和地位，日后的生活怎样我自己都无法预料，自然不能连累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也不必再来回我，直接离开就可。”
　　说罢，墨玉把书九扶起，把契约和银子都塞到他怀里。书九怔怔地抱着，几次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呆呆地离开了。
　　书九关门时带起的风把单薄的灯火吹得摇摇晃晃。墨玉疲惫地趴在桌上，一不留神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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