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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爱卿 ...

  •   殷朝每月朔望是大朝日,不仅是参朝官,凡在京官员七品以上都要在宣政殿外殿参朝。第二天早朝正赶上十五,殿内殿外皆是按官秩穿戴齐整的大人们。皇帝还未到,平日寂静庄严的朝堂一阵阵私语嗡嗡作响。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对着墨玉瞟几眼,换回墨玉温润的一笑后又仓皇别过头,假装没看到,连站在一旁的宫人也有些目瞪口呆。
      没多久,随着福安尖细的“皇上驾到”声,朝堂又恢复了肃静。殷子夏一身弁服,腰杆笔直,器宇轩昂地从后殿阔步走出,剑眉星目和硬朗的轮廓不怒自威,宽袍大袖也遮不住他锋锐的帝王气度。随着朝臣山呼万岁,他也在龙椅上坐定,随口宣出“众爱卿平身”,不急不缓,声线沉稳,飘飘洒洒地传出内殿,跪在最后的朝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刚在龙椅上坐稳就一眼发现了朝官队列里的墨玉,只是因为他那一身素白麻衣在清一色的官服中格外显眼。殷子夏愣了一下,转眼就明白了墨玉的意思,知道他满心委屈,但这样实在是逾越了。
      皇帝不想计较,不代表群臣都看得过去,御史大夫周运元主管监察,秉性刚直,又负责彻查此次的叛乱,知道墨玉正是为叛臣之首戴孝,眼中自然容不下这颗大沙子。没等皇帝开口,他就从朝队中站出来,举着笏板参奏:“启奏圣上,户部侍郎墨玉着孝衣上朝,扰乱官秩,有藐视朝廷之嫌,按律应立即除去官服,廷杖六十,并罚俸一年。臣请圣上降罪,以正朝纲。”
      周运元声音未落,站在外殿的孟方就从队列里走出。由于隔着皇帝太远,他只能扯起嗓子说:“启奏圣上,墨老丞相刚刚过世,墨大人至孝,为老丞相戴孝实属人之常情,望陛下圣心体谅。”
      周运元还欲再说,皇帝就已经抬手制止,翘着嘴角看向墨玉:“墨爱卿这身素服着实合体,衬得爱卿越发周正了。不过臣规上写得很清楚,为臣者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给朕一个解释吧。”
      皇帝这几近调笑的口吻听得群臣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皇帝究竟何意,除了周运元和孟方,倒也没人再敢出列发声了。
      墨玉不理会皇帝的调笑,出列朗声跪答:“陛下,恕臣失仪,家父刚逝,臣不能亲自扶棺归乡已为不孝,不敢不披麻戴孝。臣自知有违朝制,甘愿领罚。”
      他这么坦然倒让群臣有点讶异,不过倒正合了皇帝的意。他自看到墨玉这一身麻衣后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六十廷杖,一下都不能少。他刚即位,墨玉就这样知法犯法,冒犯天威,他再心存宠爱都不由恼火。现在又做出他最讨厌的孝子样,更是不悦。再者若这样的逾制都不罚,今后何以立威?他今天委屈可以在朝堂上披麻戴孝,改天若再不开心,是不是就要杀人放火了?
      “爱卿既然都想清楚了,朕再拦着也就有违爱卿的一片孝心了。”皇帝脸上还是淡淡的笑意,盯着墨玉澄澈的眼睛,“墨侍郎要领罚,来人,剥去官服,廷杖六十。”
      墨玉如释重负地对着皇帝笑了笑,磕头谢恩,不用旁人动手,自己先解了官袍,仍穿回麻衣。墨玉是世家子弟,生活优渥,本该身强体壮,但父亲的过世让墨玉身心俱疲,再加上之前的积劳,早已瘦得几乎脱了形,孝衣宽大,罩在他身上更显空荡。墨玉被架着抬上了长凳,行刑的侍卫已持着约有一人高的上扁下圆的栗木刑杖准备好,只等皇帝下令。
      他的笑容让皇帝有些害怕,皇帝看着墨玉一身白衣的瘦弱身板迟疑了一下,突然一惊。廷杖六十,不轻不重,若行刑者用心打,断了筋骨伤了内脏自是容易,再不小心,六十仗后能否保命都是问题;若行刑者手下留情,也要皮开肉绽,不昏过去就算是极能挺的了。看墨玉这样,不消三十下,恐怕早已小命不保了。思及此,皇帝算是明白了,墨玉这是一心寻死,准备随他父亲去了。他暗道不好,但成命已出,自不能收回,只得招来福安,悄声交代了几句。福安点头应了,从金銮宝座上下来监刑,脚尖朝外站开,朝着侍卫点了下头,拖长声音宣了“行刑”,那刑仗就真真切切打在墨玉身上了。
      新帝登基的第一次廷杖的对象是圣宠正浓的户部侍郎,还是在大朝会上,效果自然不一样。朝臣们不论派系都屏息而立,几个昔日和墨玉关系不错的朝臣纷纷低头,不忍直视。孟方立在殿外,脚底一软就跪了下去,不管会不会受到牵连,颤着声音大叫:“陛下息怒,百善孝为先,侍郎大人赤子之心天地可鉴!”然而还没嚷完,就已经被侍卫拖得老远,再听不到声音。
      六十下并不算少,墨玉除了刚开始憋不住的几声痛叫,到后面竟再听不到声音。朝殿内一片死寂,只剩墨玉抽气的声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而后又倏地缓下。皇帝看不清墨玉的脸色,但也能猜到这是已经打昏过去了。随着福安的一声“刑毕”,皇帝握紧的拳头慢慢放开,看着福安向自己点头复命,才整理好情绪,丝毫不带感情地开口,命人把墨玉拖了下去。
      这场廷杖样子做得很足,侍卫们一个个都怒目狰狞,就连顺遂了心意的周运元也被吓得够呛。皇帝一贯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无踪,本该冗长嘈杂的大朝会就在这样的开始后干净利落地迅速结束了。宣了退朝,福安忖度皇帝的心思,就没把他往平常朝后接受大臣觐见的延英殿领,直接进了宣政殿的偏殿。原来行完刑后墨玉并没有被送回家,福安着侍卫们把墨玉安置在偏殿内,医官奴才早就候好,等皇帝到的时候,太医们刚处理好伤口。
      偏殿本就是为皇帝上朝前小憩准备的,地方不大却备着一张床榻,殷子夏一进门就能看见伏在榻上的墨玉。除了从腰到大腿缠满的透着殷红的纱布,墨玉身上一(这)丝(也)不(和)挂(谐),身形更显脆弱。可能是疼狠了,就算是昏着仍然不停地打着寒颤。有眼色的宫女们连忙取来被子,轻轻地给墨玉盖上了。
      虽说是墨玉犯禁该罚,但人是自己下令打的,伤得这么狠,再心疼也不能怪别人。殷子夏自己也不知道心里面什么滋味,只得先把理不清的感情放在一边,唤过太医询问他的情况。
      “启禀陛下,侍郎大人大病初愈,再加上劳累过度,身体状况已糟糕到极点。”回话的是之前一直被皇帝派去给墨玉看病的李太医,“就算没有这六十杖也恐怕很难支撑了。”
      殷子夏目光沉了一下,贴着墨玉坐在榻边,示意太医接着说下去。
      李太医掂量了一下话的轻重才开口:“六十杖虽轻,未伤及筋骨,却是雪上加霜。好在大人体质温厚健壮,臣等商议以为,待外伤痊愈后慢慢调养半载也就恢复如初了。”
      “半载啊……”殷子夏沉吟一声,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把手伸进了被子里,紧紧握住了墨玉泛着寒意的手掌,“朕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福安,把门关上。”
      屋内众人行了礼纷纷退出殿外,福安最后退出殿外。关门时,他从最后透出的一丝缝隙中看到年轻的皇帝向着榻上俯下了身,他连忙低下头,稳稳合上门扇。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福安听见殿内皇帝的唤声,连忙命过来送药的两个宫女端上一直温着的药跟着送了进去。皇帝已离开了榻边,端坐在殿内正位吩咐道:“福安,把折子拿到这里批。”
      福安应是,接着又说:“陛下,大理寺孟方孟大人在延英殿请求面圣,还有几位大人也等着您召见呢。”
      “告诉他们,朕染了暑邪,若无紧要事情延后再议。至于孟方,把他直接赶出去。传朕旨意,以后大朝会朕不想再看到这个人。”皇帝脸色渐冷,抬眼看见身后宫女端着东西,语气才回转,“端的什么?”
      “大人的伤药。”
      皇帝起身接了过去,又命他们下去。看样子皇帝要亲侍汤药,福安深觉不妥,连忙回道:“陛下万金之躯,还是奴才来侍奉大人吧。”
      皇帝摆摆手:“朕来更有诚意。”
      福安只好带着人又退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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