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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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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阶下,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怔了许久,还是提笔蘸墨,铺纸下笔。
天也渐渐凉了,这几日偶感风寒,皇上已经下旨准我不去给皇后请安。可是左右权衡,这样做实在不妥。在霓裳百般阻拦下,我依旧前去请安,只是时间稍晚了些。
“宁兮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后贤淑端庄的立在她那个位子上,雍容华贵,得体大方。
请完了安,嫔妃们总会说些家常。
“宁常在啊,今日来的这么晚,可真让大家久等,还以为皇上真下旨准你不来请安呢。”郭常在说着翻了翻眼睛,看向我。
“怎么会呢?皇上哪里会想起我。”我知道低调做事是这紫禁城最好的明哲保身的法子。就像当初的四爷。
“皇后娘娘,我听说皇上赏给你的绸缎和宁常在的一样,你说这宁常在还不得宠吗?”郭常在一双媚眼凶狠,看到我胆战心惊。
“只是些布匹绸缎,你若看着好,拿去便是。”微笑在皇后那拉氏的脸上渐渐消失。原来是个泥人也会有三分气,‘结褵以来,四十馀载,孝顺恭敬,始终一致。’就是这样被胤禛满口称赞的皇后也会因此生气。我心里苦笑,原来谁都会吃味。
“皇后娘娘当然不会在乎那些绸缎了,娘娘母仪天下什么东西没见过。
皇上要封懋嫔姐姐为妃了,宁常在你知道吗?”郭常在依旧不依不饶。
“妹妹不要说了,皇上还没有最后决定的事,还是不要说得好。”这些天一直安静地懋嫔插进一句话。说来奇怪,懋嫔这些天总是躲着我,见我也不会再来说些硬话。难道是他?我突然想到他曾问我为何他要升懋嫔的分位。
霓裳对我在院子里写字的意见大了起来,越来越像管家婆。“小主,院子里风大,更何况现在天气趋冷。在风中立几个时辰,小心受了凉。”
“霓裳,你最近可是越来越唠唠叨叨。”霓裳这么一打岔,笔下一个“处”字的横捺立马写走了样。
突然间,背后一双小手迅速蒙住了我的双眼,“猜猜我是谁啊?”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一听就听出其中少女娇柔的腔调。
是承欢,可这孩子天性爱玩,我来逗逗她。我听着声音,怎么像个嬷嬷霓裳,哪个嬷嬷居然敢来吓唬我?”在心里偷笑了起来。
“姑姑,我是承欢。我的声音真的像个嬷嬷吗?”承欢耷拉了小脸问道。
“像啊。”我故作严肃“噗,哈哈骗你呢,我一早就听出了是我们的承欢。来找姑姑什么事啊?”
“我阿玛要找您,正在御花园等您里呢。”十三?什么事急着把我叫出来?
“好,我这就去。” 霓裳好奇的问我:“小主,承欢格格为什么叫你姑姑呢?”
“承欢喜欢这么叫,就由着她去吧。”我不好跟她解释,只好搪塞过去。
瑟瑟北风,十三独立的身影在其中显得削瘦如斯。
曾经那个一身侠气的少年,如今终于鬓角染霜,再不是当年爽朗的样子。雍正五年到雍正八年他病逝,还有多少个日子?
世间能有几个人懂我?知音消逝是人生大痛,上次是我别他而去,这次,是他要与我长诀。十三一去,尘寰间无数寂寥,也只能埋藏心底了。
我更宁愿不知道这段历史。
“怡亲王吉祥。”我遣走了霓裳,走到十三身边。
“若曦,以前在想,若是绿芜还在,我跟她是不是会像你和皇兄这样。”十三望着我开口笑“可是你和皇兄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你我不需要什么客套话,我就直奔主题了。”十三眉头紧锁,我记得胤禛的眉头也时常这样皱着,“皇兄命人圈禁了延信。在惩治了年羹尧、隆科多之后,皇上身边骂声四起。延信在康熙五十九年侵吞军饷银十万两,又与同在西北的年羹尧结党,皇兄授他西安将军,他竟于西安将军任内玩忽职守、怠于军务,还滥保有贪婪罪官员九十余人。皇兄已经忍无可忍。”
“皇上所厌恶的事情,延信还真是一条不漏。”按胤禛的性子,这种臣子不倒台,也在倒台的路上。
“延信不仅与允禵结党,包庇年羹尧,而且公开投靠允禵集团。皇兄处在那个位子上,必须这么做。”十三转而问我,“若曦,你知道为何我和你说这些吗?”
“延信是肃武亲王豪格之孙,也是清宗室,如今圈禁他固然会招来骂名,大臣中必定有反对之声。”我缓缓推测着,十三本意不止这些。
“对,朝堂上总是有个把人,在皇兄决断时跳出来闹心。”十三目光炯炯看着我,“若曦,你们既然好不容易相认了,为什么不给他舒一舒心?”
“十三爷,若曦只是一介女流,不懂朝堂。”我转过身去,背向十三。
拉开距离,两个人都舒心。
“若曦,你坚持要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是心疼皇兄的,还记得我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吗?”十三追问,“只要你愿意,你和四哥肯定能彼此交心的,因为你能理解他的志向,他的苦,他的痛!”
我知道胤禛多年隐忍夺得那个皇位,不是为了对呼风唤雨的渴望,而是争得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既然如此,他的志向便是坚定不移的。
沉溺于旖旎风光,只会乱了心志。
可是胤禛即使再心硬,也毕竟是个人。总是有呕气的事。他能坚定下去不代表他内心什么都没有。
或许……十三觉得我的出现能让他好受点?
我仰头,到底谁能告诉我怎么做?
十三见我如此动作,又添了一句:“若曦,你忍心?”
一瞬间的惊骇。荷花池边,胤禛也曾问过我:“若曦,你忍心?”
你忍心?
忍?心?
在心里不断念着这两个字,思绪像大战过后的疆场,狼藉至极。
我一直想遵守这红墙之内的规则,我不愿意取舍更多,我懦弱地退却了。是胤禛重要,还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重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这个时代太少,数遍天下都找不出几个,可是我执着于它。但是如果我没有落在宁兮身上,我也永远不会知道后宫艰辛,胤禛当初为了护我,付出了多少。一份真心已经难求。
是我的想法太纯粹,还是太不纯粹?
“若曦,你知道皇兄在你逝世后是怎样的吗?”不等我回答,他又径自说起来,“皇兄为了带走你的骨灰,和十四弟快闹翻了天,‘是欺负你,又怎么样’,我从没有看见过那么失态的皇兄。”
“皇兄看见那杆白羽箭后,整个人都要摊在椅子上了。”十三寥寥数语描绘着当日所见,我似乎隔着一层白雾,看见他凝视着我的遗物,“我当时想,为什么你们只有离开后才能毫无顾忌地爱?是紫禁城太误人?”
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和皇兄患难这么久,只相守了两年多。现在是雍正五年,你们又耽误了三年。再这样下去,你们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耽误?”十三字字切中要害。
多年的心结,被自己强逼着面对。胤禛的寿命到雍正十三年,宁兮的寿命更短,只到雍正十二年。还有多少年给我踌躇犹豫?
为什么要计较这么多……紫禁城里有一份真心本就不易,为什么总是这样的退缩?
脑海里杂噪不已,两股力量紧紧拧在了一团,恍惚间,一根心弦就此崩断。心里的惊涛骇浪平息下来后,我终于有了自己的选择。
我说:“好。”
十三大喜过望,脸上终于有了放松的神色,“若曦,有你在,我也便不用担心皇兄了。”
“十三爷,你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么?总是像个陀螺一样转,也不知道歇息。”十三的离去是胤禛难不介怀的伤疤,当然,也是我的。
“我还可以,放心吧。”他笑了。
“自己一定要保重!”面对这样的十三,我有一肚子的话叮嘱,却不知道从哪说起。
“告辞。”他有腿疾,我盯着他双腿看,心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