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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局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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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滔滔,白波逐浪,一往无前的推向远方,两岸青山幽幽,绿树苍翠,几声猿啼偶然响起,荡起久久不散的回音。
一叶扁舟在这滔滔江水之上破浪而行,流水殇殇,船头立着个清瘦的身影,头戴黑纱斗笠,布衣随着清风飘荡出些许褶皱,如水中的波纹,在不经意间缓缓荡漾开来。
他目视着前方的不尽长河与天边的山光水色,任凭山风吹拂,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兄好兴致,这么急急的传信叫我来,就是为了在这大梁城郊发呆?”
红衣男子翻身下马,随意抚了抚衣袖,朝江上伫立船头之人道。
他生了一张极美的脸,修长黛眉斜飞入鬓,几多肆意几多猖狂,凤眼于眉梢处上挑出一抹别样的风情,玉雕般的精致鼻梁下朱唇似血,弯出一个妩媚风流的形状。
“三年不见,琰兄却还是老样子。”布衣男子缓缓转身,抬手摘去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丰神俊逸的脸来。
“钟鸣鼎食,斗鸡走狗,能有什么变化,”红衣男子左手轻轻抚摸着马儿的鬃毛,悠悠道,“倒是你,怎么变成这幅老气横秋的模样?
“琰兄说笑了,”孙宾微微一笑,不以为然,“若琰兄都仅仅只是个斗鸡走狗之辈,天下剑客,可都要羞愤自杀了。”
红衣男子微微一哂,拍拍马儿的头,示意它四处走走,转眼间一个纵身跳上船,船身剧烈的摇晃了几下,溅起水花无数打在他们二人的衣袍上,却没能令这两个人动上一动。
红衣男子朗声笑道:“天下剑客多得是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之辈,世间之人,又有几个苦心孤诣,剑心通明的?只怕他们脸皮之厚,堪比城墙,非但不会为了姬某这句诚心实意的话羞愤自杀,反而会笑我猖狂自大,欲扬先抑了。”
言罢他左手抬起,五指紧扣,食指和中指间流出一道朱红色流苏,在白玉般的指间分外妖娆,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流苏连接着的,是半块雕着日月山河的莹莹白玉。
“当日我姬琰身困楚王的算计,是你孙宾出手相救,我赠你这王族玉佩,便是答应为你做任何一件事。”
孙宾抬袖作揖道:“如今孙宾正是有事相求。”
姬琰随手理了下衣摆,便在他身前席地而坐,道:“你可想好了,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件小事,换我的承诺?”
“琰兄剑术高超,此事自然不难,”孙宾也从善如流的与他对坐,“可是,孙宾却欠了此人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见死不救,于心难安。”
“人情?”姬琰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梢愉悦的扬起,指腹轻轻摩擦着玉佩,语气里存了几分揶揄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你欠的,怕不会是位女子吧?”
“正是。”孙宾回想起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穿着男装的钟离秋忽然出现在驿站时的情景。
她说:“孙先生,救救姐姐!”
手上的竹简应声落地,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他今晚迟迟不能安眠的理由。
第一次见到钟离春的时候,她一身男装,骄傲的扬起下巴,说:“我就是那一个!”他觉得好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姑娘,涂了一身的黑,又在脸上贴那么多的毛,肩上也不知道垫了什么,总之,乍一看还真有点山野村夫的样子,若不是暴露了手指的纤细程度,恐怕连他也会被骗。
那姑娘一脸凶狠的瞪着自己,将孙宾原先准备说的“先生不收女徒弟”的话生生咽了下去,他想着反正无事,大不了多跑一趟。
意料之中的,鬼谷先生不同意。
他委婉了说了先生的意思,那姑娘原本明亮的眼睛一点一点暗淡了下来。
“姑娘,你一个女子,学兵法也用不上。”他不禁劝道。
那姑娘轻蔑的看了他一眼,道:“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杀人,这世上大多数男人,没担当没本事,但这不是什么天大的错,可自己没出息也就罢了,将愤怒施加在女人身上,还算什么男人?”
他看着那姑娘拔出佩剑唰唰唰的将他种的那棵小树上的叶子砍得七零八落,心中虽然心疼,却什么也没说。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可是,他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他幼年失怙,少年为奴,若没有先生收养,还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正是明白了人世的艰难,世事的无常,他才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更能容忍别人的行为。
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不容易的。
那姑娘发泄完了就走了,他在远处看着,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失落。
后来,他下了山,忽然想着,茫茫人海,若是有缘,还会不会遇上?
刚刚来到魏国见着钟离秋的时候,她一身粉白色裙装,粉面含羞,秋水般盈盈的双眸看的他十分不自在,若不是那张脸隐隐看得见些许故人的轮廓,他肯定说什么也不会留着这么个小姑娘照顾起居的。
他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试探性的问钟离秋:“你叫钟离秋,你姐姐是不是叫钟离春。”
钟离秋一脸崇拜的点点头,道:“先生真聪明,我姐姐正是叫这个名字,她呀,可喜欢兵法了,我跟先生学了这些,回去教给她,她不知道会多开心!”
“先有春后有秋,你叫钟离秋,你姐姐,一定是叫这个名字。”他重新拿起书简,唇边的弧度却始终没有弯下来。
钟离春……
这个名字,熟悉的让人有些心疼。
钟离秋一身男装打扮,坐在马车上,一手握着冰凉的匕首,一手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盯着远处的官道。
那天士兵抓走了姐姐后她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索性翻出了姐姐的男装换上,去驿馆找了孙宾。
两人谈了许久,才定下计谋先骗庞涓轻心,再救出钟离春夜半逃出魏国。
她靠在马车上,心思起伏不定。
钟离春杀人一事,从头到尾,都是庞涓的阴谋。可叹她明明知道庞涓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没能料到他竟多疑到这种地步,险些害死姐姐。
钟离春挣钱的一个途径,正是从事类似刺客的行业。当然,她不是什么人都杀的,非残害民女、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之人纵然千金悬赏,她也不会去拔剑。
庞涓明察暗访了一番,查到了这么件事。
人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庞涓向来习惯无孔不入。
他要威胁钟离秋为自己办事,钟离春这个唯一的亲人,自然是个很好的人质。
于是,他找人出了高价买走那个君侯三公子的命,钟离春晚间前去杀人,侯府戒备森严不说,她半路上还遇上庞涓派去的人,身受重伤。
钟离秋照顾了她一晚,第二天庞涓就跑去找魏王要通缉令,抓捕钟离春,钟离秋根本来不及跟姐姐多说什么,已成重伤的钟离春轻轻松松的就做了阶下囚,钟离秋方寸大乱,公孙阅适时出现,连敲带打的说了一番话。
而庞涓后来在天牢里演的那处戏,自以为完全让钟离秋死了心,却不知道在这场博弈里,她还留着最后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