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真相与现实 ...
-
月明之夜,天幕中孤零零的挂着着几枚星星,好似毫不起眼的细碎沙砾被,霜华漫天,层层叠叠席卷了流云夜风,丝丝缕缕侵润了草叶花木。
钟离秋侧身躺在床上,想着姐姐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
不说钟离春这个女主角于孙膑的重要性会造成她的特别关注,这两天相处下来,她对钟离春这个姐姐还是有些感情的,见死不救是绝然不可能之事。
可是……钟离秋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猛的一沉。
钟离春干掉的是君侯之子,公孙阅区区谋士,真的可以将这件事挡下来吗?
混乱的脑海中忽然瞬间清明了三分,一个可怕的可能闪过,钟离秋心下一紧,纱窗外皓月高悬,清辉满地,映的人心里冰凉一片。
第二天,公孙阅上门来接她去见庞涓。马车辘辘行驶,却不是朝着元帅府的方向。
她掀起帘子,这条路有些窄,道旁荫荫绿柳如拂尘般堪堪扫过面颊上三寸之处,带起一阵酥痒之意。
“我们这是要去何处?”她喃喃的问。
“我们……先去天牢,庞元帅想先看看药效。”公孙阅迟疑了一下,看着她平淡的脸色松了口气。
穿过潮湿阴暗的窄小过道,与原先想到的哭天抢地的喊冤声截然不同,在一片昏黄幽暗的寂静里,她透过木栏的缝隙瞥见一张张青黑的脸,麻木、冷淡,如果不是偶尔的窸窸窣窣,甚至会给人一种死亡的错觉。
钟离秋看着眼前托着烛台缓缓向前方黑洞一般的地方走的狱卒,忍不住退了两步,即使坐了牢也不至于这样生无可恋,是什么让他们这样麻木不仁,将生死都视为一物?
转过牢狱的一角,眼前是一间点着灯烛的石室。
牢头恭敬的站着,道了句:“庞元帅。”
庞涓魁梧的身形映入眼帘,在半明半昧的灯火下如同鬼魅,见钟离秋到来,他缓缓转身,面上是一派道貌岸然的微笑:“钟离姑娘终于来了,本帅怕姑娘受惊,特意叫牢头领着姑娘走了这专门关押被处以‘蚀刑’的犯人之处,不知姑娘可还满意?”
“敢问元帅,何为……‘蚀刑’?”她的手在明灭不定的光下抖了一下。
“姑娘见这些人的神情如何?”庞涓不紧不慢的倒了杯水递给她,反而问。
钟离秋想起那一张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闭上眼道:“麻木不仁。”
庞涓笑了几声,回荡在石室中诡异莫名:“你知道他们为何这般吗?”庞涓慢慢的将杯中的水倾倒在地,那声音仿佛手指扣在青石上发出的轻敲声,敲得人心神不定,“所谓‘蚀刑’,不是一种施加在本人身上的刑罚,他们不是麻木不仁,是彻底绝望了,这世界上最大的绝望,不是杀了一个人本身,而是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庞涓故意停顿了一下,手一松,杯子落在地上,碎成齑粉,“看着最在意的人像这样,粉身碎骨。”
钟离秋猛的抬头,面无血色:“我姐姐……”
“钟离姑娘,今天本帅教你一个道理,就是千万不要随意将自己置于被动的局势,否则,虎落平阳,纵使千般能干也无法呀。”庞涓道。
钟离秋低下头。
“来人!”庞涓满意的笑了,拍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士兵,拖着一个死命挣扎的男人。那男人一看庞涓,眼底的阴鸷就像溅上毒药的青铜,迅速扩大腐化,即使旁观的钟离秋也被这阴鸷刺得眼睛发疼。
“狗贼,你要杀便杀,休要如此做作!”那男人啐了一声,脸上的刀疤显得无比狰狞。
“程兄,别来无恙啊。”庞涓悠悠一笑,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小弟本想干脆剁了你这双手免得你再为害乡里,但是,为了报答你当年的一言之恩,”庞涓走到他身前,“小弟专门去找了一位高人,以免去你的断骨之痛。”
那人冷笑了一声:“庞涓,你这小人,当年我只不过说了你一句‘毫无吃相,与猪狗何异’你便要剁了我的手,真真比那蛇蝎毒妇还要恶毒三分!”
庞涓哈哈大笑,道:“怪只怪你有眼无珠小看人,程兄啊,夜路走多了总会撞上鬼,剑术高强又怎么样,本帅今日就叫你一辈子拿不起剑!”
言罢收敛了笑意,对钟离秋道:“钟离姑娘,药应该配好了吧,你可不要跟那些人似的耍花样啊。”
钟离秋心头冷笑,果然,姐姐的事情跟庞涓脱不了干系。
钟离秋拿出注射器,在庞涓眼皮子下给那个被摁住的男人注射了药物,那男人渐渐停止挣扎,眼底泛出无尽的惊恐:“我的手……”
庞涓哼了一声,一把抽出佩剑,漫不经心的笑了:“钟离姑娘,现在,就来试试药效吧。”说着不等她回答就一剑劈下了那个程姓男子的右臂,那程姓男子只茫然的看看自己血流如注的右臂,左臂依旧无力的垂着,动也不动。
钟离秋不可置信的看着庞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庞涓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微微一笑:“很好,看来钟离姑娘你真的没有骗我。”
“钟离秋是履行了承诺,还请庞元帅放了姐姐。”她侧过身子,行了个礼。
庞涓摇摇头,道:“你姐姐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只要你听本帅的话好好对付孙宾,本帅自然会救出你姐姐,再赏赐你们千金送你们去他国。”
钟离秋默然,在庞涓的注视下僵硬的点头。
大梁郊外,正是春花渐次绽开的时节,风拂枝叶,花叶相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擦过耳边,惬意非常,飘忽不定的花香掠过连天蔓草,浸人心脾。
宝马香车,轻袍缓带,美人荧荧,公子如玉。
所有的一切都在满目的万紫千红间化作渺小的几点朱红碧翠,漫山的花香轻雾间变作了幽幽的几道墨痕。
三月花开,正是赏春好时节。
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就这样突兀的闯入了这一副如诗如画的秀丽山水之间,生生破坏了这一片乱世之中难得一见的幽宁和谐。
天高云淡,马上红衣之人,广袖翻飞似天边红云,袖边玄色滚边如浩浩江流涌动翻滚,周身不带任何配饰,青丝散落一身,几乎遮住半边脸,也不知是男是女。
惊魂未定的众人只闻得那人高声吟诵着诗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声音不似珠玉落银盘的清脆,也没有粗犷不羁的粗哑,乍一听如五弦琴悠悠响起的空弦,无欲无念,置身世外;细细听去却又似山溪溅落磐石,轻快肆意却不失矜持,独特而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矫造。
几位大胆的姑娘听出是个男子,都纷纷朝那人投过花枝,那人也不故作清高,衣袖一卷就将花枝尽纳怀中。
几个被弄得玉冠掉落发髻散乱的白衣公子愤愤的骂了几句,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宝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