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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陌冉,这廖昇和令狐瑜都是什么人啊?”幼薇端着两盘糕点,一边往回走,一边问。

      陌冉手中也端着一个木盘,里面置着三层瓷盘,分别有糕点、水果盛于其中。他跟在幼薇后面,道:“这两位公子都和你一样,是先生非常喜爱的学生。我经常听见先生赞扬他俩,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俩虽然是先生学生里身份最高的,但是却没有那些人的仗势欺人,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好。”

      “是吗?”幼薇随口一问。

      “那是当然,”陌冉大声强调,“这令狐少爷是令狐绹大人的公子,在家里极受宠爱的,他的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令狐楚公,听先生说,令狐楚公最绝的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文......”陌冉一时语塞。

      “骈文。”幼薇摇摇头道。

      “对对对,就是骈文。”陌冉继续说道,“令狐楚公可是一个大文豪,在朝中也非常有地位。而廖少爷是左谏议大夫的公子,这还没什么,廖少爷的祖父可是多朝元老,在安史之乱中是平叛的功臣,他在朝中的地位是极高的,而且廖氏一族都是非官既贵,廖少爷的父亲虽说是廖公的第四子,但是廖少爷却深得廖公的欢心。”

      “这也难得了,”幼薇自言自语地道,“难得这两位都出身显赫,却保留了贵而不骄的品性。”

      陌冉说道:“是啊,廖少爷和令狐少爷是打小的兄弟,令狐少爷性子儒雅,而廖少爷则有骁勇之姿。但他们都对先生极为尊敬,向来都是向先生虚心受教,先生也最喜欢他们。不过,现在恐怕不是了。”

      “为什么?”幼薇好奇地问。

      “因为现在先生最喜欢的学生是你了呗。”陌冉笑着道。

      “嗯,这话我爱听。”幼薇语毕,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待他们走回亭台,廖昇和令狐瑜已经坐在石凳上品茶了。还没进亭,就能闻到菊花茶的茗香,清新淡雅,应着园中景色,颇有秋高气爽的感觉。炉上还有一壶茶在烧着,而桌上的茶具已经摆好,除了他俩手中各执一个,还有两个空着的。

      看到幼薇和陌冉回来了,廖昇便向另外两个杯子里倒满茶。幼薇把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坐下,也示意陌冉坐下。陌冉连忙摇摇头,可幼薇坚持道:“坐下吧,人家两位少爷把茶都给你准备好了,怎么,你不领这情吗?”

      陌冉连忙向廖昇和令狐瑜行礼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廖昇笑道:“我说陌冉,你别这么拘谨了,这就我们几个人,茶都给你倒好了,你就别推辞了。这在你们府上,别把我们当主子。我看你对幼薇都随意的多,为什么对我们却这么多礼,我们可是认识你在先的啊。坐下吧。”

      陌冉不好意思地只能坐下。幼薇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将茶杯捧到鼻边一闻,感叹道:“真是香啊,还未入口,这清香甘甜仿佛已经润了喉。”

      “不错,虽说这茶具不比府上齐全,但是贵在这菊花品种实为不错,烘培的火候把握的也好,这微微一煮便香气四溢。”廖昇语。

      “我也只是个新手,不谙茶道,不过是问了问先生做茶的基本原理。你们俩按理应该比我更懂一些,你们既是出身名门,那好茶肯定是品了个遍的。”幼薇道。

      廖昇一面转着茶杯,一面接话道:“说到这茶,我听我祖父讲,他曾与陆羽有过几面之缘,陆羽这人生性不爱权贵,纵情山水,在诗词、考古各个方面都一定造诣,不过最出众的莫过于对茶的钻研。这爱茶之人,莫不把《茶经》奉为经典,也尊陆羽为茶圣。皮日休不是说吗,《茶经》所述便是分其源,制其具,教其造,设其器,命其烹饮之者除痟而去疠。我对这造、具、器不甚了解,不过对煮茶倒有些兴趣。《茶经》所言的煮茶之道实为复杂,首先便是对火候的掌控,还得分炭火和薪火之殊。其次便是水,如他所言,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然后煮水时又得观其三沸,总之程序之繁琐,实难操作。”

      “这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煮只为其中一难,由此而知,这茶着实为一门大学问。”令狐瑜补充。

      幼薇细看杯中的菊花茶,感叹这茶道的深奥,不禁而言:“陆羽身在佛家数年,受佛家的薰陶颇深,也难怪他本身淡泊名利志趣高远,清净之地出来的人怎能没有这傲岸节操。他所著《茶经》也有禅茶的精髓,禅茶一味,以茶之雅来悟禅之空性,又于空性中悟万法。所谓一味,也是物与精神的和鸣。”

      令狐瑜和廖昇都细细品位幼薇的这番话,唯独陌冉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三人,有点不知所措。廖昇察觉了陌冉的情绪,笑道:“算了,你在这也不自在,去干你的事吧。”

      陌冉站起来向三人鞠个礼,然后小跑出了亭台。幼薇看着他,喃喃道:“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礼节。”

      令狐瑜笑道:“你是个不尚礼法之人,但毕竟这天下须得以礼法来治。正是因为你饱读诗书,才可选择自己的思想,或尊儒术,或崇道家。你蔑礼法而崇放达,可天下大多数人却并不知何为礼法、何为放达,仅知道从皇命、服国法是生存的规则,而分尊卑、从礼教是道德的原则,他们生来就没有被教授去质疑传统,因此也就和你不同。”

      “那你们呢?生在贵族,为何却也和我志趣相投?”幼薇问。

      “这和出身并无太多关系。”廖昇道,“既是君子之交,何来家世之说。”

      “好,”幼薇举起茶杯,“近日有幸结识二位,以茶代酒,就敬这君子之交。”

      廖昇和令狐瑜都举起茶杯,三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就。

      “你们俩从小就拜老师为师吗?”幼薇放下茶杯,拿起一块菊花糕,边吃边问。

      “不,四年前才拜入先生门下。我们两家是世交,以前是家里请的人专门为我们授课,后来长大些,家里就物色了一些其他名士为我们的先生。找了几个都不怎么样,赵国公曾举荐先生给我父亲,这才让我们拜先生为师。”令狐瑜道。

      “赵国公?”幼薇吃惊地问。

      “对,先生自小就与赵国公交情甚厚。”廖昇解释道。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棵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赵国公悲天悯人、心怀天下,在群臣中实为难得。我对赵国公可是满腹尊敬,只是不知先生竟与赵国公有这等交情。若是早生几年,真想见见赵国公是和许人。”幼薇道。

      “你年级轻轻,怎么还能体会到心怀天下?”廖昇道。

      “你们两个从小锦衣玉食,当然不懂这茫茫天下劳苦百姓的不幸,即使知道也只是听闻,却从没有体验过。我是市井人家长大的,当然能够体会到寻常百姓的辛酸生活。你们一百个贵族子弟所食之粟、所穿之衣,莫不是上万的人的辛勤劳作,哪来这些锦衣玉食。所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便是如此。”幼薇感慨道。

      廖昇和令狐瑜相互一望,无奈地笑了笑,令狐瑜道:“你对赵国公可真是字字领悟啊。”

      “干嘛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不是说以才会友吗?现在怎么变成以才训人了?”廖昇也一边吃一边说,“咱们得想个主意,光在这说说诗、喝喝茶可不够,得找点实事来做。”

      “什么实事?”幼薇问。

      “我有个主意,”廖昇凑近了笑道,“先生这园子,景致不少,可是却都没有题过名字,唯独就竹林那竹舍叫采薇斋。那我们今天就给这园子挨着题字,到时候让先生来审查,评出优劣,如何?”

      “不错,这个合我意。”幼薇果断地说。

      令狐瑜也点头同意。三人遣陌冉去准备了纸墨笔砚,就从亭台开始,便各自思索题何联为好。幼薇又坐在了桥边,目光横扫过池塘,只觉这开阔的景色连接着高高的苍宇,有着不可比拟的畅怀。这还是白日,若在夜里,皓皓明月投影池塘,更是一番天上人间的美景。池边枫叶红似二月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岸边、池面。她动容一笑,随即跑回亭内,研了研墨,开始下笔。令狐瑜和廖昇也被她吸引过来,皆看着她的题联。

      幼薇选了支中毫,婉转有力地下笔写道:“枫若霜花,月落水天一色。”

      廖昇、令狐瑜读后,脑海里皆浮现出绿池、枫叶、高宇、皓月的意象,不禁连连叫好。

      令狐瑜仰头闭目思索了一番,也下笔写道:“菊又秋荣,香隐鸿鹜齐飞。”

      廖昇看着他俩的题联,笑道:“这两句倒是工整相对,而且意境相符,幼薇起于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而令狐则引王淑之的‘兰既春敷,菊又秋荣’,两句皆有根可循。而后半句,都源于《滕王阁序》的‘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且一个是臆想月色,一个是细嗅幽芳,皆与这亭台景色相衬,实为佳对。”

      “廖昇,那你就得取个名字了。”幼薇道。

      廖昇想了一会儿,然后道:“既然你们都偏好《滕王阁序》,那我也引一句,‘四美具,二难并’,谢灵运公也曾言,‘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可今日于这亭内可是四美皆具,那就题名‘四美亭’。”

      幼薇点点头,说:“四美也可为音乐、饮食、文章、言语,刘琨也曾道,‘音以赏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畅神。之子之往,四美不臻’。实难有比这名字更贴切的了。”

      语毕,廖昇便提笔于之上行云流水地书下“四美亭”。幼薇不禁赞赏他刚健有力的字,字如其人,如游龙般矫健壮美,落笔干脆,收笔果断,不逊老师的书法。

      于是,他们三人便向池中笑着走去,陌冉将文房四宝也带着跟在他们身后。这岛上的正堂原已有名,唤为‘湖心阁’。虽典雅有致,但是却与这屋宇磅礴的线条有些不符。

      廖昇看着这名匾道,“这名字太小气,不适和用于正堂,用作卧房倒还有点情趣。既为正堂,自当该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我来出上句,”令狐瑜道,“‘磬竹破卷一试天下’,如何?”

      幼薇点点头,还未张口,廖昇就抢先接道:“走马骋沙几度春秋。”

      幼薇听后,觉得这两句对仗工整,气势磅礴,而且实在是合他二人的性情,一个儒雅、一个骁勇,却都极赋豪情。

      “幼薇,这回就得你来题名了。”令狐瑜道。

      幼薇思索了半晌,道:“以你们所题之联,我觉得‘逐鹿’二字甚是相配。可是对老师来说,这二字戾气太重。曹操有云,‘奉持行,东到蓬莱山,上至天之门’,正所谓人间有仙境,得道在蓬莱。这蓬莱既不失宇化大观之豪迈,又有仙气绕绕,何不就叫‘蓬莱居’?”

      “这道风仙骨的,倒显得我们的题联俗气了。”令狐瑜道。

      “不错,这我们可不依。你可得回归凡尘,重新题个名字,不得与我们的题联相差太多。”

      幼薇无奈只得重想,片刻后道:“那就叫‘上林阁’。”

      “这还不错,取自《上林赋》,颇有驰骋天下的壮志豪情。”廖昇毫不犹豫地下笔而书,将对联和名字都写了下来。

      随后,他们三人又分别为许多小景致题诗作联。虽偶尔有分歧,但是却都乐在其中,你辩我答,左思右想,给每个房间也都重新取了名字,并且给竹林也题了幅联:湘妃凭枝洒泪猗猗散玉;君子仗剑挑风肃肃成节。这上联由幼薇所出,下联为廖昇所写。然后三人漫步竹林里,路经采薇斋时,进了竹舍休息了一番。陌冉将四美亭里的茶具和糕点都移至采薇斋,他们一边品茗,一边谈天说地。令狐瑜更是一展琴技,先是悠扬之音,随后却又演变为激昂之乐,廖昇随性也于林中合乐舞剑,颇有谁与争锋的气势。

      歇息过后,他们三人继续向林中深处走去。沿着一个小山坡向上走,已出了温府的地界,他们登上山坡,俯视长安的万家灯火。天色已经渐渐向晚,晚霞艳丽地悬在天上,似一块巨大的绸缎照耀着长安的人情冷暖,虽然颜色不失明亮,却在这般辽阔的视野里,道着说不出的苍凉和落寞。

      山坡上还有一座亭台,这座亭台看起来荒废已久,周围尽是杂草丛生。可是它却独自屹立在长安的高处,享尽了岁月的孤寂,冷眼看着这江山、这天下的风起云涌。这里曾经辉煌过,灿烂过,可是如今却在渐渐的颓败中消耗着最后的热度,他们三人都感到了一个王朝的迟暮,大唐,曾经那么璀璨明艳的字眼,现在却也如先秦、大汉一样,隐隐蕴酿着沧海桑田。

      廖昇犹为感叹:“杜少陵当年登上泰山顶,道得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可是我们如今站在这山坡上,鸟瞰长安,却丝毫没有他当年的豪情。你们看这长安,星火辉煌,每家每户都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故事。又看那大明宫,宛如天宫一样坐落人间,那么高高在上,可又有谁能够知晓那里面的寂寞、悲哀和恐慌。安禄山、史思明之后的大唐,早已经不复当年贞观、开元的盛世,可是身在此刻,却真希望能够凭借着自己的一腔热血能够挽救这个垂老的王朝。”

      令狐瑜拍拍廖昇的肩膀,道:“哪个王朝能够千秋万代,哪个君王又真能万寿无疆。能够避开当年的乱世已实属我们的幸运。”

      “我倒是愿身在乱世,”廖昇斩钉截铁地道,“如我祖父一般,上战场,杀敌万千,以保卫我大唐的河山。可是如今看似和平,却叫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垂暮而衰,这比乱世更痛彻心扉。”

      幼薇和他们并排而立,看着他俩侧脸的轮廓,于夕阳的余辉中散落着深深的忧思。她心中一动,颇为感触他二人的忧国之情,道:“既然今日登高城望,大家都感怀家国之悲,那我就给这荒亭也题个名字,就叫‘城望台’,如何?”

      廖昇点点头,道:“这名字极好。倒让我想起了伍子胥,他自尽前曾留言要在他死后,将他的双眼挖出挂在东门上,他要第一个看见越军浩浩南下踏破吴国山河的场景。这种无奈比战死沙场更悲凉上千倍上万倍。”

      “一夜白头东门城望,子胥之烈。”幼薇望着远方,幽幽地道。

      “故国不堪狗烹弓藏,文种之心。”令狐瑜随即也感叹道。

      三人便再无语,只是静默地立在落日的余辉里,等待着最后的光线消失在天际,黑夜缓缓侵蚀长安,笼罩大地。

      傍晚时分,温庭筠回到了府上,还未走近,便听到了有嬉笑之声从亭台上传来。他寻声而去,只见幼薇、廖昇、令狐瑜三人坐在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谈笑,不亦乐乎。他欣然前往,那三人见到温庭筠靠近,皆起身相迎。令狐瑜和廖昇都抱手一鞠,道:“先生。”幼薇还未来得及行礼,温庭筠就出言不用多礼,并示意各人坐下。

      他扫视一番,看到亭台的石桌上有很多张写了对子的纸,不禁好奇问:“这是些什么?”

      幼薇笑道:“今天我们三人一见如故,一时兴起,就给园子里的大小景致亭台楼阁都题了名写了对子。望老师不要见怪我们反客为主。”

      温庭筠放声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三人应该性情相投,可没想到才一个下午,已经好到要联手把我的府邸革新一遍。也罢,改名题联都随你们,不过要是改得不好,可要罚的。”

      “那先生来评评。”廖昇便把所有重新誊写的名字和对子都一一拿给温庭筠过目。

      “这些字写得倒是漂亮,廖昇,出自你手吧。”温庭筠道。

      “不错,”令狐瑜说,“我的字相比他俩实在逊了不少,所以幼薇和廖昇就担当了题字的任务。这亭台和竹林一些景致是幼薇所字,而正堂还有几个居室以及竹林后山坡上的亭台就由廖昇所书。”

      温庭筠大致看过所有的题词,虽说是水平有高有低,参差不齐,但是既是学生们的尽兴之作,也就遂了他们的心思,同意换匾。

      “老师,你最喜欢哪个?”幼薇问道。

      温庭筠想了想,道:“这四美亭的名字和对子都还不错,‘枫若霜花,月落水天一色;菊又秋荣,香隐鸿鹜齐飞’,与这亭台景色意境可谓是极为相配。不过若说我最喜欢的,应是‘城望台’。这个名字取得好,少陵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生’的春望,而‘城望’二字也颇有此味道。是你们谁取的?”

      令狐瑜和廖昇笑而不语,而幼薇却微微抬着下巴,骄傲地笑扭着头,温庭筠一看也是忍俊不禁,道:“那亭台荒废已久,今日能重得此名,也是一种机缘。”

      “只不过”,廖昇道,“百年之后,若有人能驻足此亭,感叹这‘城望’二字是哪位垂垂老者历经烽火硝烟人情变迁而取下这个名字,孰不知是一个不经世事的黄毛丫头写的,那可不糟蹋了人家的感叹。”

      “诶,廖昇,此言差异,”令狐瑜又道,“这百年之后,再小的丫头也黄毛不起来了,早就满头白毛一命归西了,这‘城望’也还能俨然一些。”

      语毕,令狐瑜和廖昇都大声笑了起来,温庭筠也是笑着无奈地摇摇头,幼薇瞪了他俩一眼,随即拿起桌上的笔向两人一挥,廖昇身手矫健,灵巧地避开了,可是令狐瑜却不幸中招,浅色长袍上一道由粗到细地黑墨印记。

      廖昇马上鞠躬认错:“鱼小姐手下留情,在下知错。您已经杀鸡给猴看了,猴子知罪,就无需您再磨刀霍霍了。”

      幼薇抬头轻睨了他一眼,然后看着令狐瑜狼狈的样子,笑着道:“好吧,这次就暂且绕过你,下次再犯,鱼小姐我就直接拿砚台来泼。”

      令狐瑜无奈地望着廖昇幸灾乐祸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摇摇头,道:“我就只当这本是衣服上的一道图纹,廖昇你爱笑就笑,今儿个我是代你受罪,下次你再来看看,我得和幼薇联手把你给制伏得服服帖帖得。”

      温庭筠见他们三人嬉戏打闹,犹为开心,府上难得有如此热闹了。他目光停落在幼薇身上,她在廖昇和令狐瑜面前,少了与他相处时的静好,多了同龄人之间的古灵精怪,笑的毫无收敛,让他发自内心得感到愉悦。

      “你们吃过饭了吗?就在这吃吧。”温庭筠道。

      “不用了先生,我父亲今晚宴客,我得回去。”令狐瑜道。

      “我也是,”廖昇接着说,“我祖父今日在家,家宴我必须出席,就不劳烦先生了。”

      幼薇收起了刚才的泼辣劲,对温庭筠轻声道:“老师,今日幼薇也得回了,汝苇身子不舒服,我得早些回去。”

      温庭筠点点头,“天色已晚,我叫陌冉送你回去。”

      “先生,不用了,我和令狐瑜随便一人送她便行。”廖昇道。

      “这也行。这些题辞我明日叫人去做了牌匾换上,你们过几日便能看到了。”温庭筠道。

      “好,那先生,我们就告辞了。”令狐瑜、廖昇、幼薇向温庭筠行了个礼,然后依次出了亭子,向外走去。

      幼薇走出几步后,又小步跑回来,道:“老师,我做了菊花茶和菊花糕,放在厨房内的,你且让陌冉给你拿过来。”

      温庭筠对视着她水灵的双眸,心中一动,柔声道:“好的。”

      “菊花清肝明目,老师的眼睛前阵子有些不适,想必多喝菊花茶是有好处的。”她轻声说。

      “知道了,去吧,”他看着她,“路上小心。”

      幼薇这时低颔着头,又看了看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出几步,又转过头来。温庭筠向她点点头,幼薇才回过头去,慢慢走出了园子。

      汝苇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幼薇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回来了”,汝苇轻声道。

      “你想吃点什么,都睡了一天了,身子好些了吗?”幼薇问道。

      “好多了,不怎么乏了,头也不晕了。”

      “你呀,一到换季的时候就容易受风寒,记得要及时加衣。”语毕,幼薇走到桌边端了杯茶过来,“喝点茶吧,睡了这么久,定口渴了吧。”

      汝苇喝了口茶,问:“对了,今日老师讲了些什么?”

      “老师今日有事,傍晚时分才回来的,不过我倒是结识了两个朋友。”幼薇笑道。

      “是谁啊?”汝苇好奇地问。

      于是幼薇就将下午与令狐瑜和廖昇相识之事细细讲给她听,她讲得眉飞色舞,可汝苇听来却有几分羡慕几分失落。

      “两位公子定是人中龙凤吧,才值得你这么称赞。”汝苇道。

      “令狐瑜邀了我们中秋一齐去他家赏月,你和我一起去,就能见见他俩了。”

      “去相国府?”汝苇惊异地道,“我就不去了,幼薇,我和你不一样,你们能谈上话,我去怕是和他们言语不投。况且相国府哪是我随便去的地方。”

      “怕什么,是相国府的二公子邀请得我们,有什么去不得的?没事,有我在,而且你们怎么会话不投机,他俩性情都很随和,你见了便知,就这么说定了,可不许推脱。你现在就好好养好身子,到时候咱们可得尽兴赏月饮酒。”幼薇话语里透着迫不及待的期盼,汝苇也渐渐被感染了,笑看着她侃侃而谈。

      “真是可惜你这几日都没能去老师府上,你可不知菊花开得有多漂亮。”

      “也真是老师疼你,你想种菊就随你心愿,满园子都是秋菊。”汝苇道。

      幼薇思索着这句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汝苇看着她,却难以读懂她的情绪。汝苇一向心思细腻,多愁善感,常能察觉到他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她察觉到幼薇最近不一样了,仿佛多了很多心事,但都是快乐的满足的。汝苇想问她,但是却不知如何开口。

      幼薇发现汝苇正静静看着自己,连忙把思绪转回来,“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你最近很不正常?”汝苇道。

      “怎么不正常?”

      “你常常走神,和我说着说着思绪就飞到他处去了。而且常常一个人,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幼薇瞪着眼睛,理所当然地道。

      “才不是呢,虽然你以前也常这样,但是和最近不一样,具体哪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能感觉到。”汝苇肯定地说。

      “是你的错觉,”幼薇强调道,“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语罢,便跑出了房间,汝苇无奈地笑笑,然后又躺回床上。

      幼薇回到自己房间内,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此刻天色已晚,房间内只有烛光照耀,几点光源使整个房间笼罩在淡淡的暖光中。铜镜里的幼薇,更是身在一片铜色雾里,隐隐的轮廓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她看着自己的眉眼,脸上虽无任何表情,双瞳中却翻涌着许多陌生的情绪。她此刻也诧异了,确实如此,她有了变化,这变化源自何处她自己也琢磨不透。

      右手随意绕起一缕长发,绾在指尖,她不禁想到一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淡淡一笑,她从抽屉的锦囊内取出了丝绢,躺在床上,将丝绢轻轻搭在面庞上,闭上眼睛,细嗅着丝绢上浮丝般的粉香。她突然想到,不知老师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书、练字,还是写诗?看的又是什么书,练得什么字,写得又是快乐还是愁思?不知道他可否品了菊花茶,尝了菊花糕?也不知他此刻有没有想起她?

      许多不知渐渐化为了感伤,薄如秋霜一般,淡淡地附在了她的心头。

      午时已过三刻,温庭筠从外回府,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快步走向采薇斋。越到近处,却反而放慢了脚步,此刻竹林里格外幽静,只有偶尔秋风袭来的飒飒竹叶声,除此之外,天地万籁俱静。他侧头向竹舍内望去,里面没有一丝动静,于是缓缓走进采薇斋。书台上有笔墨随意搁置着,几张宣纸的一角被砚台压着,而另一角却已被风吹翻了面。温庭筠轻手将宣纸抹平,宣纸上写着: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的字有了微弱的变化,当日她所书《幽兰操》时,小楷清丽飘逸,而今日这首五言,却透着心碎般的伤感,温庭筠难以分清是这字的原因,走笔细致有余,微微的颤动却使人心疼,亦或是这首《行行重行行》本就令人心伤。他向内走去,绕过书架,才看到幼薇正静静侧躺熟睡在软榻上。她背向着他,长发一半覆在身上,一半散在榻上。她一身浅草绿的长裙,裙褶边还泛着簇簇鹅黄的絮纹。温庭筠暖暖一笑,小心翼翼地从书台旁取来一件外衫,弯腰轻轻地给幼薇盖上。此刻,他凝视着她的侧脸,她安静的像是个初生的婴孩,睫毛微卷,皮肤白皙如玉。他不由伸手滑过她的长发,满眼尽是温柔和怜惜,人生几十载,却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感受到这般的清逸和安谧。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他心中幽幽一叹,眉头又忽如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哀愁。他沧桑的手顺着她的长发定格在她的耳畔,对比着她细若玉璧的面庞、黑如乌珠的瀑发,一丝隐痛突然涌上心头,扩散至全身。他僵硬地握紧自己的手,不舍地看着她的侧脸,目光迟迟不肯移开。半晌,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起身向外走去。

      他直直立在竹林中,穿堂而过的秋风撩起了他的长袍,秋寒侵体,他却丝毫未感觉到冷,亦是心早已冷了,体肤之寒反而微不足道了。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那个满怀希冀的飞卿,他仿佛一直在等一个人,走过千山万水,走过万紫千红。等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生命里还有这样的一种等待。直到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他才记起,那份久远的莫名相思,竟恍如隔世,到来时,却那样的,那样的迟。

      幼薇翻了身,才从梦中醒来。忽觉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一看竟是老师的外衫,不禁紧紧握住掩在胸前,痴痴地笑了起来。她举目一看,竹舍内却依旧空空的,与睡前并未有差别,于是下榻向外走去。走至书台边,却发觉自己所书古诗的宣纸上多了一行诗。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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