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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宽叔让她俩在此等候,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温庭筠终于来了。

      他面容里带着平素没有的欣喜,轻松地踏进采薇斋,看到幼薇和汝苇已经在此。这时,还未开口,幼薇却向前一步,双手平举齐眉,然后双膝齐跪,伏首一拜,直身为起,起膝为兴,站直后再缓缓放下双手,又将这个动作重复两次。温庭筠对幼薇这突然的稽首三拜十分诧异,但依旧云淡风轻地问:“这三稽首,算是拜师吗?”

      幼薇回道:“并非如此。稽首之礼,虽于师生之间行之实属应该,但是刚才我这三拜却并不是拜师,而只是仿先周之礼,以示尊敬。”

      “那你是拜的什么?”温庭筠继续问。

      幼薇答:“第一拜,给孤竹君,若非他,便无后面两拜;第二拜,给孤竹二子,伯夷叔齐之贤,不食周粟,采薇而餐;第三拜,便是给老师,得此师长、知己,幼薇三生有幸。”

      温庭筠含笑听她说完,她小小年级,竟然却能懂他题名“采薇”的含义,更还喻她为自己的知己。多少年来,他总是叹息为何自己没能生在礼治的先周,或是诸子百家的春秋,又或者是竹林七贤的魏晋,却只能守着一个盛唐落寞的颓景。可是今日,从幼薇这三拜里,突然有了周礼的感动,知己之遇,莫过于如此。

      随即,温庭筠也对着幼薇三行稽首之礼,礼毕,道:“既为知己,那么当然你也担得起这三拜。同为孤竹君,为伯夷叔齐,为知己。”

      幼薇轻松自然地受了温庭筠的三拜,可是汝苇却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温庭筠示意幼薇和汝苇坐下,他们三人就草席垫而坐,中间隔着一个小书台。

      “阿宽,煮些茶来。”温庭筠吩咐道。

      “老师,”幼薇问,“今日只有我们两个学生吗?”

      “我学生本就不多,其他的那些多为官宦人家子弟,水平参差不齐,更是难脱世袭之风,不宜把你们安排在一起。给他们是授课,可是跟你们,虽说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但大可无视这些,只需畅怀而谈便可。”温庭筠道。

      此时汝苇轻声言:“老师,学生比幼薇差了不少,恐怕没有资质和老师畅谈。”

      “不用担心,汝苇。”温庭筠道,“若不懂,先多听,听得多了,有了积累,自然就有谈资。私下再多看看书,所谓温故而知新,可以为知矣。”

      温庭筠开始缓缓地研磨,左手拂袖,右手轻轻划着圆。这个砚台比刚才所见的雕花萁形砚台要小一些,但砚石的亮度却更佳,黑的透亮。里面的墨还稍稍有些稠,温庭筠用毛刷再蘸几滴清水,滴入墨中,再细细研磨。

      “老师,这墨是你自制得吗?”幼薇问。

      “是的,怎么,你懂制墨?”温庭筠笑问。

      “懂一些,但实际操作起来却不行,可先父制墨却是能手。”

      “那你看看这墨制得如何?”

      “幼薇不敢在这方面班门弄斧,但是刚才闻墨时,感觉这墨里的香味有些特别。先父制墨时,通常加得是麝香,我自己比较天马行空,加了些其他香料,但都没有麝香的味道优醇。可是老师这墨里添加的东西,透着沁人的清香,不知加的是何物?”幼薇道。

      “这样,我且先不告诉你们加了何物,给你们些许提示,看你们谁能猜到。”温庭筠说,“一共加了三种植物,你们逐一来猜。第一种,翠云梢云自结丛,轻花嫩笋欲凌空。砌曲横枝屡解箨,阶来疏叶强来风。欲知抱节成龙处,当于山路葛陂中。”

      “明白了,”幼薇道,“高簳楚江濆,婵娟含曙气。白花摇风影,青节动龙文。叶扫东南日,枝捎西北云。谁知湘水上,流泪独思君。”

      温庭筠与幼薇相视一笑,然后看向汝苇。

      汝苇轻声答道:“是竹。”

      温庭筠说:“不错。巨山的五言,工整瑰丽,我甚是喜爱。第二物,那就继续以巨山的诗为题。未殖银宫里,宁移玉殿幽。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侠客条为马,仙人叶作舟。愿君期道术,攀折可淹留。”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幼薇连忙答,“是桂子。怪不得,桂霭怎会逊于麝香。”

      温庭筠再道:“那第三物,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幼薇眨了眨眼睛,对答:“畹静风吹乱,亭秋雨引长。灵均曾采撷,纫佩挂荷裳。”

      汝苇看着他俩,摇了摇头道:“这个是真猜不出了。”

      幼薇对着汝苇,说:“扈江蓠和辟芷,那何以为佩呢?”

      汝苇瞬时领悟过来,“原来是兰。”

      幼薇点点头。

      温庭筠道:“幼薇,你也读无可的诗?”

      “读过一些。无可的诗,相比他兄长贾岛,在炼字的推敲上逊色不少,但却也因此而多了些俊逸。贾岛是半俗半僧,但是无可却实实在在入了佛门,有了禅经的熏陶,相比形式对于无可来说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听你之言,你甚喜好无可的诗?”

      “喜好虽谈不上,但欣赏是有的。贾长江太爱在字句上下功夫,可诗作本就是随性而然,情到何处,诗便到何处,哪能如他这样非得语不惊人死不休。雕琢过多,用力过猛。”幼薇道。

      “你倒是满腹见闻,”温庭筠说,“但你可知退之对贾岛可是赞叹有余。”

      “韩文公对待诗总像是对待一门大学问,仿佛要抽丝剥茧层层摊开来解析。他这么严肃,当然推崇贾岛的作风,但我却更喜欢不去讲究字句的严谨和形式,自然流露,意到便可。”

      “那你说说,怎样才是自然流露?”温庭筠继续问。

      “比如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这一个“落”,一个“空“,本是极为普遍的字,可在王维的笔下,简单中透露着清雅自然,仿佛这般景色真是不加任何雕琢,浑然天成,这可是贾岛炼字炼不出来的。再者,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也是这般味道。”幼薇停了一瞬,然后又补充道,“不过贾岛炼字也不是全不好,至少我是真觉得‘僧敲月下门’比‘僧推月下门’好,也是一痴人罢了。”

      温庭筠放声笑了起来,汝苇也难忍笑意,轻轻掩面。

      “老师,您先别笑,学生倒想问老师,在这墨中既加竹桂,又加幽兰,难道蘸这墨就能写出个香草美人的楚辞离骚吗?”幼薇笑问。

      “这竹桂幽兰,本是清香之物,研磨为汁,加入制墨,也非不可。不过正如你所说,我本也一红尘俗人,也想沾一沾离骚的气度,魏晋的风骨,故而以竹桂兰为墨。”温庭筠一边说,一边提笔,蘸了墨,便在纸上缓缓下笔。

      “竹,临池,似玉。悒露静,和烟绿。抢节宁改,贞心自束。渭曲偏种多,王家看不足。仙杖正惊龙化,美实当随凤熟。唯愁吹作别离声,回首驾骖舞阵速。”他一面写下一个“竹”,一面给幼薇汝苇细细讲道,“写这个竹字,意在刚健、挺拔,下笔不可太狠,无论或粗或细,或锐或钝,两竖必有竹节的风骨,巍然立于土,苍落挑劲风,但两撇又不得失竹叶的清逸,中钝尾尖,飒飒迎风,猗猗散玉。”

      “而桂,则在于横竖走笔的和谐,”温庭筠又着笔写第二字,“丹桂飘香,意远深长,不可锋芒毕露,左木右圭,结构要在紧密和松散间求一平衡,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饱而不满,才有桂馥扬逸。湖中之山兮波上青,桂飒飒兮雨冥冥。”

      幼薇细品这桂字,确有一种绵延意长之感,松而不散,宛如花香般,一嗅,淡然雨林里,一挥,袅袅十指间。

      “那么这兰,旨在体现其幽,而幽中又得显其花中君子之气节。草头淡雅凌云,中门既要不失兰的婀娜,又要扣住光芒,不可彰显于形。因所寄之情不同,兰也可有千百姿态。” 温庭筠看着自己纸上所书的兰字,长叹一口气,缓缓而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伤不逢时,寄兰作操。”

      夜幕已降,竹林里的蝉却不知疲倦,还在沙沙鸣叫。夜里暑气退了不少,身在竹林里,还有丝丝凉风穿堂而入,温庭筠坐在古琴旁,随意地拨着弦,虽不成曲,却与此刻皓月竹林疏影之景极为相配。竹舍内并未点灯,但是外檐处挂着一盏宫灯,里面烛芯点点,透着暖光,辉印纱罩上绘制着的水墨苍竹。

      温庭筠还在回想这个下午,难得地尽兴而谈,饮了三壶峨眉竹叶青。幼薇的才气和灵性,让他颇为触动。谢家有女咏絮成名,而这鱼家之女更是高出一筹。

      他稍觉膝凉,于是便起身准备回房歇息。正走到门前,却发现地上搁着一张纸,被一石子压住,纸上面隐隐有字。他将纸拾起,凑在宫灯下借光而看。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温庭筠不由深深一笑,他长吁一口气,感觉似乎所有的烦恼和不顺此刻都尽数消散,落一身轻松畅快,久违的洒脱。他又读了一遍,细看这些小楷,清新秀丽,干净得脱尘。字和人都是相通的,她的心境应该也如她的字一般,气吐幽兰,遗世独立。

      半晌后,他将这张纸工整地对折,然后放入胸前的衣襟里。他隔着衣襟手轻轻压在胸口,嘴角又不禁上扬,然后举步走出竹舍,步伐里,满溢着难得的轻松和欣然。

      一叶知秋。

      夏日的炎热终于散去了。随着第一朵秋菊的绽放,连这天也领会到了情趣,拨走了皑云,露出了湛蓝的穹宇。消了暑气,空气里透着凉,宛如丝绸从皮肤上轻轻划过,有着沁人的舒服。十日左右,温府里的菊花都第次开放了。幼薇在夏末就对温庭筠建议在池塘的石桥两边摆满菊花,这才有秋的韵味。温庭筠吩咐陌冉去办了。如今金秋已至,不同品种的白菊□□错落有致,勾勒出石桥的轮廓,使整个池塘瞬时明亮生气了起来。

      幼薇坐在亭台的石桥边,双腿自然下垂,几乎就要触及池面。池塘上漂着几片枫叶,泛着粲然的红,给这一池碧波点缀着几斑不同的颜色。幼薇轻轻地绷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去点枫叶,枫叶随即曳着水波微微晃动。她一个人左瞧瞧,右看看,一会儿随手拨弄一下身旁的金菊,一会儿伸手去拈飘落的枫叶,掌在手心里,细细把玩,指尖沿着叶脉划动,如同在书写楚辞歌赋一般,既有诗情,又有画意。

      温府门外站着一个气宇不凡的男子。他高若七尺有余,一席浅色的长袍,扣着紫玉腰带,头上戴着与长袍同色的发冠,眉星目剑,颇有婉若游龙的姿态。他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向道路远处望去。他有点不耐烦,眉头微微皱着,左右犹豫着是否进去,但最后还是决定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便听到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眉头松弛了,一扭头就看见另一个男子骑着马靠近。

      “吁。”马上的男子在温府门口一拉缰绳,便止住了这匹白色良驹的脚步。这个男子同样英姿非凡,一身墨黑装束,颇带有胡服的味道,窄袖口上系着绑带,腰间配革带,衣长及膝,乌皮靴上配有雕花玉饰,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配着白马,仿佛有从千军万马中驰骋而来的飒爽,甚似霍骠姚的豪情俊逸。

      黑衣男子看见有人在门口等他,便斜嘴一笑,道:“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一会儿。”

      等他的男子道:“廖昇,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能守时。我可是辞了佳人到这来的,你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耽搁的。”

      廖昇潇洒地下了马,笑对:“你是风月有情人,要不下回你也晚点到,我等等你就是了。”语毕,他几步迈进门,大喊:“陌冉。”

      片刻,无人来应。

      “怪了,说了今日要来的,怎么没人来应。”廖昇又继续喊,“陌冉,哪去了?”

      一个中年男子急匆匆跑了过来,道:“是廖少爷和令狐少爷来了。真是恕罪,也不知陌冉这臭小子跑哪去了,竟然没在门口候着,我一定教训他。两位快请进。”

      令狐瑜缓缓走进来,说:“宽叔,没事,就是他那匹马,你把它牵去马厩就行了。”

      “给他多喂点水 。”廖昇补充道。

      “是。”宽叔鞠了个礼,便出门牵马去了。

      这二人沿着向池塘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说,你这是打哪来啊?”令狐瑜问。

      “别提了,几个表兄弟非得拉我去赛马,我大伯祖父都在,不好推辞,就只能和他们去了。那几个都是些草包,骑得可都是些好马,但骑术太差了。输了还不放我走,非得要我传授他们些技巧。我可是没辙了,就把我那几个草包兄弟仍给了魏子庄,自己就溜了。”

      令狐瑜开口大笑起来,“他个禁军副统领,教你草包兄弟骑马,你可真会折磨人家。”

      “这可是他欠我人情在先的,要不能把这么好的差事留给他嘛。”廖昇坏笑着道。

      这时,一个人突然撞在了廖昇身上。廖昇本身高大稳健,撞了后纹丝不动,可那人却差点摔倒。廖昇连忙抓住他,顺带还帮他扶助了差点摔下去的茶具。

      “廖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小的真是没长眼睛,把您给撞了。”陌冉连忙鞠躬道歉。

      “我说你这小子,今天不在门口候着也就罢了,现在这火急火燎地是干什么?”廖昇问。

      “是鱼小姐让小的去取先生的茶具,所以小的才没能在门口候着二位。”陌冉道。

      “鱼小姐?”廖昇疑惑地看看令狐瑜,令狐瑜也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鱼小姐就是先生新收的那个女学生。”陌冉补充道。

      “原来如此,”令狐瑜说,“你先去吧,我们也去会会这个小姐。”

      “是。”陌冉捧着茶具块步向亭台方向走去,廖昇和令狐瑜也跟着他。一路上,遍地是菊花烂漫,美不胜收。

      “这可是难得一见,先生还有这闲情逸致弄来这么多菊花放在这。”廖昇感叹。

      走在石桥上,远远就能看到亭台边坐着一个女子。她一听到脚步声,侧头一看,连忙站起来招呼陌冉:“你总算是回来了,取个茶具费了这么长时间,快来快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裙子上隐隐的褶皱和层次笼着一层轻纱,显得格外飘逸和轻盈。她体态纤瘦,却从她的语气动作里流露出无限的活力。她几步上前帮陌冉把茶具放在了亭台里的石桌上,然后转过身来,才开始细细打量陌冉身后的这两个人。

      “鱼小姐,这两位是廖少爷和令狐少爷,都是先生的学生。”陌冉介绍道。

      幼薇浅浅地行了一个礼,道:“在下鱼幼薇。”

      令狐瑜和廖昇也微微鞠礼,还没开口,幼薇却问:“你们哪个是廖少爷,哪个是令狐少爷?”

      令狐瑜和廖昇相视一笑,廖昇道:“我是廖昇,他是令狐瑜。早就听闻先生收得一大才女作学生,近日真是有幸一见。”

      “不敢当。”幼薇语毕,便转过身去,帮忙陌冉一起摆弄茶具。石桌一旁还置着一个小炉,炉里的碳已经烧得发红,点点星火也在隐隐跳跃。幼薇坐在石桌旁,捧着一个小竹篮,里面全是已经晒干炒过的菊花,另外在石桌上,还有金银花和甘草,分别放置在另外两个瓷碗里。

      令狐瑜也走进亭子,继续道:“不知鱼小姐是哪家的小姐,即在长安,又同为先生门下,在下说不定也识得鱼小姐的家人。”

      幼薇一边筛选菊花,一边看也不看令狐瑜地道:“这恐怕得让令狐公子失望了。在下乃平民家女子,担不上小姐这一称谓,在下的父母也只是寻常百姓,更是和二位公子的家世没有半分交集。看两位的穿戴气度,必是名门之后,在下哪能有这等荣幸结识两位公子。”

      令狐瑜一时语塞,吃惊地盯向廖昇,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廖昇倒是一下笑出声来,随即坐在石凳上,道:“你这妮子说话倒是尖利,刚才令狐不过是随口问了句你的家门,没有其他什么意思,你就恭恭敬敬地讽刺我们一番,怎么,还没相识,就已经看不惯我俩了?”

      幼薇继续摆弄菊花,道:“岂敢岂敢。在下深知先生的学子中大多是官宦名家的子弟,自觉人微言轻,不敢太与各位深交,怕攀附了各位的贵气,消受不起。”

      令狐瑜有点不快,他确实是无心这么一问,却引来这女子言语中屡屡带刺,便道:“若刚才那话得罪了小姐,在下道歉,可是既是与小姐初次见面,小姐说话又何必如此刁难。您不了解我二人,又何必认定我俩就是那些纨绔子弟。”

      廖昇倒是一脸轻松地道:“令狐,别急嘛,鱼小姐这么说,必然是由原因的。不知鱼小姐能否告诉我二人到底是为何这么不待见我俩。我想必定是有人先前得罪过小姐,才使得小姐这番吧。”

      幼薇看他有心问,便放下手中的篮子,看着廖昇道:“得罪谈不上,不过先生的学生我倒是见识过几次,虽然先生有心把我和他的其他学生分开,但是多多少少遇见过两三回。先不说他们的才学我可是不敢恭维,就是那一副势力的嘴脸,谈论的全是些闲杂污秽之事,真是脏了这园子的清雅。”

      她语气轻松自然地说着,丝毫不怕得罪人。陌冉在一边皱着眉头,想劝她却又不敢开口,生怕使得两位少爷不快,左右为难。而廖昇和令狐瑜却脸色松弛了不少,相视一笑,都明白了受此不待见的原因。

      廖昇随手拈起桌上的一朵金银花,道:“你说得怕是徐谚致那一伙人吧。”

      幼薇道:“你怎知我说得是他?”

      “哼,”令狐瑜坐下,厉声道,“一个徐谚致,一个何樵生,还有他们那一伙狐朋狗友,全是这副德行。攀权附贵,仗势欺人,就是不想遇见这些东西,我们才常避开他们,所以你没见过我们。”

      廖昇接道:“你把我们和他归为一类,那可是千古奇冤。他是仗着他父亲近两年来受了不少圣上的宠,就耀武扬威的,可是他遇见我俩,还不是得低头哈腰。那你看我俩像是他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人吗?否则我们在受了你一番无头无脑的讥讽后,怎么会还和你好言相谈呢?”

      幼薇看着他,眼中稍露出了和悦之色,道:“那阁下又是何等人呢?小女子洗耳恭听。”

      “我嘛,”廖昇拖着语气,一边把弄他的剑,一边圆滑地道:“就是一江湖剑客,走马红尘,潇洒浮世,愿作百夫长,杀敌游刃间。至于令狐少爷嘛,嘿嘿,月下有情人,穿梭花蝶间了。”

      幼薇忍不住地笑出声来,看着令狐瑜,道:“你既然是花间老手,那怎么一见我就问家世,真没情趣。”

      “你别听那小子胡说”,令狐瑜没好气地道,“什么话到他嘴里都是这么不正经,我哪有穿梭花蝶间了,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开玩笑开玩笑,鱼小姐别当真。”廖昇笑着说,“令狐是个老实人,痴情不假,但不滥情,唯独中意那么一朵花,所以当然不是什么花间老手了。”

      令狐瑜随手从盘子里抓起一把金银花,就向廖昇砸过去。廖昇灵巧地扭身一避,脸上还是挂着坏坏的笑。幼薇此时也看出他俩并非寻常的官宦子弟,便道:“刚才说话太过无礼,还请两位见谅。”

      “没关系。受姑娘家这么奚落一番,我可是头一遭,感觉还不错。不过,我倒是好奇,你遇到徐谚致那伙人,也是这么说话的?”

      “是啊,他那点头脑,我拐着弯着骂他,他怕是还以为我在恭维他,对此种人,多说无益。”

      廖昇和令狐瑜觉得这女子甚是有趣,都会心一笑。他们平日因避开徐谚致一伙人,来的次数较为少些,可是如今却遇见一个脾气相投的女子,颇为愉悦。

      “你这是要煮茶吗?”令狐瑜指着桌上的茶具,问。

      “是的,前阵子就已经摘了些菊花,晒干烘培后,今天可以泡茶了。你俩既然来了,就一起品品这菊花茶吧。”幼薇继续筛选着菊花。

      “这些菊花是从园子内的盆栽里摘来的吗?”廖昇问。

      “是的。虽说野菊泡茶更好,但是家菊泡茶我还没试过,便加些金银花和甘草,一起试试。”幼薇道。

      令狐瑜细细看着菊花,说道:“这家菊和野菊各有各的好处,家菊清肝明目,野菊祛毒散火。功效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品这菊花的诗意,屈原是夕餐秋菊之落英,我们也沾沾这雅性。”

      “你这话,和老师的话真是如出一辙。”幼薇笑道。

      “这些性情还不是都从先生身上学得,”令狐瑜道,“如今天下有才学之人虽多,可是能钻其深意、会其品性之人却很少,而真正追求这种品性的人更是难得,先生算是一个。你看先生虽然多年试仕途不顺,但是谁人不知先生的才学,这么多官宦臣子都将子嗣托予先生,便可知先生的名气。”

      “我看老师怕也是逼不得已。你们这些都是出身名门,先生怎敢拒绝,要不能出这么多像徐谚致这样的学生吗?真是有辱师们。”幼薇叹气道。

      “诶,我俩除外,”廖昇骄傲地说,“你不信大可以去问先生,这廖昇和令狐瑜是不是那种不学无术之人。”

      “我明白,从两位的谈吐便可知定是才高八斗、饱腹诗书的高人。”幼薇娇声道。

      “你这妮子又来讽刺人。”廖昇无奈地说道。

      这回令狐瑜却笑了起来:“小姐既然这样赞赏咱俩,那就却之不恭了。要不这样吧,今天咱们就在这以才会友,吟诗咏赋唱曲弹琴写字作画无一不可,还可以品品这秋菊之茶,岂不快哉。”

      “还有菊花糕。”幼薇爽朗地道,“我还用这些菊花做了菊花糕,这便去取了来。对了,你俩会煮茶吗?”

      “你也太小瞧我们了吧,既然都说是志同道合之人,煮茶这种雅兴当然是有的。”廖昇理所当然地道。

      “好,那就好,你俩先把茶做好,陌冉,我和你一块去取糕点。”

      “小姐,这种事我去就行了。”陌冉说道。

      “哎呀,这又没什么外人,别一直小姐小姐的,就叫我名字,”幼薇轻松说道,然后突然指着令狐瑜和廖昇,干脆道,“你们也是,叫我幼薇。”然后露出灿烂一笑,就和陌冉小跑出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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