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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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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知道,那个老先生被我给气得,每次想逮我都逮不到,即使我就站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得我。”
幼薇一边轻盈活跃地走在宣河畔,一边笑着对温庭筠道。她是那么爱笑,而此时更胜平时,如同在轻风中摇曳的风铃,清脆明丽,落在温庭筠耳中是多年未有的轻松和欢乐,都让他也忍不住,面容一直都带着笑意。
“既然你经常去学堂偷师,令尊去世之后,为什么不去学堂读书呢?”他问幼薇。
“娘一个人负担我们姐妹俩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给她再添压力。何况,我去只是为了消遣时间,不是去偷师的。我也不喜欢学堂,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小屋子里,摇头晃脑地念着之乎者也,这哪能学到东西。”
她年纪轻轻,谈吐中却散发着一丝傲气,旁人能读到,却不会对她生厌,因为仿佛这分傲气是她与生俱来、理所应当的,就如同她姣美的面庞,是上天的恩赐。温庭筠仔细地留意着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她喜欢眨眼睛,想事情的时候总要向上看,说到捉弄人的时候总要吐舌头,还时不时地将自己额前的头发捋至耳后。她美如画中人,但更拥有着茂盛的生命力。
“为什么觉得学堂学不到东西?”温庭筠继续问。
“先父曾告诉我,学问一定不能只在书籍上,不能一群人坐在一个屋子里,听一个老先生在那谈天说地。真正的学问在大地上,山河里,人文中,书籍只是一种记忆,把过去传承了下来,把个体的思想传播开来。”幼薇道。
温庭筠认认真真地思索着幼薇的话,难以想像在她轻盈的语调中竟然承载着如此新鲜而深厚的见闻。
“这是你父亲的言论?”温庭筠问。
“不错。他说他从小在乡里的学堂念书,以前总觉得书本里面的天地已经够博大精深了,可当他四处游历之后,遇到了很多不同学派的人,才发现学者的思想不是从阅读中形成的,而是要与生活经历相结合,否则只是又空又散的理论,缺乏基底,也不成体系。孔子之所以颂‘儒’,老子之所以崇‘道’,这种思想的差异不在于两人本身,而在于他们不同的经历。若他俩换位而置,说不定现在流传的儒家圣人便是老子,道家鼻祖便是孔子。”
“是啊。书籍的记忆在这大地面前显得那么冰冷,可是人们却往往执着在这些冰冷的规则里。策马山河,徙过万里,才能够了解前人所留下的精髓。只是可惜,人终难以这么纯粹地去追求学问,庙堂之高,让多少人终身都沉浸在狭小的天地间,难获自由。”温庭筠语带悲凉,面色清冷,目光苍凉地看着路的远方。
幼薇听懂了他的感触,渐渐敛了笑意,收了步伐,缓缓跟着他的脚步前进。
“先父虽未为官,却也曾在官场追逐多年。他曾说,人的自由不可能无缘而来,要想自由,便先要不自由;要想解脱,便先要被束缚。例如陶潜,若没有那一段为官的经历,恐怕他也难以选择悠然见南山的生活。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因果。先父后来就完全放弃了仕途的梦想,其实不是放弃,而是从那些追逐中解脱了出来。虽然家里生活清苦,但是他却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快乐。”幼薇轻轻地说。
“并非所有人都能有令尊一样的境界,有的人,一生被困在其中,并非是难以自拔,而是血和肉都已经和它溶在一起,身不由己。日日夜夜,都期盼着能有一日可以不再计较那些得失,但是身在其中,由不得自己作主。如今廉颇老矣,归去来兮的梦,只有来生再来实现了。”
幼薇从侧面悄悄地凝视着他的粗旷眉眼,忧伤的阴影正如他浓郁的眉,压在他深邃的双目之上。她心里燃起了同情和感动,在他高大的身躯之上竟然也有那么沉重的枷锁。她所以为的云淡风轻原来只是他很少的一部分,是他魂牵梦萦的一部分,可是更多的他是现在这样的,困在一条想解脱却解脱不了的路上。可是他却愿意与她相谈,在他面前,仿佛他们是平等的,没有身份之异,没有年龄之差。
“先生,您相信来生?”这回幼薇问他。
温庭筠侧头看了看她,重新恢复了一丝笑意,道:“你信吗?”
幼薇见他消了愁容,便挑眉一笑,道:“是我先问的,先生要先回答我。”
温庭筠笑了笑说:“与其说相信与否,我想更多是期盼吧。今生有太多太多的遗憾,总希望有机会能够把这些遗憾都了去,这才安慰自己有来生之说。你呢?”
幼薇又向上望了望,想了半晌,道:“我不想有来生。”
温庭筠一惊,问:“为什么?”
幼薇望着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死了之后,魂魄可以留在人间。我不想要轮回,我只想经历这么一生,然后就守着我这一生有关的一切,永远都不要忘记过去。遗憾就让它遗憾吧,没必要了却。”
温庭筠十分诧异,他想不到她竟然对人生对轮回有这般独特的见解。她到底还要带给他多少惊奇?
幼薇看着他惊异的神情,心里透着丝丝得意,然后道:“先生觉得,古人之中谁会流连人间,谁又会轮回转世呢?”
这个问题更是有趣,温庭筠忍俊不禁,颔首想了会,道:“杜少陵恐怕是会留在人间的,他一定想亲眼看到大僻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那一天。”
“那么,”幼薇道,“唐明皇和杨贵妃一定是想转世的。”
“此话怎讲?”
“因为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啊。”幼薇微微一笑道。
温庭筠对她的聪慧伶俐深感欣喜,他非常好奇她眼里的这个天地是怎样的,她所带来的每一个意外、每一个意想不到,都像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恰如他们的初遇,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恰时,他们一边谈笑,一边漫步到宣河边的一株大柳树旁。一眼望去,整个江面上游船漂泊,人烟穿梭,顺延着宽阔绵长的河流,将近处的市井与远处的阁楼融入在了一条粗犷的线条上。温庭筠细细端详着大柳树,嘴角一扬,对幼薇道:“听闻你诗词才能非常人所及,今天可否有幸一见?”
幼薇笑着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可不怕班门弄斧。请先生赐题。”
温庭筠就猜到她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于是随手指着江畔的那株杨柳,道:“就以江边柳为题。”
幼薇向前慢走了几步,沉默了半晌,然后转过身来,莞尔一笑道:“有了。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温庭筠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几句,对幼薇的用词深感惊喜。一个“铺”,一个“钓”,一个“藏”,一个“系”,如此老道的炼字,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年轻少女的口中。他默默地想,若是自己作诗,会用哪几个字来替换,想了一会,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胜过这几个的。只是,有一点他不明。
“为何是秋水?”
幼薇心里微微一荡,面容上却保持不变的微笑,柔声道:“若非望穿秋水,怎会惊梦添愁呢?”
多少个白日,在宣河畔凝思,遥遥望着来往的客船,期盼着有那么一叶扁舟上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多少个夜里,一梦初醒,静静地摩挲着那条丝绢,回味着从他手里接过的那一瞬。而此时此刻,他却就在她身边,听她作诗吟诵,陪她河畔漫步。
温庭筠依旧踏着稳健的步伐,缓缓向前走着。幼薇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们一前一后,走得是那般遗世独立,在这一条长长的道路上,身旁的一切都被隔绝开来,只有他俩,漫步在长安的风华里。他们久久地这么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他控制着脚步,不快不慢,让她刚好能够跟上;她也藏住了那份欣喜,双手轻轻持在身前,每一步,轻盈而娉婷,却跟随着它的归属。他们走过河畔,走过闹市,走过近郊,却都不去打破那份静默,彼此仿佛都能明白,此刻的无声对于双方都那么珍贵。尘世万千,林林总总,却能在这么一条路上,知道有一人跟随着自己,知道有一人自己可以跟随,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了。
天色已渐渐暗淡,晚霞横在天上,由红到橙色的渐变,映衬着长安的温度,让人心生暖意。温庭筠和幼薇走回到白衣巷里,已知前方的终点,两人内心都酿出了丝丝惆怅,不知不觉,彼此都更放慢了脚步,安然的步伐此刻变得有些沉重。
走到了鱼宅门前,温庭筠终于停了下来,半晌,转过身静静看着幼薇,幼薇也抬起头望着他。黄昏的暗色让彼此都不太能看清对方的情绪,却在这种沉默里,起初的欣喜慢慢滋润成了伤感,被脸色藏住,却蔓延在内心。
鱼甄氏突然打开了门,道:“听汝苇说有脚步声,就猜到是你们回来了。先生快请进。”
温庭筠含笑点点头,然后迈进了门,幼薇依旧跟着他走了进来。厅堂里,汝苇正坐在那里做着女红,一抬眼看见幼薇和温庭筠,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待三人一齐走进厅堂,鱼甄氏道:“先生,这是我的侄女,沈汝苇。汝苇,快给先生行礼。”
汝苇低下头,稍稍曲了膝,道:“汝苇见过温先生。”
温庭筠点头回了礼。鱼甄氏招呼他坐下,并且给他上了茶,道:“先生今天和幼薇去了什么地方?”
温庭筠回道:“不过是在宣河周边走了走,鱼小姐聪慧至极,和她聊天真是让在下......”
如他般成熟世故,长年在官场所被磨得八面玲珑,此刻却突然语塞,不知如何形容这一个下午。幼薇看出了他瞬时的词乏,一时内心翻涌,突然道:“今夕何夕。”
语毕,大家都有些吃惊地看着幼薇,鱼甄氏和汝苇不明白这冷不丁的一句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却含着微笑凝视着温庭筠。这是鱼甄氏和汝苇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微笑,那一个有些骄傲有些任性的幼薇,此刻却温和得宛如石墙上含羞的花。温庭筠也望着她,他的手轻轻地握起,这个微小的动作并未让任何人察觉到,但是却让他自己一震。他的面容虽然藏起了那一瞬时的诧异,却又在心里蔓延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温暖。是的,他也是这种感觉,从偶然的初遇,到友人的推荐,再到今日的拜访,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支笔,在描绘着一个美丽的故事,一切的婉转悠长、相遇相惜,都只能在此刻,如她一般轻轻一叹,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已经快到晌午了,暑气又凝聚在空气里,仿佛含着一团火,无尽地吞吐着热。
幼薇还躺在床上,穿着薄衫,右手扇着蒲团,左手在饶有兴致地拨弄床边地纱帐,眼睛却含笑地望着床顶,入神地回想着些事情。
汝苇抱着几本书走了进来,看见还躺在床上的幼薇,道:“你个懒丫头,都快到正午了,还不起床。”
幼薇回过神来,起身坐在床上,笑道:“家里要不是有我这么个懒丫头,哪能对比出汝苇这么勤快可人的姑娘呢。”
汝苇嗔笑道:“算了,我说不过你,你刚起头脑还不清醒,嘴巴倒是一点都不像打了瞌睡的。快起来吧,今天不是要去先生那里吗?我们要准备准备吧。”
幼薇又躺下,伸了伸懒腰,道:“不用准备了,直接去就行了。”她突然想到什么,又立刻坐起来,对汝苇道:“别叫他先生,一叫先生,我总会想起书塾里面的那个老头,太煞景了。”
汝苇走过来坐在床边,笑道:“不叫先生,难道呼名道姓吗?”
幼薇翻了翻眼睛,说:“叫老师就行了。”
汝苇握住幼薇的手,很认真地说:“幼薇,真是谢谢你。我以前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机会拜温先生为师,我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也会为我高兴的。”
幼薇反握住她的手,柔柔地道:“汝苇,我们是姐妹,这些感谢的话以后就不要说了,你已经说了千百回了,再说可生份了。”
汝苇眼中含泪地点点头。她是真心地感激幼薇。自小失去双亲,若没有姨母的照顾,恐怕她早就命丧街头。而如今,如果不是温先生想收幼薇为女学生,而幼薇又大胆地请求先生一并收她,她是怎么也不会有机会拜入这样的大诗人门下的。以前她总是觉得自己身世可怜,可是现今想想,有几个这种身世的人能有这样的机会。感激之情全都表露在她的眼神里,幼薇当然能够读懂。所以幼薇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能够明白,这是姐妹间理所应当的事。
“好了,别再感触了。我得收拾收拾自己,老师昨日不是差人带信说,午后会派人来接咱们吗,我不能再睡了。”幼薇下床穿上鞋,就走向柜子仔细思量该穿什么是好。最后,她拿出了一套湖水蓝的长裙。这条长裙刹一眼颇似男子的长衫,干净简洁,上面没有一点花纹,素净的太过平淡,一般女子都不愿穿这样的裙子。可是幼薇的衣柜里,大多是这样的款式,她有那么一丝傲娇,越是别人不敢穿的,她却越能穿出味道。她本就比普通女子高瘦一些,这种素雅的裙衫在她身上才更能出尘。
“幼薇,我们总得带点什么书吧?”汝苇捧着几本书,翻来翻去,不知带哪本是好。
“不用,带眼睛带耳朵就行了,老师家里又不是书塾,不会要求咱们摇头晃脑读书的,以前父亲教咱们的时候不是也很少照着书教啊,都只是让我们私下自己看的。”幼薇坐在梳妆台前,一边说,一边梳着长发。
“你说,还会有其他学生在吗?会是些什么人?幼薇,你是出了名的才女,可是我,我怕我太差了,去了会丢人的。”汝苇的语气里透着难以压抑的不安,她尽量想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从来都没有与温庭筠这样的人物打过交道,她是越想越慌乱。
幼薇透过镜子看着自己身后的汝苇,然后转过身走到她身边,说:“放心吧,我陪着你呢,要丢人的话我肯定是抢在你前面的,哪轮得到你呢。”
汝苇听到她的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午时过后,鱼甄氏让两个女孩都坐在正堂里,细细叮嘱她们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对于幼薇更是反复嘱托,幼薇笑着不停地点头,可越是这样越让鱼甄氏担心,以幼薇的性子,怎么可能会那么听话的。只道是,到了先生的府邸,就看她们自己了。
片刻过后,就听到有人敲门。鱼甄氏连忙起身去应门。敲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伙,样子端端正正的,穿戴整洁。见到鱼甄氏后,连忙躬身道:“见过夫人。在下陌冉,特来接两位小姐去温府的。”
鱼甄氏也微微躬身,忙道:“小哥不用多礼”,然后转身招呼幼薇和汝苇过来,又对陌冉道:“麻烦小哥多担待一点。”
陌冉笑着对鱼甄氏道:“夫人放心。”
幼薇和汝苇跟着陌冉走出小巷,一辆马车就停在白衣巷主道边。
“两位小姐请。”陌冉扶她俩一个一个上了马车,然后就一挥马鞭,向前驶去。
幼薇撩起帘子,一边认路,一边打量着陌冉。陌冉注意到了幼薇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小姐别看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幼薇灿然一笑,说:“你是长得挺好看的,当然得让别人多看看呢。”
陌冉听到这话,脸都红了。幼薇看着他绯红的面颊,更是咯咯笑出声来,“不打趣你了,我叫幼薇,这是汝苇,你就称呼我们名字吧。”
陌冉摇摇头说:“这哪成啊。我是温先生的一个家仆,你们是先生的学生,尊卑有别,我怎么能直呼你们的芳名。”
幼薇皱了皱眉头,心想:这陌冉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可满肚子怎么都是这些尊卑有别的话。
“这样吧,当着别人的面,你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不过私下称呼我们名字就成了。”幼薇不依不饶地说。
陌冉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点头。幼薇露出胜利的笑容,向着汝苇眨眨眼睛。汝苇靠在窗边,深情凝重,幼薇猜到了她是越来越紧张,于是就继续和陌冉相谈。
“陌冉,老师学生多吗?他都是怎么教学生的?我们是第一次来,你给我们讲讲吧。”
“老师?”陌冉疑惑地看着幼薇,然后瞬时明白过来,“哦,你说先生,拜访先生的人是挺多的,不过我也不是太清楚哪些是门客,哪些是学生。我比较熟悉的有三四个少爷,他们的父亲可都是长安响当当的大人物,不仅有左谏议大夫廖大人的公子,更有令狐绹大人的次子。至于先生怎么教学生,我可就不知道了。”
“那先生有女学生吗?”
“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今天听我大舅说,对了,我大舅就是先生的管家,大家都叫他宽叔,他让我来接两个姑娘,说是先生新收的学生,我当时可是着实惊了一番。”
“怎么,你觉得姑娘在学问上就比不上那些少爷吗?”
“不不不,鱼小姐我......”
“诶,又小姐小姐的。”
“不是,幼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从小都觉得女孩子都应该在家养着,学学刺绣什么的,可是还没有见过向你们这样一心求学的姑娘。”
“女孩子就非得呆在家里?谁说的?我给你说,世人对女子在学问方面的态度一直都很片面,总觉得这些庙堂之事皆在男子,下至民间学堂,上至科举,都对女子有排斥。可是,当年的武后,是怎样的巾帼不让须眉,还有上官昭容,窈窕少女也能权倾朝野。若是世人能够消除对女子的偏见,让我们也能够参加科举,想必这诺大天下总有些有才有志的女子能够占据朝野的半壁江山吧。”
陌冉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幼薇,不可思议地回味着她说的话。幼薇笑着问:“听明白了吗?”
陌冉困惑地道:“不怎么明白。”
“那就自己琢磨吧。”她笑着坐回车里。
汝苇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幼薇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向她露出了一个微笑,让她放轻松一点,汝苇意会,然后点点头。
过了一会,马车渐渐减速,陌冉向车内说道:“幼薇,汝苇,咱们到了。”
待马车停稳,陌冉连忙跳下来,扶着幼薇和汝苇逐一下车。温府接近城东的近郊,周围很是清静,来往的人也不多,倒是蝉鸣声格外响亮,此起彼伏,让人听着都从心里透着沁凉。温府的大门虽不气派,但也不失体统,白墙黑瓦,方正的大门,两边还悬挂着一对灯笼,在这规规矩矩的格调里却显得有些不合。幼薇笑着问陌冉:“这两个灯笼为什么挂在这?”
陌冉目光扫过灯笼,然后道:“这灯笼是我大舅挂的,说先生很久都没有回长安了,这回回来,得让府里看起来喜庆一点。”
幼薇觉得好笑,但是没再多说。大门的正上方,悬着一个门匾,上面刻着“温府”二字。本来这是极为普通的门匾,但是那两个雄浑有力的大字却吸引住了幼薇的目光。大多数门匾上的题字都是端端正正的字体,可这两字却颇有些行书的随意和流畅,下笔的力道把握得一丝不差。若是平时在纸稿上用中楷下笔,一气呵成,倒是不难。可是看这两字,所用之笔一定是尺寸很大的硬毫,能用这样厚重之笔写出行书的潇洒,实为不易。
幼薇又向陌冉问道:“这门匾上的字你可知是谁写得?”
陌冉摇了摇头,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幼薇,咱们进去吧。”
“陌冉!”突然一个中年男子从门内走出来,人还未到,声却先到,透着几分训斥,严肃地对陌冉道,“我早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两位都是先生的学生,你得叫小姐。”
陌冉低下头,脸一下红得不行,什么话都不敢说。
幼薇连忙对那男子道:“别怪他,是我叫他这样叫得,我们年级都差不多,直呼名字就行了,不必讲究这么多。”
男子对幼薇却显露出和善,说:“小姐,您毕竟是先生的门下,我们再怎样也不能不分尊卑的。我是温府的管家,陌冉是我侄子,在这里见过两位小姐了。”
“您就是宽叔吧,陌冉先前已经告诉我了。”幼薇道。
“是的,请两位小姐随我进去。”
幼薇和汝苇跟着宽叔,第一次走进了温府。
宽叔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对她们说:“先生本来今日并无公务,但是临时有两位大人找先生论事,所以就只得让两位稍等片刻。若小姐有兴致,我可以先带两位大致参观一下这里。”
“好的,劳烦宽叔了。”幼薇道。
“不敢当。”宽叔语带笑意地点点头。
幼薇想像过老师的府邸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却与实际相差甚远。这里比幼薇想像的大很多,但其实并不像一个住宅,却更像一个园子,有竹林,有池塘,有花园,却偶尔只见零星的几间屋子。这种格局的府邸甚是少见,幼薇和汝苇都十分惊奇。
“宽叔,这府邸的格局是老师布置的吗?怎么没见到几间房舍,却全是景致?”幼薇问。
“每个第一次来这的人都得问这个问题。这地方听说是高宗时期的一位商贾所建,原来的宅子比现在这还要大出好几倍。但是安史之乱时,这宅子被毁了,许多屋子都被抢了、烧了,后来就闲置了下来。文宗时期,这个府邸被划成了几块,其中的大园子被单独划分出来,被建成了一个书院。但是书院最后也落没了,书院院长一直想把这转手出去,却因地势偏僻,没人有兴趣。好在先生和这院长是好友,先生最后就把这里盘了下来,一是帮了朋友的忙,再者先生也特别喜欢这里。先生是个文人,得此清静悠闲之地,更合他的性子。家里人丁虽少,但是这宅子毋需怎么费心思,不是竹林,就是池塘,先生说都是天然之物,且让它们自生自长。只是把以前的学堂改成了正堂,以便先生接待客人,还有几间屋子,就是我们各自的卧房,以及先生的书房,客房等等。”
幼薇一面听着宽叔讲这园子的故事,一面仔细地观察着府内的景致。进门后有两条小径通往不同的方向,稍宽这一条通向池塘。这池塘形状不规则,却非常宽阔,曲折的石桥横铺在池塘面,纵横相连,形成脉络。宽叔引幼薇和汝苇走在石桥上,一条分支通向一座亭台。这座亭台静静地落在池塘的一角,坐在亭内,却有着极好的视野,能够全观整个池塘。从这望去,池塘的正中央有一片小岛,岛上本是一间学堂,现在被改为接客的正堂。听宽叔说,温庭筠此刻正与他的客人在那里谈事。幼薇远远眺望着小岛,眼里却仿佛看见了他眉头紧缩、神情专注的模样。
他们绕过小岛,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向另一边。走廊一侧的墙将竹林与池塘隔开,却透过墙上的漏窗,能够窥视到墙后的那片葱绿。特别在夏日里,阳光所投射的竹叶的疏影,浅浅地落在长廊的地面,恰似一个过渡,从这碧波石桥的景致中,转承到郁郁竹韵里。
顺着一条不平坦的小路,向竹林深处走去。愈往前走,蝉鸣愈加明显,而人却愈加觉得安静。这些竹子都长的格外挺拔高壮,放眼望去,整个林子绿得没了边际。走到深处,突然坐落着一间竹屋,置在竹叶的繁茂下,立在零星的浅草间。竹屋的檐下竖着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采薇斋”。幼薇走近仔细端详着这三个字,虽然这三字比起温府门匾上那两字要小许多,而且少了雄厚,多了轻逸,但运笔的风格却是一致的。采薇斋,幼薇心里瞬时多了些感慨,原来这里的竹林寄托着首阳山的理想,但是对于老师来说,这也只能是个理想了。此时再仔细看这几个字,不免有一些悲凉,幼薇心里思量着,老师下笔时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走进竹屋,第一眼就能看到一个很大的书柜。书柜也是由竹子所制,宽叔说先生藏书很多,这里只是他常翻阅的书籍,其他的收藏都在另外的房间里。在书柜一侧,搁着一架古琴。古琴旁边,则是一张书台,还有几个草席垫子。书台上,陈放着文房四宝,特别是笔,各式各样的笔悬在笔架上,幼薇见了甚是欣喜,颇有想一一试笔的冲动。笔架旁,放着一个雕花细致的箕形砚台,石盖放置在一边,砚台上面还有残余的墨汁未干。幼薇不由地探头闻了闻,淡淡的墨香沁人心脾,这是她十分喜爱的味道。小时候,她父亲曾教过她制墨的方法,按照《齐民要术》上所述,捣醇烟,以好胶浸梣皮汁,加鸡子白,真珠砂,麝香,于铁臼中捣三万杵,且要避暑避寒。整个过程极为复杂,稍不留意就会导致墨的成色或质量不佳。她父亲是一个制墨的好手,但幼薇却对此并不擅长,特别在父亲去世后,她几乎就不再会自己制墨。但是每次闻到墨香,都会想起父亲教她制墨、写字的场景,所以墨香在幼薇心中是温暖的。
绕过书架,竹屋里处还有一张竹榻,想必是温庭筠常常在此休憩,枕着竹色、蝉鸣、墨香而入眠的。幼薇虽是第一次来此,却对这的一切都倍感亲切。她隐隐能够从这里感觉到温庭筠的身上的故事,他从万紫千红中走来时的淡定不惊,他谈及海阔鱼跃、天高鸟飞时的憧憬,他感怀庙堂之困理想难圆时的悲戚,都仿佛散落在这葱郁的竹林里,她一点一点地拾起,一点一点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