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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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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暮春将至,未至。
宣河两畔的人烟又渐渐多了起来。春光带来的,不光是花草的生气,还有人的欢歌笑语,在长长的寒冬过去后,那些快乐的情绪,也随着第一颗破土的嫩芽,见了天日。
来来往往的船只,各式各样,不同于街头上的车水马龙,宣河上的匆忙多多少少也更有情趣。船只的往来,没有达达的马蹄声,没有哲哲的车辙响,反而只是静静地荡漾开了层层波纹,惊得鱼儿不敢浅游,乐的两岸上的人群隔岸观景,观那些漂流的船只,不知它们终会走向何方;而船上的人,则观着岸上的行人,揣测着他们的人情冷暖。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只船相碰,船上的人一震,一惊,探头一看,却莞尔一笑,挥挥手,又各自驶向自己的方向。河边总是传来一些女子的朗朗歌声,伴着她们浣洗时洗衣棒敲打在地上的节奏,河畔再怎么喧嚣,也掩不住她们动人的声音。她们或许是唱给自己听的,唱着自己的快乐和哀愁,化作春天的一阵风,飘去,散去,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或许是唱给那些乘船而过的人听的,唱给他们的路过,他们也许是怀着壮志来到长安、如今失意而归,他们也许是随性而至、尽兴而去,总之,这些女子的歌声是他们对长安最后的一抹记忆,寻常,却深长。
而幼薇和汝苇,是在宣河畔长大的孩子,她们热爱着长安屋宇错落的线条,也热爱着宣河的绵绵流水。她们从小就爱在河畔游玩,乘着微风奔跑,那是童年馈赠的快乐,毫不吝啬。河畔有一个小山坞,山坞秃秃的,少有人在上面行走。可是幼薇和汝苇,却常常坐在山坞的中央,仰头看着坞边河畔走过的人,哼着从白衣巷那里听来的婉转歌谣,附上流传的诗词。她们唱过王摩诘,唱过白乐天,偶尔幼薇还唱唱将进酒,也学学太白举杯邀明月。伴着夕阳和晚霞,再踏上回家的路,河上走过多少船帆,她们从未在意过。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一张洁白的丝绢在轻风中柔柔地飘动,挥舞着它的是一只白皙的女子的手,三个手指轻轻地拎着丝绢的一角,细长的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如兰花的形状,婀娜烂漫。她的手高高地举着,一边舞动着丝绢,一边向身后的汝苇招手。逆着风,她继续向前小步奔跑,左手依然高舞着丝绢,像一只风筝般。长长的梨花白裙,只露出了她的鞋尖,而身后飘逸着的,除了她的裙摆,还有一头瀑发。
她继续哼唱着,“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这《凤求凰》在她的口中宛如天籁,令两旁杨柳上的黄鹂也哑然。路人都不禁回头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女子,仿佛从她的身上倾泻出了如月光般的皎洁明亮,虽在人间,疑似天上。她却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笑容在她的嘴角、眉眼洋溢着,谁都能读到她的快乐,她似乎要奔向风的源头,春天的源头,那是她的世界,她的天堂。
汝苇终于追上了她,拉住她的右手,吃力地说:“疯丫头,别跑了。”
幼薇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咯咯笑起来,继续拉着汝苇向前跑着,左手还是舞着丝绢,大声唱出,“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此时,不知哪来的一阵劲风,袭面而来。丝绢突然从幼薇的指尖滑落,竟随着那阵劲风,飘上了天空,飘向了河面。
幼薇一阵惊呼,转头注视着丝绢的踪迹。汝苇也一目诧异,不知所措。幼薇默了一瞬,突然沿着来时的方向去追那块丝绢。丝绢时起时落,渐渐低了,却越向河心飘去了。幼薇一狠心,在河畔脱下鞋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踏着水向河中心走去。
汝苇连忙在岸上喊道:“幼薇,别去了,那丝绢就别要了,快回来啊。”
幼薇没有回答,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河水已经从她的脚踝,至她的膝盖,渐渐又快淹没完她的腿。而丝绢,已经停落在湖面上,静静地漂着,只还离着幼薇有一丈多远。幼薇皱了皱眉头,低头看看及腰部的河水,正准备破釜沉舟干脆游过去,可一抬头,却看见一只手缓缓捞起了自己的丝绢。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他逆着光,幼薇看不清他的摸样。他站在船头,穿着带有金色镶边的黑靴,竹青色的长衫落落,腰间挂着一块翡翠玉佩,上面的雕纹都清晰可见。他头上干净的捆着一个发髻,一丝凌乱的碎发也没有,一点也不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这样的姿态更像是周郎指点江山般的清逸和稳健。他展开湿滴滴的丝绢,凝视着那几个秀美的小楷,“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把目光转向水中的幼薇,不禁微微一笑,而在光的掩护下,幼薇却没能捕捉到他任何的表情,唯独仰视着那一个轩昂的剪影,一句话都没说。
船慢慢靠近了幼薇,男子将手缓缓伸向她,欲拉她上来。幼薇回过神来,道:“请先生还我丝绢。”
那男子一愣,随即蹲下。这时,幼薇看清了他的脸。他面容并不似他身影般俊美,反而是难以找到任何一个可以称赞的理由。可是这绝对不是一张容易忘掉的脸,幼薇仔细观摩着他的面庞,终于找到了原因。是他的眼睛,那双黑如宝石般的瞳仁,泛着朗朗明星的光芒,但是又如大海般深邃。他的眼里没有波涛汹涌,而是海天相接的辽远和静默,眼角明显的皱纹为这种深邃定义了成熟和沧桑。
幼薇窥见了一个她未知的世界,那是一张超越了美与丑的面庞,超越了她的认知界限,像是从离骚歌赋中冉冉升起的香草美人的气度,第一次不再遥远,第一次精神的崇拜变成了实体的仰望,就在咫尺间,就在这一个方圆。
男子也静静地凝视着幼薇,他的目光静如秋水,宛如他的心也似深湖般波澜不惊,这样的沉静是尘世坎坷的代价,可在幼薇眼中,却是琢磨不透的深度。她目光微有闪烁,却丝毫没有闪躲,仿佛她那对明眸里的视线陷落在了那一汪深邃的湖里。他亦好奇于她的不畏不羞,更叹于她的姣美面庞,还有那一行娟秀的小楷。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相视片刻,男子微微露出了笑容,虽有一路跋涉的疲惫,却没有料想到此次长安相迎的方式竟然如此特别。他没有说话,缓缓伸出手把丝绢还给了幼薇。幼薇双手接过,也向他温柔一笑。
“上来吗?”男子的声音像是法门寺的钟声,低沉而厚重,轻重拿捏得丝毫不差,重一分就显得过于厚实,轻一分又失去肃穆的韵味。
他又向幼薇伸出手,而幼薇依旧站在水中,问道:“先生是路过长安,还是专行到此?”
“在下长安一别已三年有余 。”男子答。
“三年未至长安,那此行趁着春色尚在,先生一定要在长安多留时日。”
“人是故人,景是旧景。时日再长,长安也还是长安。”他这句话,语气寻常,却透出丝丝苍凉。
幼薇听后,细细品味他这话,觉得所言甚是,但又有些偏差。
“姑娘,上来吧。”他再次向她伸出手。
幼薇摇摇头,笑道:“不用。谢谢你帮我捡到丝绢。”语毕,便转身向岸边小心走去。她看见岸上的汝苇正着急地望着自己,便笑着向她招招手。走出两三步后,她又突然停住,回过头对船上的男子说:“少陵叹‘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小至虫草花木,大至四海列国,人之所察所感皆因心境的不同而差异甚大。先生若换一种心境,那今时长安,也许就不是旧时长安了。”说完,微微一笑,便向岸边走去。
他目光锁定在她纤瘦的背影上,双眼黑如深夜的沉寂,而心中却有一丝欣喜,又有一丝惊奇。他注视着她的长发,末端有还一部分浸在河水中,像黑色的绸缎在水下起伏,一点点,绸缎越来越小,最后完全露出水面,滴着水,贴在她的腰间。
“阿宽,靠岸吧。”他道。
“好!”一个男子在船的另一头响亮地回了一声。
她刚上岸,听见船上有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船渐渐向岸边行驶,而那男子依旧伫立在那,笔直得似青竹一般。
“汝苇,回家吧。”她道。
夜深了,鱼甄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挑了一下油灯,又继续手上的针线活。她有些倦了,但是这些事又不得不做,生活的担子很重,她一个女人已经习惯了起早贪黑,却对生活没有任何怨言。她只是希望两个孩子能过得好,其他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幼薇从门边探了个头出来,鱼甄氏看了,立马叫她过来。
“还不去睡觉?”她佯装严厉地说。
“娘,人家还不想睡,想和您说说话。”幼薇甜甜地说。鱼甄氏每次遇到幼薇撒娇就总会心软,这是一个母亲内心柔软的体现。
她微微一笑说,“又做了什么坏事,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了?”
“没有,”幼薇道,“我只是想爹爹了。”
鱼甄氏突然一愣,然后仔细看着幼薇的面庞,放下手上的针线,说,“怎么无缘无故想起你爹了?”
“不知道,只是在想,如果爹爹还在,我们的生活又会怎么样呢?我前几天做梦都还梦见爹爹教我读《洛神赋》呢。”幼薇说。
鱼甄氏轻轻拍拍幼薇的头,道,“什么《洛神赋》的,你整天都在想这些不实在的东西,你要是肯多花点心思在你的女红上我就放心了。还这样神,那样神的,我真想拜一拜,看能不能让你别这么任性。”
“娘,您误会了。《洛神赋》是一篇写曹植纪念他嫂子甄宓的文章。是甄宓死后,一日曹植路经洛水,由于对甄宓思念成疾,仿佛看见甄宓化身洛水之神从河中盈盈走来。”话至此,幼薇忽然停住了,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下午,一个伫立在船头的高大身影。
“怎么了?怎么不讲了?”鱼甄氏问。
“哦,没什么,曹植就因此写下了《洛神赋》以纪念甄宓。”
“一个女子,能凭借一个男子对他的思念而被世世代代的人记住,她真是幸运。”鱼甄氏说。
幼薇望着她,问:“娘,您第一次见爹爹是怎样的?”
鱼甄氏又是一笑,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娘,您给我讲讲吧。”幼薇急切地想知道。
鱼甄氏拗不过她,道:“我和你爹是从小就定下的亲,成亲前也没见过几次。直到你爹爹考上了进士,我才和他成了亲,跟着他来了长安。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里,你奶奶带着你爹爹登门拜访,还带来了一些聘礼。我当时害羞得连你爹爹长什么样子都不敢看。”
幼薇一边听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他处。父亲母亲之间,那么寻常的相遇,所谓缘分,没有美丽的偶然,就只因为媒妁之言,就把两人的一生紧紧相连在一起。而她自己呢,在将来的某一天,或者是已经过去了的某一天,遇见了一个人,还没有意识,还没有准备,可是爱情或许已经开始了。他会怎样出现?她长久以来的猜想,如今渐渐明朗了,具体了。那些数不清的可能,已经从她的心中抽去,而唯独一叶扁舟,却悄悄地,泊在她心湖的中央。
暑气渐渐重了,春光的恰到好处如今也变得过了头,午时的太阳更是嚣张得让人难以忍受,整个长安仿佛都淡化了平素的姿态,变得浮躁而沸腾。人来人往,男的大多大汗淋漓,即便是光着膀子,也都怨声载道。而女子在这个时候,都是不愿出门的,即使持着蒲团,也难以驱走热气,只得在家里闲待着。但是有一个人却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盛夏的炎热丝毫侵染不了她的情绪,越是暑气浓郁时,她却越显得沉寂,连冬过春来时的欢腾也稀释了,如今却只有淡然如水一般的静好。她虽是特别的,但也并非远远地观望着这个世界,她是身在其中的,就在这繁杂的长安城里,世事于她不远却也隔着层纱,她只是漫步地走着,却每一步都生出一个春天。
鱼甄氏本就体弱,近几年来为了生计一直强撑着,虽没有什么大病,但每一两月里总会有几天身体不适。每到这个时候,都是幼薇和汝苇来帮她做事。两个孩子渐渐都长大了,即使鱼甄氏一休几日,也丝毫不会耽误浆洗的工作。汝苇生性更腼腆内向,平日里路过白衣巷都是尽可能的远离青楼,低头快步走过去。可是幼薇却不太在意这些,她甚至还常帮她母亲把晒好的衣物送还给青楼里的人。她还偶尔待在青楼里面,听里面的歌妓唱小曲。琵琶一拨,唱得都是些文人骚客的名作,她都耳熟能详。有些好听的曲子,她都只听一两遍就记住了,回家后常唱给汝苇听。汝苇心里是觉得好听,但是从来都不肯张嘴唱的。汝苇小时候她母亲就告诉过她,烟花之地的一切东西都是不干净的,碰都不能碰。可是这些曲子,从幼薇的口中唱出来,没有那些歌妓的谄媚娇态,纯净得只有诗词的韵味和小曲的婉转,让汝苇只感觉到美,没有一丝一毫的污点。
近日暑气太重,鱼甄氏身子虚了些,就没有做工。还是幼薇和汝苇两人,从浆洗,到晒干,再到熨烫,都是她们做的。她们把熨贴好了的衣衫折叠好,累成一捋,然后幼薇抱着这捋衣衫,就出门去了青楼。白衣巷里面的娇声媚笑、红妆绿裙,映在幼薇眼里,都化作微微的笑意,不接近也不远离。在她读过的书里,有很多女子的传奇。有些女子出身风尘,全是因为天命所致,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而她们唯一能为自己把握的,就是努力活得精彩。所以幼薇对于青楼女子有足够的尊重,她知道自己并不了解她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也就没有资格去评判她们的对错。可是她自己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她是这万紫千红里面的一汪素净,一抹云白。她从不刻意的低头,也不会避讳他人的目光,只是云淡风轻地穿梭其中,很能驾驭在这种污秽中保持的一尘不染。她穿着一身白纱裙,薄纱如蝉翼,素白洗净铅华,长发一半简单得绾着一个发髻,一半随意得散落至腰间。发髻上有一支木制的发簪,簪头雕着几朵茉莉。相比舞姬们头上金光华贵的头饰,她的简单却有着另一番风情。
“鱼姑娘,真是谢谢你了。”老鸨随手指了一个伙计,让他接过幼薇手里的衣衫,脸上还依旧挂着日日一样的笑脸。
幼薇也笑着说:“菀妈妈您上次已经把钱提前给我们了,真的万分感谢,您就不用和我客气了。”
老鸨知道幼薇和善,笑着牵起她的手,道:“你啊,最贴心,你娘真是幸运有你这么个女儿。对了,你娘身子好些了吗?”
“多谢菀妈妈挂念,我娘近日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前几日暑气上头,她难受了很久,不过大夫说只要最近多喝些降暑的茶,配上些药,再休息几日便能没事了。”
“如此便好,记得代我向她问候声,”老鸨说,“我还忙着,那就不招呼你了,如果还有什么要浆洗的,我就派个小厮给你们送去,银子我还是提前给你们。”
“谢谢菀妈妈。”幼薇向她微微行了个礼,然后就转身离去。老鸨看着她的背影,从容地在人群中走远,一抹素白渐渐消失,恍然回神,莫名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不禁轻轻一叹,至于为何而叹,她自己也道不明。
幼薇一个人安静地走在白衣巷里,她的步伐很慢,没有急着赶回家,而是悠哉地观着巷里的人情世故,一堆笑脸,一耳娇嗔,满街脂香,各色行人。她一面慢走,一面侧着头远望青楼里面的喧闹,她偶尔微微颔首,轻轻地将额前的一缕碎发捋至耳根,不经意的小动作,却惹来许多的目光。她不在意这些,对她而言,这些情绪各异的目光,或赞叹,或猥琐,或嫉妒,都与这炎炎日光没有区别,她所做的不过是继续着自己的庭行漫步,不沾染一点风尘。
忽而传来一阵洞箫声,听惯了琵琶弹拨出的妩媚,洞箫的悠扬远长竟显得那般不同。幼薇不觉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一家青楼的门口,入神地沉醉在洞箫的起伏里。然后,随着洞箫,又响起了古琴声,恰似一湖深潭偶尔荡起的几层涟漪,山光湖色天穹相映衬。周围的喧嚣此刻都被这音乐所屏蔽,隔出了一片山高水远,一片安宁的净土,幼薇独自站在其中,悠然而立。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伴着洞箫和古琴的韵律,一个安谧而含蓄的女声轻吟浅唱起来,她的音色不娇不柔,还带有一丝丝沙哑,每一个音律的变化,每一个词的吐露,都交融着淡淡的哀伤。幼薇听得痴了,宛如自己竟站在溱水畔,手持着一朵芍药,等着一个,久久不来的人。
“青青子配,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时,一阵风不知从何而起,乱了幼薇的长发。幼薇从歌声中醒过来,霎一回头,竟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他的高大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人捕捉到,依旧是一丝不乱的发髻,还有一身干净的浅色长衫。他的步伐有他眼神里一样的淡定从容,即便是在白衣巷的喧闹里,也依旧打不乱他自己的节奏。
他是踏着郑国的风走来,踏着溱河洧水的源远流长而来。幼薇凝视着他愈来愈近,耳畔还依旧回响着歌声、洞箫和琴音,这一刻仿佛是上天所安排的一场戏,每一个瞬间都恰到好处,最终组成了她的期待,纵她不往,子亦前来。
这时,幼薇却闪躲在了一个转角后,她背贴着墙,心里翻涌着各种问题。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难道他也是烟花之地的常客?她该不该主动去问候他?可他还记得她吗?幼薇的心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波动,夹杂这担心和欣喜,盼望着获得,又恐惧着失去。她不该是这样的,她的淡然为什么在他面前消失无踪,她该怎么办?
幼薇悄悄地探出一点头,看着他走近。有一些女子上前招呼他,而他却微微笑着摇头,继续向前走着。他不是来寻欢的,那他是为何而来?幼薇心里的疑问更重了。他四处张望,看似在寻找什么,然后走向了一个街旁的商贩,和他交谈了起来。那个商贩摇了摇头,然后他就离开了。他继续向前走,越来越靠近幼薇所在的转角,幼薇有些紧张,不知碰面时该说些什么,但还是悄悄地注视着他。他来到转角另一边,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边停了下来。
“小哥,在下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他向那摊主说。
“先生请问。”
“你可知这里有一家姓鱼的人家,就住在白衣巷附近?”
幼薇瞬时愣住了。姓鱼的人家,他是说我们家吗?幼薇心中的期待牵动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仔细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细细琢磨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姓鱼?让我想想,”年轻的摊主道,“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人家姓鱼的,不过有一个寡妇,人们叫她鱼甄氏,而且她女儿姓鱼,您是说得这家吗?”
“那个寡妇的丈夫是否叫鱼荀?是一个进士?”男子问。
“这就不清楚了,但是听说他写得一手好字,很多商贩都曾经请他帮忙写牌匾。而且她女儿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女 。”
“不错,正是这家,”男子道,他的语气中透出了难见的喜悦,“你能告诉我这家人在哪里吗?”
摊主伸出左手指向一棵梧桐树边的巷子,道,“沿着那条巷子,走到底,那里没什么人家,就她们一家院子。”
男子点头表示感谢,随即便向那巷子走去。
幼薇难以置信,她没想到那个男子真的在找她,而且马上就要找到她了。此刻身边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没有意义,她从另一条岔路飞奔向家里,喜悦之情难以自已。素白的长裙在她身后翩翩而起,她像是乘着风,踏着云,那样的快乐是轻盈的,是自由的。
她抢先一步回到了家里,随手把门一关,跑出一两步,又回来把门重新掩上,微微留一条缝。她奔向了自己的房间,从首饰盒的最里层拿出了一个小锦囊,打开锦囊,取出一条叠放得十分工整的手绢,正是那一条带她来到他身边的手绢。她揣着气,却抑制不止自己的紧张和激动,那些盼望和想像,顺理成章地实现了,而且给了她一个毫无准备的惊喜,就这么突然降临。她走到房门口,突然听到说话的声音,是他,他来了。
男子一路摸索到此,看到门口挂着“鱼宅”,便确信是这家。他正准备敲门,却发现木门是掩着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半晌无人来应,他就轻轻推门而入了。
他的目光大致地扫过这个院子,然后向内堂走去。此时,一个女子披着一件衣服走了出来,看见他时一惊,然后男子立刻作揖道歉:“夫人,请恕在下冒犯。刚才敲门无人来应,又恰巧门未关紧,就冒昧进来了。”
鱼甄氏微微颔首,道:“先生不必,想必是我小女刚才进门忘记关门了,请问先生有何贵干?”
男子道:“在下是前来拜访鱼小姐的。”
鱼甄氏忽感惊讶。她仔细打量着这个人的装束,看得出并非常人。不知他和幼薇有什么交集,甚至亲自上门拜访。
“不知先生找小女是为何事?”
“在下不才,喜好诗词。近日听友人说起,长安城里有一位出名的女诗童,年纪轻轻但诗词造诣很高。在下实在是好奇,所以在友人处寻来了鱼小姐的住处,特来此拜访。我友人曾与鱼小姐先父有过几面之缘,十分欣赏鱼先生的才华。只可惜故人已逝,无缘相见。他特别嘱托我,若来拜访鱼家,必有十二分恭敬,以敬先生。”
鱼甄氏听到他提到她丈夫,便微露哀伤,但立即用微笑遮住自己的情绪。
“先生抬举了。未亡人夫君已离世多年,如今有幸得先生友人记挂,实为感激。小女是家中独女,夫君在世时对她宠爱有加,更是细心栽培,加之小女对诗词也深有兴趣,但她毕竟年纪不大,说到有造诣那可真是取笑了。先生看似才学非凡,若有幸还望得先生给小女多多指教。”鱼甄氏道,“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真是失礼,在下温庭筠。”
幼薇听到此,霎时惊讶无比。他,竟然就是温庭筠,那一个她听闻过千百遍却从未奢求能见上一面的大诗人。她曾经听过许多女子唱他的诗词,那些婉转和哀伤,都不禁让她感叹诗人的九曲柔肠。可是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她的家里,与她母亲谈论着她,这一切的不可思议都让她感觉得到了上苍的恩宠。
“温先生,请进内堂。小女应该在后院,待我去唤她过来拜见先生。”鱼甄氏微微咳了几声,脚步有些不稳,看似身子还未完全恢复。
“夫人不必麻烦,在下本就是专程来拜访鱼小姐,不必这么讲究,夫人身子不适,请坐下休息,如若夫人不嫌在下冒昧,在下大可自己去见鱼小姐。”温庭筠道。
鱼甄氏看他礼数周到,言语也毕恭毕敬,便轻轻点了点头,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请恕贫妇招待不周。小女应该在后院,先生可径直去找她。”
幼薇连忙从自己的房间的侧门向后院走去,心里不停地想着见到他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后院里还晒着许多被单,一排复一排。阳光虽然很耀眼,但却依旧有丝丝微风,被单也被牵动着飘荡。幼薇此刻有些不知所措,她莫名地掀开了第一层被单,挡住自己,怕就这么被他看见了。她想立刻与他相见,但又不知该如何相见。她揣测了无数次的开始,在这样的突然里,竟让她还是乱了阵脚。她听到有脚步靠近,心里更加紧张,忙不迭地又掀起了层被单,愈向内走去。
温庭筠听到了晾晒的被单后面有动静,隐隐约约看见有一个身影。他犹豫了一瞬,便也掀开了被单向内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动作很轻,愈是向内走,就愈肯定后面有人。他不知为何,竟忘了出声相问,只是沉默着,越走越近。
他们一个脚步缓慢,一个却步伐急促,一个气息沉稳,一个却紧张不安。两人明知对方的存在,却都陷在安静的迷宫里,仿佛一出声,便会打破彼此不言而喻的约定。
幼薇倾听到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她一边闪躲,又一边等待。直到走到最后一层被单前,她没有再掀起它,而是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口。
她一转身,恰逢他一掀。那么直接,她又落在了那汪目光里。
温庭筠看着她,很是惊讶。暮春的宣河,打湿的丝绢,水中的少女,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幕幕都从他脑海里缓缓浮现出来,而此时,她就在他的面前。
“是你......”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