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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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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阳光特别温柔,暖暖的如纱般轻临在人的面庞上,似一只柔软的手拂过人倦倦的双眼睛,渴求着入梦。
啪的一声,突然响起。刚才停落在树枝上的两只麻雀,也被惊得飞走了。这是一棵槐树,正值初春,枝叶还未茂盛,不似夏季里的墨绿如云,槐花点点,而现在,还是青翠稀疏,枝干显露的样子。这槐树本长在小巷的一侧,靠墙而立,没人知道它有多少年头了。只是树枝有一部分越过了墙,指向了墙内的屋子。
刚才那一声响,就是屋子内传出的。原来是先生的戒尺啪得一下打在木桌上,惊得那几个正犯春困的学生一下子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话都不敢出。
“梦见什么了?”先生目光严厉地盯着那几个学生,问。
没人回答,静悄悄的。
“说!”先生的戒尺又打在了桌上,只是这一声不及刚才那声大,但依旧吓得那几个学生抖了一下。
“学生,学生梦见自己去踏青,走到河边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小姐。想上去结识小姐,但又怕冒昧,不知,不知怎么开口才能既不失礼,又不唐突。”其中一个学生低着头,小声说道。
语毕,其余的学生都暗暗发笑。先生凶巴巴地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原来你小子寒窗苦读,就是为了结识个小美人,然后勾搭人家用的!更没用的是,关键时刻,学的东西一点都用不上了,连怎么勾搭人家都不会了!你,你,你还能再没出息点吗!”
那学生吓得更不敢抬头了,双手抓住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先生又用戒尺敲了敲桌子,怒道:“你倒是说啊,准备给那位小姐说什么?”
那学生还是不敢出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阵清脆、悦耳的女声突然从外面传来,所有人不由一愣,意外之中又感到一丝美好,听这动人的女声娓娓念出诗经,宛如清风拂面一般的清凉。先生回过神来,道:“是谁?”然后开门疾步走向墙外,却除了空空的巷子,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白衣巷末处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里有一个简陋的老院子。有一个女孩正在院子里面踢着毽子,她是个豆蔻少女,穿着淡蓝色的布裙,梳着长长的辫子,正认真地数着自己踢的个数。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
正在此时,突然有一个人闯进院子,一下子撞在她身上,她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她正皱着眉头,还没骂撞她的人,却听见那人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也是个姑娘,她俩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只不过这个姑娘高出一些。她穿着青色的裙子,皮肤很白,小小的鹅蛋脸上五官特别漂亮。眉黛如远山绵延,眼瞳似沧海鲛珠粲明,眼角随笑而轻佻,如有桃花灵光从明眸笑靥中洋溢 。她颧骨比常人突一点,但却显得她的脸更加瘦小。长安虽然美女如云,但大多都延续着盛时的丰腴之美,而她却不一样,即使在芸芸佳人之中,她也是那一眼就能被人捕捉到的一个。
她一边笑,一边喘着大气,半蹲着,双手撑着膝盖,不知她是因为累的还是笑的,直不起腰。
被撞的那个姑娘看见是她,怒气便散了去,故作嗔态道:“疯丫头,你干什么去了,进门也不看人就乱撞,难道有人追你不成?”
她边笑边说:“哎哟,笑死我了。你猜我干什么去了,我帮人家勾搭姑娘去了。”
“什么?勾搭姑娘?”
“对,”她渐渐气息顺畅,直起身来,走向屋内的桌子边,倒了一杯茶,几大口喝了进去,“我刚才在书孰那,坐在树下听先生给学生讲诸子春秋。你猜怎么着,有个呆子睡着了,被先生惊醒,先生问他梦见什么了,他说他梦见了个美女,想要去勾搭人家,却说不出话。那先生气得,逼着问那呆子该如何去勾搭姑娘,但那呆子吓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就忍不住帮他说了,哈哈。”她越说笑得越起劲。
“那你说什么了?”另外那个女孩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
“我说,”她故意放慢语速,摇头晃脑地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真有你的,你可真是思无邪啊。”两个女孩笑成一团。
“那后来呢?”
“后来?我当然说完了就跑了啊,生怕他来追我,但是那先生这么老了,我料想怎么也是追不上我的。”
“可别让姨娘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又要挨骂了。”
“我的好表姐,你不说,我娘怎么会知道。”
汝苇含笑瞪了她一眼,道,“我不说,但是你别再干这事儿了,你每次跑到书斋那去闹腾,害的我后来一见到那先生就忍不住笑,几次都被他发觉了。改明儿再碰上,我可得绕着走了,否则他定是认为我就是那个捣蛋的疯丫头呢。”
“别啊,汝苇,你总是这么胆小,我下回遇见那先生啊,我还要去跟他问好呢。”幼薇古灵精怪地说。
“问好?你是个怎样的问法?”
“我要上去问,‘先生近来可好?可有遇见那个在水一方的佳人啊?’”
“你敢?”汝苇笑着打了打幼薇,两人嬉戏地追来追去。
这时,鱼甄氏抱着一叠刚晒干的衣物,从后院走了出来。
“幼薇、汝苇,你俩消停些行吗?”她道。
“娘,您在家啊。”幼薇看见她立马停了下来。鱼甄氏把衣物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前院把煮开的水壶提了下来,然后倒进了一个大铁勺内。
“你俩快去把衣服给我展开拿来。”她温柔地命令道。
两个丫头熟练地把最上面的一件长裙展开,一人提着一角,鱼甄氏将装着热水的铁勺轻轻地在裙子上挪动,把上面的每一个褶皱都用心熨烫平整。
“幼薇,你给我说实话,昨儿早上哪去了?”鱼甄氏语气微带严厉地问。她平素特别宠爱这两个孩子,即使是诫骂或惩罚,也是生怕语气重了一点,吓着了孩子,更从来没有出手打孩子,最多也只是轻轻拍拍她们的手,以示警告。
“我在家啊,哪都没去,不信你问汝苇。”幼薇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母亲。
鱼甄氏向左看了一眼幼薇,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问心无愧的样子。再向右看看汝苇,汝苇先一惊,然后低头不敢正视。
“你别扯上汝苇,她总是替你背黑锅的。”她继续熨烫衣服,道,“昨儿我叫你好好做女红,然后就出门了,你后来跑哪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在街上看见你了,小丫头偷偷摸摸地又往书斋那去了,是不是?”
幼薇依旧看着她的母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撒娇地笑起来,道:“娘,您真厉害,对不起了。”
鱼甄氏看着女儿,心里虽有百般滋味,但是面上却还是慈爱,说:“你是个女孩子,多学学你姐姐,人家汝苇的性子多好,娴静温婉,哪像你,整天跑东跑西的,一点儿也没有女孩的样子。再这么下去,看以后你怎么嫁得出去。”
“姨娘,您别生气,”汝苇道,“昨天幼薇是先做完了女红才出去的,您别怪她了。”
鱼甄氏没再说什么,她其实心里丝毫没有责怪女儿的意思,只是担心她这个性子以后若嫁人了会招来婆家的不满。她对女儿也是满心的愧疚,幼薇的父亲鱼荀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乡贡入京的进士,也做过一些官人的门客,只是一直没有运气,落魄书生一个。鱼甄氏和他是打小定下的亲事,后来也跟着他来了长安。他们很晚才有一个孩子,就是幼薇。鱼荀很疼爱这个女儿,从小就把自己的所学所识尽数地教给她。而最令他骄傲的,莫过于她这个女儿,天生的才气,三岁便能颂诗,在其他孩童还不能握笔的时候,幼薇已经能够写字了。在长安南城,很多人都知道平康里出了一个女诗童,年纪轻轻便能出口成章,鱼荀更把她视作掌上明珠,即便是家里并不富裕,但是也尽力满足女儿对书籍的渴望。只是他身体一直不好,又常年劳碌,为了生计甚至干了许多苦力,积下一身旧疾,年纪不大便死了。那年幼薇才刚到十岁。而汝苇,是鱼甄氏姐姐的女儿,她姐夫因为欠人赌债,被人活活打死,而她姐姐也得知此事后疯疯癫癫,无力再照顾孩子,过了一年也死了。鱼甄氏在给她姐姐办完后事后,就把汝苇接到了自己家里。鱼荀也很照顾汝苇,幼薇更是和她从小感情好的如亲生姐妹。只是鱼荀死后,家里的状况就更不如以前,只能靠鱼甄氏平时帮平康里的青楼浆洗衣物来挣些生活开支。好在幼薇和汝苇都很懂事,很能帮她分忧,但是有的时候,她还是很担心。汝苇的性子沉静,这还好,但是幼薇,她从小就才气过人,又是一个活泼灵动的个性,她不知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她母亲曾经告诉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对于幼薇,她不想辜负丈夫对女儿的期望,但是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这种担心却越来越沉重。
然而,幼薇却并不明白母亲的这种担心。那时的她还活在理想的风花雪月里,每一片晚霞,每一丝细雨,对她而言,都是诗,是画。
“幼薇,别闹了,还给我,还给我。”汝苇又急又气地说,和幼薇俩在床上争着闹着。
“汝苇,我明天就去把你的手绢挂在那槐树上,那些呆子们肯定都不听先生讲课了,全都盯着你的手绢做美梦呢。”幼薇把汝苇的手绢举得高高的,她本就比汝苇高,所以经常这样和汝苇打闹。
汝苇实在够不着,闹累了,就只能坐在床上不和她争了。幼薇见状,也缩回手,悄悄探头到汝苇面前,问:“生气了?”
汝苇说:“还给我我就不生气。”
“那可不行,我明儿还得把他挂在槐树枝上呢。”幼薇理所当然地道。
“哎呀,幼薇,你别急我了。”汝苇拉着她的衣袖,急的要哭了,她知道幼薇绝对敢这么做的。
“好了好了,哎呀,拗不过你,还给你吧。”幼薇笑着把手绢还给汝苇。
汝苇急忙把手绢抓住,生怕幼薇再抢过去。幼薇又把脸探过来,看着汝苇被她急的红彤彤的脸,坏坏地笑着道,“沈小姐,你不把你的手绢挂在树枝上,你让我们这些呆子怎么再去梦美人啊?”
汝苇轻轻推搡了她一下,扑哧地笑了起来。幼薇看她恢复神色,就放下心来,继续戏说道:“沈小姐不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这些呆子怎么向您倾诉相思之苦呢?”
“你净说些这个,也不害臊。”汝苇害羞地说。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幼薇说,“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让你倾心的男子,然后你会成亲,和他一起白首到老,那个时候你才会发现男女之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你说的好像你经历过的一样,我才不信呢。”汝苇道。
“我是说真的,诗词里那么多美丽的篇章,不都是这样形容情爱的吗?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你说这样的感叹有多美啊。”幼薇兴奋地说,满眼都是无限的光芒。
“我没有想过这个。”汝苇呆呆地看着她,道。
“那汝苇,你总要嫁人的啊,你没有打算?”
“我,我不知道。姨娘应该会给我安排的吧。”
“安排?嫁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生?”幼薇难以置信地看着汝苇道,“不行,汝苇,怎么能这样啊?”
“我娘,还有姨娘,还有大多女子不都是这样的吗?”汝苇说。
幼薇沉默了半晌,道:“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汝苇看着她认真的脸,微笑着道:“那么鱼小姐,你要怎么嫁人呢?”
幼薇想了想,目光漫游在窗外的夜色里,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个淡淡地浅笑,汝苇看着她此刻的侧面,不觉一惊,月光给她的轮廓勾勒出了朦胧的线条,斑驳星光点缀着她白玉般的肌肤,她长长地睫毛投影在眼睑,晕开了一抹阴影,如墨汁蘸水的一笔。
“汝苇,你听说过凤求凰吗?”幼薇温柔地说,褪去了平日里嬉笑的劲,此时的她显的那么恬静,“那年司马相如漫步林间,在青竹朗朗的丛中,恰闻一阵幽幽琴声。他寻音而至,在一亭中却隐隐约约瞧见一个女子的娉婷身影,虽隔着湘帘,但是他却能够从这琴声中懂得这女子的欣喜与悲伤。古有高山流水遇知音,而他却在这郁郁竹林里遇见了自己的红颜知己。后来得知这位弹琴的女子便是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司马相如夜访卓府,皎洁月色作他的陪衬,竹桂疏影作他的掩护,他弹起了他的绿绮琴。一曲《凤求凰》,绕过卓府的高墙深院,萦绕在文君的耳畔,心头。于是,文君连夜与司马相如私奔而去,喜结连理。汝苇,我以后也要这样,我要遇见一个能听懂我的人,我也能听懂他。我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言语,却能够懂得彼此的心,彼此的情。”
“那不是你要天天弹琴?”汝苇坐抱这膝盖,笑着说。
“不,琴声只是一种方式,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幼薇道。
“比如?”
“诗。对,就是诗。即便是相隔万水千山,一笺信纸,四行离词,便胜过千言万语。”幼薇转过头,看着汝苇,道:“这就是我要爱的男子,我要嫁的男子。他不需要貌比潘安,但是要有如炬的目光,可以在茫茫人海中看到我,他也不需要是名门望族,但是要才华过人,是我的夫,我的友,我的师。”
汝苇静静地听她说着,脑中浮现出了这么一个人,他与幼薇站在一起,虽看不见他的容貌,但是从他高大的背影,便能感觉到他的器宇轩昂。幼薇在他身边,静美而窈窕,这样的相配,在汝苇心中除了书上所云的霸王虞姬,便只有幼薇和这样一个男子了。
幼薇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绢,那便是昨天她所做的女红。洁白的雪纺上,几条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条潺潺的河流,几株芦笛,左侧绣着几个清隽的小楷,“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用心地绣一条丝绢,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八个字上面,但是瞳仁深处却仿佛有什么荡漾开来。
有谁能知,那是,一幕怎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