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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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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住了已过半月了。一切都那么宁静和安逸,简简单单的生活,柴米油盐的小愉悦,以前还多少怀揣着怀念,可现在,身在长安,却反而落得一身轻松。柳儿和宽叔越来越亲,他甚至还悄悄问我能不能把宽叔接到家里去和我们一起生活。
我笑着对他说:“傻孩子,这也是我们的家。以后要是想爷爷了,娘就带你来长安看爷爷。”
柳儿兴奋地说:“好好好,柳儿以后还要来这玩,来和爷爷玩。”
是的,我又有了一个家。
还有几天就要离开长安了。家里毕竟还有生意,不能够再耽误下去了,只是临别之际却万分舍不得,心中郁结十几年的悲伤在这短短半月间似乎渐渐放下了。我有时真的感觉,冥冥之中,仿佛她就在这里,在那株桃花树下,等着每年都会归来的他。她总能治愈我们思念她的伤痛,然后静静地融在殊红的花魂里,一次次花开,一次次花落。
我告诉宽叔,说想去桃夭坞看看她的墓。宽叔答应带我们去,他还特意换了一身较新的素衣,也嘱咐我好好梳妆,说:“小姐十几年没看见你了,你一定要打扮的好些,对了,还有小姐的小侄子也来了。”
我当天也穿上了一套杏色的裙衫,她以前说过杏色很衬我,只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现在人也老了,不知道杏色在我身上是否还入眼,只道是,幼薇,你来帮我看看。
宽叔牵着柳儿,慢慢地走在前面。我放慢脚步地跟着他俩,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却无比满足。一路走着,走过无数家店铺商贩,来到宣河河畔。小时候,我和她总爱来这里,在开阔的河水畔,我们吟诗颂曲,追逐打闹。宣河是一条繁华的运河,过往船只络绎不绝,两岸经常都有行人在此游玩,还有浣洗衣服的少女少妇,在河畔的浅滩一边洗衣,一边盈盈笑谈。宣河左岸是一片桃林,春暖花开时,芬芳绚丽,恰似一片温润的粉色海洋。暮春时分,桃花花瓣随风而卷,飘入河水中,顺流而下,美丽至极。那几年里,她和老师也爱常来此漫步,老师随意指点一物,她便能迅速作出一首诗来。后来,听说她一个人也常来这里,自作了一条竹筏,上面铺满了桃花,她斜倚在筏上,漂于河面,两岸的男子无不为她的美丽而痴狂。而现在,河水依旧,桃花又红,只是两岸来来往往的人,还有多少记得当年轰动长安的桃花筏?只有一方香塚,静静地立在桃夭坞,百年之后,谁还能记得?
伤感又再次袭来,感觉整个世界,此刻都静了。我们三人穿梭在桃夭坞上,走过一株株正当盛时的桃花,周围有几对年轻男女也在桃林里说笑,在花开漫漫的春光里,互吐衷肠。我看见他们,莞尔一笑,心想桃夭坞隔绝了岸边的喧嚣,迤逦春光满溢着温柔的男欢女爱,她躺在这里,一定是欢喜的。想起当年老师让她给这片桃林取名的时候,她也是怀着似水柔情,写下桃夭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尽管桃夭的期盼终未能实现,但是就让时光停留在那一刻,亦是一种结果。
我们走至桃夭坞的中央,宽叔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指着前方对我说:“看,那就是小姐的墓。”
在整个坞中央,桃花烂漫中还伫立着一株杨柳。我稍许惊讶后,立刻明白了过来,说:“这柳树难道是......”
“对啊,” 宽叔紧接着道,“是小姐当年种的那株柳树。先生把他们从河畔移植了过来。”
那株杨柳下,有一方矮矮的土堆,土堆上的春泥夹杂着点点桃花瓣,像极了家里宽叔葬花的土坳,仿佛这下面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多少年来开了又落的花的精魂。土堆前面有一块方方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死生契阔。左侧还有一行小字:杨柳桃夭,碧波芳草,雁书尺素,怎寄相思意。一方香塚,两坳离魂,不负,不负。咸通十一年立。
“一方香塚,两坳离魂,不负,不负。”我喃喃地念着,泪水簌簌而下。她终究是瞑目了,他把没能对她说的,都刻在了她的香塚上,他们的香塚上。
我跪下来,用手轻轻抹去石碑上的灰尘,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注入了他们一生的柔情。宽叔也跪了下来,安然地对着石碑说:“小姐,你看看,今天汝苇来看你了,还带着她的儿子,你的侄子。你都多少年没见到她了啊。小姐,你要保佑汝苇和柳儿,保佑他们平平安安。柳儿,” 宽叔把柳儿牵到石碑前,道,“快来拜拜姨娘。”
柳儿又跪下,连磕三个头,然后说:“柳儿给姨娘磕头。”我欣慰地把柳儿揽在怀里,然后对着香塚说,“幼薇,对不起,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来看你。我知道你一直都牵挂着什么,不过现在你都知道了。”我哽咽着,努力控制着自己眼中的泪水,宽叔慈爱地拍拍我的背,我向他点点头,接着说,“幼薇,你在这里好好睡吧。这里有你桃夭的梦,有你亲手种的杨柳,还有老师,他不仅葬了你,也葬了他自己......”终于,我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来。宽叔慈祥地搂着我,说:“孩子,别哭了,小姐明白的,明白的。”
柳儿疑惑地看着我,用他嫩嫩地小手来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我看着这孩子纯真的眼睛,心里多生出些感慨,物是人非,当年的我和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睛,眼里看见的莫不是这世界最美好的风景,那时候,我们还畅想着将来要比邻而居,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一起看着儿女成群,看着子孙满地,可是如今,我在遥远的地方生活着,而她已经在这片桃林里睡了十年了。现在才猛然惊觉,我已经记不清她的眼睛了,记不清她的笑,而唯独只记得,那一个单薄孤独的身影,固执得不肯回头。
夜深了,柳儿在我怀里已经酣然入睡,他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不知他的梦里有怎样的五彩斑斓。我却难以入眠,心里郁结着往事,一丝睡意也没有。我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悄悄起身,给柳儿理好被子,然后披上一件斗篷,轻声出了门。
虽然夜已深,白衣巷却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的马车行人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与我隔着一条银河。我低着头,走出平康里,向着城门方向走去。在长安近郊,那里坐落着一座道观。这座道观本是玄宗皇帝的女儿咸宜公主出家时所建,因此为咸宜观。但是,如今人们提及咸宜观,想到的绝非是那位已经离世多年的公主,而是十年前震惊京城的那件命案,是她,鱼玄机。
咸宜观地处成荫绿柳间,一条小小的车道笔直得通向道观门口。从这里经过的马车和人已经数不清了,但大多都是来了,短暂的停留,然后就匆匆离开。我不知道,她在咸宜观的那几年里,每天抬头看见与以往一样的天空,而低头却是一盏青灯,一屋春光,她是怎样的感觉。她一定是孤独的,过去于她只剩回忆,而她所拥有的除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那些风花雪月是空的,那些鱼水之欢也是空的,空的只剩下她的身体和意志还不屈地活着,而她的心,早随着那年远去的舟而慢慢枯萎了。
我一步步走近道观,几缕凉风轻轻拂来,周围的柳枝沙沙作响,但很轻,一切都显得很安静。我走向道观的大门,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帖耳在门上,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依旧只能听见杨柳枝叶随风而作,仿佛世间的一切都睡了。我理智地想离开,但是心里又有不甘,狠狠心,用力用门上的铁环敲打大门。片刻过后,停下来,再次附耳门上,还是没有动静。失望的情绪一下涌上心头,我用力去推门,明知是白费力气,却还是想这么做。我来回走几步,心里犹豫该不该回去,又有点挂念柳儿,万一他醒了看不见我,怕他又要哭。但是想想宽叔就在我们隔壁的房间,柳儿一闹,宽叔肯定会去照看他,于是定了定神,再次用力地敲门。又过了半晌,隐约听见里面有点动静,我立刻停下来,贴在门上,确实有脚步声靠近。我心里一下充满希望,继续敲门,只是没再那么使劲。终于,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了一丝光,一个女声轻轻道:“是谁?”
我凑近门缝,看见一个散着头发,披着青色长袍的女子端着一盏油灯在门边,我回复她道:“对不起,打扰了,请问道观现在还能进来?”
她透过这缝隙打量了我一下,道,“夜深了,明儿再来吧。”
我怕她离开,急忙接话:“麻烦您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请您行个方便,让我进吧。”
她有丝不悦,冷冷地盯着我,说:“你有什么急事?半夜三更跑这么远就为了求神许愿?”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呆呆地看着她。她见我不作声响,吐出一句:“回吧。”然后就掩上了门。
我急忙再次敲门,这次门没有开,只听见她说:“求神拜佛也不急这一个晚上,回吧。”
我连忙向门内大声喊道:“你认识鱼玄机吗?”
语毕,我又贴在门上,里面没有丝毫动静,我想她应该还没有走。这时,门突然开了,她一脸复杂的表情,站在那里,问:“你是谁?”
我重复问她:“你认识鱼玄机吗?”
她看着我,默了一会,道:“认识。”
我诚恳地对她道:“我是鱼玄机的家人,我是她表姐,我想来......”我一下说不出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是来看看这道观,还是想干什么?十年了,这里恐怕都变了样,我来了又能怎样,难道还想找到她的痕迹吗?
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灯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傻傻地立在门口,我怕她再次把门关了,但是我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半晌,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道:“进来吧。”
欣喜之情立刻充满全身,我迈步而入,对她道:“谢谢您了。”
她没有出声,而是将油灯放在地上,然后把门闭上,扣住木条,再俯身拿起油灯,淡淡地道:“跟我来吧。”
我静静地跟着她向前走。她的背影很单薄,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睡妆,我仔细一看,她背上披着的是一件道袍,心想她应该是一个道姑。我们穿过了前堂,没有进正殿,而是顺着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向后院。我以前来过这里,那个时候幼薇还在这,我和她分别多年,当时来看她,也曾走过这条走廊。走廊是围着一个很大的荷花池,第一次来时正是盛夏,池塘里菡萏开的很艳,还有许多蜻蜓穿梭在荷叶间。而今夜月色下,这池塘却显得很清冷,不复当日的烂漫。咸宜观虽是一个道观,但由于是为公主而建,因此整体格局颇有别院的味道。除了进门直视的正殿,后院更像一个园林,有假山,有池水,还有一座石桥横跨池塘,连通两条平行的走廊。当年来这时,走廊的两边都摆放着牡丹,姹紫嫣红,而且走廊上每十步就挂着珠帘,置身其中,丝毫没有道观应有的淡薄,却像一个官宦小姐的庭院。可现在的走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一条笔直的路,通向前方。
我的目光掠过池面,看见池水偶尔也荡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不知是小虫点水,还是池底的鱼儿,也或许是我们的脚步,虽然很轻,但还是惊醒了这一池春水。月光如银纱般泻在池面,泻在石桥,泻在路上。我们踏着月光,走向池塘尽头的那一排厢房。走至第二间,她停下了脚步,轻轻推门,示意我进去。我随她而入,她转身关上门,再把油灯放在一张木桌上,然后指着桌边的长凳,说:“坐吧。”
我轻轻挪了挪长凳,然后坐下,举目扫视了一圈,这是一间很典型的女子的卧房,只是少了一般女子香闺中有的脂粉味,但有檀木的熏香萦绕房中。房间的壁上挂着几幅画,却都是颇有些道风仙骨的笔墨,我这才想起这是道姑的卧房,虽然格局与深闺小姐的房间相似,但是却显露着道家的清心寡欲。房间深处有一张雕花木床,床上的被子掀在里侧,应该是刚才她从睡梦中起身,留下的痕迹。我回过头来,她已经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看着我。此时光线强了一些,我能看清她的脸。她长的很清秀,看起来不算年轻,但也不显老,虽是散着头发,但依旧能看到她丰腴的额头,瘦小的面颊。她的嘴唇很薄,鼻梁挺直,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也许是油灯的原因,她的双瞳仿佛发着淡淡的光,但是又带有几丝沧桑。而她最美的,却是她的眉,很细很淡,像水墨画上不经意的两撇,很有诗意。我不禁有一丝伤感,她虽然现在已不再年轻,可以前一定也是位佳人,不知为何要出家修行,远离尘世,在这里常伴青灯。想到此,不由轻轻一叹。
她打破了沉默,轻声道:“我叫玄真。”
我微微点头,然后道:“在下沈汝苇,今夜冒昧......”
“其实我叫妱娣,”她突然说,然后稍稍颔首,如自言自语般低喃,“以前叫妱娣,玄机一直都叫我妱娣。”
我听她说出了幼薇的名字,一惊,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她,她眼里仿佛有许多故事,我看不明,猜不透。
她再次抬起头,问我,“你真的是玄机的表姐?”
“是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道。
“哦,”她轻叹,目光又游离到了其他地方,低声道,“她没怎么提起你,她几乎都不说她的家人。”
“你们以前是一起在这里吗?”我刚问了就后悔了,连忙说,“我的意思是......”
“我不是,”她看着我的眼睛,表情复杂,但是没有丝毫不悦,“我们是同门,但我不是,那个。”她又停了会,说:“玄机比我早来这,我是后面才来的。”
又是一阵静默,我们都低头不语。我把目光定在桌上的油灯,看着灯芯上的那团小小的火焰,却感觉凉凉的。
“十年了,”她喃喃道,“都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没有家人,所以她才总是那么孤单。”
我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她继续说:“这十年来,几乎没人记得有过她了,咸宜观不再像那几年里热闹了,冷清得不行,现在只有我和另外三个道姑。”她又看着我的眼睛,道:“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来太晚了。”我道。
“不,只要还记得她,就不会晚。她不会介意有没有人来看她的,她只在乎有没有人记得她。”她娓娓道来,我分不清她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我看着妱娣,忽然感觉到一阵温暖,我没有想到在这座冷冷的道观里,还会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思念着她。
“其实不止有你,”她道,“还有一个人,也来过这里,为玄机。”
“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每年都会来一次。他每次一来,就在玄机的房间里待一天,一整天都不出来,到深夜房间里的灯都还亮着,但是第二天,我一大早去看,房间却已经没人了,屋里的陈设一动未动,仿佛不曾来过人一样。”
“玄机的房间还在?”我诧异地问。
“对,观里人少,房间却挺多,我没让人住玄机的房间,一切都还保留着她当初在时的摸样。不过她的首饰衣物都没了,当年事发后,有人闯进她的房间,把她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但剩下很多书稿,还有些画,我都保存着。”
“妱娣,能带我去看看吗?”我问。
她点点头。起身去了梳妆台,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然后回来端起油灯,带我走了出去。我以前去过幼薇的房间,她没有住在荷塘正对面这一排的厢房里,而是在荷塘的一个侧角,在另一边走廊的尽头,独立的一座小楼里。楼前有一颗很大的柳树,树根的一部分紧紧扎进池塘里,让我想起了她小时候给他作得第一首诗,“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我远远就能看见那座小楼,那株柳树还在那里,遮住了一半的阁楼。我们俩向那个方向缓缓走去,忽然有一个黑影划过,我一惊,差点没有站稳。待定下神,才看见原来是一只乌鸦。妱娣回过头来看看我,说:“没事吧?”
我微微一笑,道:“没事。”
她转身边走边说:“这里经常会飞来一两只乌鸦,有几次夜里都捣坏了正殿里的香炉和贡品。刚才也是因为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又是一只乌鸦在啄我房前的宫灯,我也顺道去看了看正殿,担心这些东西别打翻了香炉。也巧了,否则你敲门,我若在房里是怎么也听不见的,只怕你就白来了一趟。”
妱娣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就没再说话。我们到了阁楼门前,我才看见她刚才拿的是一把钥匙。门上有把铜锁,看来这里平时都是封起来的,只有她隔阵子来打扫打扫。妱娣打开了锁,缓缓推门而入,我也跟着进去。这阁楼里面与我的印象几乎没什么变化,和妱娣的房间很不同,幼薇把这里面布置得很美,有纱幔,有珠帘,有瓷器,有屏风,而且墙上还挂着许多名家的诗画。书架上也满是书籍,从四书五经到现在的名士诗集,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桌上挂着几只笔,还有一个已经干了很久的砚台,我走过去摸了摸笔锋,上面有一层灰,而且笔毫已经很硬了。这几支应该是幼薇最爱使用的鼠须,还记得当年她临摹《兰亭集序》,老师都夸她几乎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当幼薇自己作诗时,她的小楷却没有王羲之柔中的那股的硬朗,笔锋走转处少了尖利,多了圆润。我痴痴地看着这几只笔,仿佛回到了那时,我们每天一起研磨写诗的年华,嘴角不由浮出一丝浅笑。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他捧着一卷字帖,看着上面行云流水的行书,入神地轻轻念着,宛如这卷字带着他到了永和九年的暮春,到了会稽山,到了那座兰亭,他与许多古人一起流觞曲水,畅述幽情。
她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双眼满是笑意地注视着他。她有些得意,她总是很享受他甘拜下风的滋味,但她更多的是快乐,年轻的心满载着相知的温暖,比春天的桃花还要明艳。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切都很安静。屋檐下的小炉上搁着一只壶,里面的水还未沸,但是茶香已经溢出来了,融在雨后初晴青草的清香里,还有窗台上兰花的缕缕幽芳,安谧得宛如天上。
他们就这么坐着,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需要说。
“沈姐姐?”
妱娣突然叫了我,我才霎时回过神来。
“怎么了?”妱娣问。
“没事。只是这笔,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妱娣微微低下头,目光涣散地看着地面,不再语。
我上一次来,就在这里见到了她。当时的会面很不顺,她已经变了,不再是鱼幼薇,而是鱼玄机了。我们当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仿佛每说一句话都像针,不是扎着我,就是扎着她。一别多年,我们虽然站在同一间房里,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许多思念终汇不成一言一语向她倾诉。直到我后来才明白,或许我那时的出现本身对她就是一种伤害,谁又能看到,她青黛红妆下悲伤的脸呢?
“想上去看看吗?”妱娣问,“玄机的卧房在楼上。”
我点点头,跟随她走上楼梯。这木梯应该很有年头了,每一步都吱吱呀呀发出很大的声响。楼上不大,只有下面一半的大小。有一个很美的雕花木床靠在墙边,床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是床缘上面的雕花繁复而精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听说这张床就是当年咸宜公主睡过的,很美吧。”妱娣说。
难怪如此,我心里暗暗想。
除了这张床,中间还有一个圆木桌,旁边是两个圆凳,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出这木桌木凳的材质色泽光亮,也非凡品。在窗边的角落里,有一个柜子。柜子有人半身左右高,上面是两个抽屉,而下半部分是一个双开门柜。我小心的拉开第一格抽屉,里面全是书,随手翻开一本,看似是诗集。而第二格抽屉里面是画卷,想必这些都是幼薇认识的那些男子知道她的喜好,送给她献殷勤的。打开双开门柜,里面挺大,但是只放了一个木盒,还有一个用绸缎包好的画卷。我将这两件物品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放在木桌上,然后坐下。
妱娣也坐在另一个凳子上,说:“这两件是玄机最珍爱的东西。当年她被捕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只交代了我好好保管这两样东西。她说如果将来有个男人来这,他想怎么处理它们,就怎么处理,但是若他想把东西带走,叫我一定不许。后来真的有个男人来了,就是那个每年都来的人,他第一次就想把这两件东西拿走,我把玄机的话转告给了他,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愣在那里很久。等他走的时候,告诉我,把它们放在原处,如果他有连续两年时间没有来的话,叫我就把这两样东西烧了。”
我目光停留在这两物件上,心里百般滋味,问:“今年他来过了吗?”
妱娣说:“还没有。上一次来是去年三月。”
我没再问,轻轻打开红色绸缎,拿起里面的画卷,缓缓展开。当我的目光落在画上的第一刻,只感觉瞬时泪水涌上眼眶,平静的心涌起了波澜,难以平复。
是她。画上就是她。那张我都快记不起的面庞,现在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是那年春天,她在桃夭坞,在漫漫桃花丛中,回眸一笑,笑得那么灿烂,把一切都照亮了。在画卷的左上角,有题注:飞卿,大中九年。
只有在他的身边,她才有这样的笑容。我不禁用手拂过画中她的脸,她的双眸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脸上的一抹淡淡红晕,恰似天上的霞,红唇微启,皓齿微露,嘴角弯弯的笑意,比春天都要明媚。这样的笑,我有多少年没有看到了。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笑,”妱娣幽幽地道。
我把画放下,打开旁边的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很多诗稿。我仔细一看,竟然全是老师的诗词。她的字迹,我再也熟悉不过,一字一句,反反复复书写,一个个纤柔的小楷,字字聚泪泣血。我双手颤抖,捧着这厚厚的诗稿,泪水止不住地流。妱娣连忙握住我的手,说:“沈姐姐,沈姐姐。”
我向妱娣点点头,用袖口擦干眼泪,尽力忍住不再哭出来。然后把诗稿放回盒里,不敢再多看一眼。这么深重的情,哪堪负啊。我忽然想到,不知老师当时看到这些诗稿的时候,也许更有撕心裂肺的痛吧。 。
妱娣看我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才松了口气。然后问:“沈姐姐,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我道:“认识。当然认识。”
“我只知道玄机出家前曾嫁给一个大户人家,但是后来又被,被休了,但是来看她的那个男人不像是她以前的夫君,年龄挺大的......”妱娣说。
“是。他是玄机的老师。”
“老师?”妱娣惊异地重复。
“对,这幅画是当年老师给她画的,而这些诗稿,都是玄机写的老师的诗作。”
“沈姐姐,”妱娣突然再次握住我的手,“你能给我讲讲玄机的故事吗?”
我看着她,她很认真,我能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她对幼薇的感情,于是我点点头。
我目光渐渐飘向窗外,那轮弦月优雅地挂在苍穹上,柔美的弧线好似她笑时的嘴角,我也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时候还很早很早,”我缓缓地说,“那个时候,她还不是鱼玄机,她叫鱼幼薇,长安城出名的女诗童。那个时候,我和她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睡觉,那个时候,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简单。故事就从那个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