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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又是一段明媚的春光。

      上一次来长安,已是十年之前。长安如旧,繁华极盛以至落寞丛生。屋宇错落,车水马龙,像是一条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江河。小时候,总觉得长安是温暖的,那么多快乐时光,都在这座城市里烘托着我们的故事。而今多年过去,发生了这么多事,来来往往了这么多人,再回到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人总是喜欢怀念的,怀念过去,仿佛只有牢牢记住曾经的一点一滴,才能证明自己真的活过,有些人真的来过。那些过去,都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忘不掉,一辈子都忘不掉。无论是胭脂坊门前的那两个大红灯笼,还是丽景堂旁边的那家茶楼,我好像从来都未曾离开过,好像还和以前一样,每次路过那里,总要跳着去摸摸灯笼的流苏,总要悄悄溜进茶楼,听听那些青衫大褂的先生说书唱调。纵然记忆深刻,可是时间始终在一点一点吞噬这些过去,再回到此,一切都变了模样。我牵着柳儿,慢慢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凭着印象中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我曾经来过的地方。虽然还是人烟繁多,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那种归宿感。然而,唯一真正触动我的,却只有这大道上,仿佛还有一辆囚车,在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缓缓地前行。车辙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这是柳儿第一次来长安,小小的他睁大眼睛到处张望,太多事物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当年,离开长安后,我遇见了阿诤。他是一个小酒坊的老板,住在离洛阳城不远的一个小镇上。除了经营酒坊,有的时候他还要去洛阳做点小生意。阿诤是个老实人,他爹死得早,是他娘一手把他拉扯大。对于他这样的身世,能有今日的生活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我在认识他一年后嫁给了他,就跟着他住在小镇上,四年前,我生了柳儿。生活虽平淡,却很踏实,我也全心全意地照顾这个家庭。这样的生活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觉得太平凡,可是对我来说,这就是幸福了。

      只是很多时候,夜深人静时,当所有人都沉入梦中,我却久久无法入睡。深夜的霜重重地压着我,我知道,这是我对他们的思念。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我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豆蔻少女,但始终,仿佛还活在那个时候。那段过去,不是我的故事,但却如一种奇异的光,辉映了我的生命。我把这段故事刻在我自己的记忆里,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让他们在我生命中消失。如今,阴阳两隔也好,天各一方也好,作为这段故事的见证人,我却怎么也走不出他们留下的悲伤。当年我逃了,以为躲开这座城市的浮光掠影,就能释怀心中的伤痛,可是十年已过,这种痛已经化作了我情感的一部分,影响这我生活的每一个选择。

      我能回到这里,却回不到当初。太多的遗憾,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乞求时间能否倒退到最初,若没有一个那么美丽的开始,或许就不会有如此心碎的结局。可是,人们的生命,也好像是这长安城,流动着,不会停止,哪怕最后死去,也回不了头。越是现在,就越觉得长安是冰冷的,这一座城,仿佛伫立在苍凉的岁月的长河之中,人一代代生,一代代死,而长安,就冷漠地看着,埋葬了多少风月,又焚烧了多少怅然。但回首,整个偌大的长安,唯有一个地方是温暖的。

      那年碧玉的杨柳,那年灼灼的桃花。

      我带着柳儿,沿着这条熟悉的大道,缓缓地走下去。过朱漆大门的鸿客楼五十步,向右转入另一条官道,直走至一家有两座石狮镇门的银庄,再向左转,那就是平康里的白衣巷。白衣巷虽然有一个朴素的名字,但却有最艳丽的景象,这里有夜夜笙歌的青楼,有鱼龙混杂的赌场。在白衣巷的尽头,有一棵硕大的梧桐树,顺着梧桐树上最粗的枝干指着的方向走一百步左右,有一扇很旧的木门。推开木门,里面是一座很老很破的房子,房子还有一个稍大的后院,一到晴天,阳光就会布满整个院子。这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一路走过白衣巷,依旧是那不变的喧嚣。不管世间有怎样的风起云涌,这里始终如一日般的热闹。红裙绿襟,莺歌燕舞,盈盈的笑声,像是一串串铃铛随着一阵风在摇曳作响。而路的尽头,转入梧桐枝所指的方向,一切都霎时静了下来。青石瓦砾所砌成小路,曲曲折折地蔓延,直至一扇棕木门,落寞地伫立着,给路过的人有了一个驻足的地点。柳儿很好奇地看着我,似乎他也对这内外反差甚大的景象有点意外。是啊,谁会知道,在歌舞升平的白衣巷尽头,还有一座这么安静的小院。但谁都知道,就在这个地方,走出了一个人。

      我推开门,牵着柳儿走了进去。房子前有一片方形的小空地,搁在门和房屋之间。以前姨娘在这里还种过一些花木,她说,种点有颜色的东西总能使家里看起来要暖一些。我甚至都还记得,有一年种的花特别多,各种颜色的簇在一起,真颇有姹紫嫣红的感觉。只是夏天,花草多了,就特别招虫子,这是姨娘最心烦的事。有些小虫,总是叮我们的手臂,起了一些粉嫩的小红点。后来,夏天种的就少了,冬天花草又不易活,久而久之,这片原有的花地就愈显荒凉了。

      可是相比以前,现在的这里却好的多。我原还以为这里早就成了一块荒地,但当我真正来到这里,却颇为吃惊。房前的空地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是却打扫的很干净,不见灰尘。房子的梁柱虽然比以前旧了很多,但是依旧是没有被灰笼罩。这里按理说已经有十几年没人住了,可是为什么好像有人来打扫过一样?我心中甚是不解,怀疑是不是有人买下了这屋。若真是这样,我带着柳儿闯进来确实太唐突了,我有心带着儿子离开,但是还是不甘就这么走了。我定了定神,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陈设,还是和以前的一样。包括那方桌、木椅都是以前我们用过的。门正对的台上,还齐齐摆放着姨丈姨娘的灵位,还有一个,上面没有写名字,只刻了四个字,“命有玄机”。看到这四个字,我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情感,只感觉到有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轻轻捧起这个排位,手指触摸牌上的这四个黑墨染上的字。十年已过,再次看到与他们有关的事物,感觉过去的种种都仿佛还在眼前。只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柳儿拉了拉我的裙角,轻轻地说:“娘,不哭,不哭。”

      我蹲下来,轻抚这柳儿的头,看着他天真可爱的面庞,心里甚是觉得温暖。我拭去了脸上的泪痕,笑着对柳儿说:“柳儿,快跪下,给台上的那两个灵位磕三个头,叫公公和婆婆。”

      柳儿很听话,马上就跪了下来,向着灵牌说,“柳儿给公公婆婆磕头。”然后很认真地一个一个磕着。看他磕完,我将我手中的灵位给他看,并说:“柳儿,这个灵位,是你姨娘的。每年过年,娘都会给她烧很多纸钱,就是希望她能够在另一世界过的好。娘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吃同样的米,穿同样的衣。现在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等你长大了,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一定要记住,你的姨娘,她的一生就像是一场烟火,虽然短暂,但是穷尽了所有的光芒。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柳儿向着“命有玄机”,恭敬地说:“姨娘,柳儿来拜您了。”然后又磕了三个头。柳儿很认真,但是我知道他并不懂,不光是因为他还那么小,即使他长大了,即使是这整个长安城里的芸芸众生,又有多少人能懂得。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就那么孤单,离去后又怎能摆脱寂寞的纠缠。只是希望有些温暖,还可以作为她最后的慰藉。

      我小心地把她的灵位放回去,静静地站在旁边,心中百般滋味。这时,我听见门外有动静,一把拉过柳儿,躲在门的后面,透过门缝,悄悄地看外面的情形。有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的男人,手里提着一篮菜,一瘸一拐地向房里走来。我仔细一看,突然认出了他,主动把门打开。

      他被我惊了一下,正喊道“是谁”。突然看见我,他一顿,然后转惊为笑,大声喊着:“汝苇,怎么会是你,你真吓了我一跳啊。” 他笑盈盈地走进屋,“这都多少年了,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算算,这得有多少年了啊?”

      “十多年了”,我看着宽叔,多年不见,他老了很多,不觉两眼又是一湿。柳儿躲在我的身后,悄悄探了个头出来,我轻轻把他拉了出来,说,“宽叔,这是我儿子,柳儿,”然后蹲下来,对着柳儿说,“柳儿,这是娘的长辈,叫宽爷爷。”

      柳儿有点认生,但是还是小声叫了声“爷爷好”。宽叔很意外,但却十分的高兴,把菜篮往地上一搁,伸手抱起柳儿,不停地说,“小子长的挺结实的,模样也好看,真像他娘。”放下柳儿后,他招呼我坐下,然后进厨房把菜放好,很快就又回到这里。柳儿一个人在前院玩,我和宽叔在房间里相对而坐,喝着清茶,谈起了自己的生活。

      “你多久成亲的?夫家是哪的?”宽叔很慈祥地问我。

      “很多年了,是个小生意人,开酒坊的,在洛阳旁的一个镇上。”

      “现在日子过的怎么样?我们都很挂念你。”

      “过的很好。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的,生活很安定 。”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宽叔叹着气说,“十年了啊,当年的丫头如今都当妈了。”

      “宽叔,您身体这些还好吧?”

      “老头还好,一切都不错,没什么大病的。”

      “对了,宽叔,是您一直住在这里的吗?”

      宽叔又叹了口气,说:“唉,是啊。当年那件事以后,官府就把这房子收走了。但是你也知道,这里偏僻,又是烟花之地,官府收了也没什么用。先生就托人去找衙门的人,出了些钱,把这里买了下来。我在长安也没住处,先生就叫我在这里住,帮他守着房子。”

      我十分诧异,实在没有想到现在这房子的主人竟然是,是老师。“老师,老师他,还好吧?”我问。

      “唉,先生前几年生了场大病,还好挺过来了。他很少在长安,但是每年都会回来。他在长安的时候,还是有不少应酬,但是总会抽时间在这里住些日子。没人知道这地方是他买下来的,连夫人都不知道。我明白,先生这么做,是,是思念小姐,他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觉到小姐,小姐还在。可怜两个人,早知道现在,当初怎么就不…”宽叔说到这里,哽咽地停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宽叔,当年我走了后,都发生了些什么?”我问。

      “很多事啊,唉,我都不怎么记得了。你也知道,官府杀的人,都要被埋在万坟岗。先生想尽办法,拜托了很多人,当然,那个李老爷也出了点力。先生最后把小姐安葬在桃夭坞那里,然后买下这个房子,在这住了一两个月。他说他要陪小姐走一段,每天都去她坟前看她。我也陪着他,他每天都在小姐坟前烧些纸稿,我想应该是先生写给小姐的诗!±吧。小姐生前就很爱写诗,而且又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先生以前没能对小姐说的话,估计,都写在这些诗里,一起烧给小姐,但愿小姐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后来,先生就离开长安了,他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看这里,他说他每年一定都会回来的。哦,对了,还有件事。”

      宽叔起身,带着我绕过前堂,走向后院。这后院以前是我们晾衣物的地方。姨娘一直都替白衣巷的青楼浆洗衣物床单,靠此来赚取一家的开销。那时的后院,在几根大竹竿的架子上,都是晾着各种裙衫或者床单。要是一有风,这些青纱柔布随风飘着,尽管在这样简陋的地方,也依旧是一番美丽的景象。现在的后院,拆下竹竿,显得大了很多,也空了很多。在院子的一角,却莫名有了一株桃花树。树干不粗,枝干交错,在暖暖的春光下,粉红的桃花开得是那么的烂漫。我走近桃花,站在这层层叠叠的花簇下,总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它照耀了。

      “这树很多年了,”宽叔说,“年年开,年年谢。开的时候,总是最艳的,难得见到这么红的桃花,比哪家的花都耀眼。但年年它都是败得最早的,落一地的残花,乍一看像血,怎么不凄凉啊。”

      我轻抚着枝干,问:“这树,是哪来的?”

      “是先生亲手种的,亲手养的。那年他亲自带了一株桃花树的幼苗回来,种在这院子里,养这树所有的活他都自己做,决不让我插手。他可在意这棵树了,只是没法常年照看。他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再三吩咐我,要把这树养的好好的。这桃花树也真的有灵性,怎么样每年都能开的那么盛。”宽叔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捡起落下的几片桃花瓣。“你看,又快败了,春天还正当时呢,就又要开始谢了。”

      “败就败吧,”我不禁感叹,“只要是花,终有谢的一天,还不如就谢在最美的时候。”宽叔没有说什么了,只是默默地将地上的花瓣聚在一起,埋在树根旁的泥土里。

      我和柳儿在老屋里住了下来。我们计划留在长安的时间也不多,本来来长安是帮阿诤收一个订单的尾款,也顺道带柳儿来看看长安。起初我是怎么也不想来的,毕竟触景伤情,十年都未能搁下的记忆,我真的很怕一旦回到这里,这一辈子都难以走出从前的阴霾。但是迫于这个尾款急需收回,而且阿诤又外出有事,只能我来了。但是回到这里,心里却有了异样,不似先前担心的那种悲伤,反而却有一种的安谧与过往的淡淡伤感交织在一起,住在老屋,更把这种复杂的情感慢慢酝酿。长安,到底是什么精魂附在这里,让那么深的记忆欲罢不能。

      住了几天后,柳儿就缠上了宽叔,天天都跟在宽叔后面跑东跑西的,逗得宽叔也很开心。宽叔总爱带着他去茶楼听书,去街上买糖人吃,柳儿每天晚上都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当天都看到了些什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奇与快乐,兴奋得晚上总不按时睡觉。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我们儿时对于长安的依恋,总觉得这里有全世界所有的美好和意外,是一生一世不变的家园。可是时过境迁,当年的人都不在了,但是长安还是依然不变的繁华着,春秋过后,多少人的故事就掩埋在时光的尘土中,而长安的梦却生生不息地传承了下来。

      平日里,我还是继续教柳儿读书写字。孩子还小,我不舍得让他死记硬背太多,背不下诗词,我也不忍心责罚他,只是耐着性子慢慢地教他。宽叔在一旁一边看我教柳儿背诗,一边打扫着院子,时不时,他也跟着柳儿背了些零碎的片段。然后笑着说:“我这么多年来跟着先生,耳濡目染,还是能上口几句。”

      我也笑道:“是啊,跟我们这几个学生比,您才是跟老师最久的一个呢。您才是我们的大师哥啊。”

      宽叔笑出了声来,搁下扫帚,道:“比年纪,都能当你们爹了,比学问,恐怕我只能和柳儿相当啊。”

      我拍拍柳儿的头,说:“您怎么能这么说,这些诗词咏赋,虽是文人骚客的专长,但是也不能等同于学问。您老的人生阅历,是我们这些晚辈还要活几十年才能匹及的,更别说这小孩子了,宽叔,您这大师哥的头衔是当仁不让的啊。”

      语罢,便示意柳儿去休息,看他无精打采地望着书,还不如让他歇歇。他一会意,立马蹦了起来,拿起昨天宽叔在集市上给他买的木剑,边舞边向后院跑去。我笑着摇摇头,然后起身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笔墨。

      宽叔把一切看在眼里,轻声对我说:“这孩子真幸运,有你这样一个温柔的妈,就算背不下书也不用挨打啦。”

      我回道:“我也不求柳儿将来要怎么才高八斗,现在教他这些,也不是图他给我考个功名回来,只要他能安安稳稳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宽叔道:“那你有没有打算把这孩子带给先生看看,说不定先生喜欢,亲自教他。”

      我止了笑,叹口气道:“有机会是要带他去见见老师的,至于让老师来教他,我没有这个打算。老师年纪也大了,这孩子生性顽皮,怕给老师惹麻烦,况且,老师也不会随便收学生的。当年我也是跟着,跟着她...”我便止住了话语。

      宽叔明白我的意思,道:“是啊,我跟了先生这么多年,先生当年门客也不少,学生却不见多。只是以前常听先生说,他学生中最满意的就是小姐,说她最有才气,最有灵性。”

      “对,我还记得老师形容她,豆蔻芳龄,而立诗性,总是说她用词老道,堪比道韫。只是,她没谢家小姐的福气。”我不禁感叹。

      宽叔走过来,帮我收拾,喃喃道:“冷暖自知,小姐恐怕也不曾后悔过吧。所谓命中劫数,谁都怨不得,只能怨老天了。”

      我默然无语,突然想到当年在牢房里看她的时候,她明知次日便是行刑之日,却依旧静静地坐在木栏边上,伸手去接春雨过后从屋檐坠下的水滴。我竟然在她生命的最后,才看到她从未有过的静好。

      是的,她是不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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