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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边的密室 ...


  •   The ghost ship wanders far,
      For there is no guiding star,
      and this treasure has no meaning anymore.
      Will this be my fate?

      ——“The cape of storms” (Hyde)

      那天的夜半闯入事件之后,木夏本还是按时收到了纯子的“每月来信”。这次的信特别短而含糊,隐隐约约地表达了谢意,与这种含蓄恰成对比的是信尾芹泽律师以浮夸的笔法所写的大大的“阿里嘎多”和一个干脆的感叹号。

      木夏本知道,纯子在小心地不给他添麻烦。狱中书信的内容要经过检查,如果被知道自己夜半越狱的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随信还附有一盒什锦巧克力。

      想起来,从入狱开始,纯子就每月给自己写信,令人惊讶地没有中断过。

      ——————————————————————————————————————————

      三年多前,木夏本回国投案。

      虽然同是玻璃另一边的人,与椎名章不同,木夏本并没有强烈的仇富心态,也没有跻身中产阶级的梦想。

      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自由而已。能带来自由的,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穿门入户的开锁能力,一样是万应灵丹的金钱储备。

      有了精妙的解锁能力,对于木夏本来说,这世上就没有无法到达的地方。看似尊贵的高端会所、看似机密的董事房间、看似万全的银行金库,只要他想,便往来无碍。

      世界对木夏本展现出不同的面貌,没有墙、没有锁,是完全敞开的。他不需要像椎名那样,怀抱嫉愤、隔着玻璃,窥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另一方面,虽然木夏本的物欲很淡薄,但他清楚地知道金钱是社会上的另一种通行证。平时自己的简朴生活不需动用大笔金钱,到了关键时刻却不能不依赖这些阿堵物。比如这次,要在短时间内离开日本,准备在境外长期潜逃,没有金钱可行不通。

      因此,虽然杀人在木夏本看来,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偷窃那些不会对个人造成太大伤害的钱物,却是平常小事。这便是木夏本那狭隘而坚定的、令人费解的正义观点。

      直到……遇到了那个相信绝对正义的家伙,纯子这傻瓜。

      木夏本还记得自己与纯子联手侦破女将棋手密室杀人事件时,那位女棋手对纯子说的一番话。

      在这个事件里,纯子的自我带入太深了。同为女性,她希望来栖小姐凭着自己的实力,在男性的世界中争得一席之地。然而,事与愿违,来栖最终被发现了作弊的事。

      断送来栖职业棋手希望的棋局结束,伤心的纯子对来栖说:“我希望,来栖小姐比赛的时候是堂堂正正的。”

      换来的,只是来栖的冷言冷语:“不要说得好像你都懂,我一看到你这种标榜正义的女人就烦躁,你顺利地当上了律师,这样的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心情!别高高在上地教训我!”

      木夏本那个时候,充分地了解来栖小姐的心情。

      来栖口出恶言,其实是因为无法正视纯子的纯洁,与其说是不忿,不如说是自惭形愧、恼羞成怒。如果没有纯子这样的人存在,自己就不会看到自己的污浊。纯子的正义感难道是一个错误吗?有错的只是达不到她这样程度正义的我们而已。

      那时候,木夏本的心中晃过这样的念头:纯子连下棋作弊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能接受,又将如何看待我所做过的那些“工作”呢?

      多年之后,木夏本回想起来,觉得这倏忽而至的念头是自己入套的第一步。真的好迟钝。

      ———————————————————————————————————————

      犯下钻石掉包案后,木夏本迅速地离开了日本。

      干脆利落是木夏本自认为自己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在机场公用电话亭拨通纯子号码的一瞬间,心里就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举动算是画蛇添足吗?让原本的完美犯罪反添了败笔?不会的,通话时间好好地控制在了能够被追查到的长度以内,也没有留下任何足以充当证词的供述。

      直到平安地乘机离境,木夏本觉得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殊不知那个时候,已是自己入套的第二步。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啊。

      在瑞士的湖区待到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木夏本已不能不正视起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

      许多年后,纯子穿着家居服,扶着眼镜,喝着木夏本用芹泽律师送给他们的Espresso机所制成的香浓咖啡,一面翻着厚厚的并购案案卷,一面摘下身旁咔嗒咔嗒解着锁的木夏本的一只耳机,问他:“呐,径酱,那时候,明明可以逃掉的,为什么要回来呀?”

      作为芹泽•木夏本综合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而辛苦加班的半夜,纯子想要听到甜蜜的话语来提提神。

      木夏本抬头看了一眼纯子,说:“先生,是混沌理论啊。”

      “什么嘛?”

      “太笼统了吗?就是说,对初始条件极其微小的扰动会造成系统的巨大变化。美国的气象学家洛伦兹……”

      “诶——?”

      “如果要用文法学科的学生也能大致明白的不准确的大众科普流行语来讲的话,就是‘蝴蝶效应’了,举例来说的话……”

      “打住,打住……径酱,你又在一本正经地捉弄我了。还是继续开锁吧……”将耳机重新塞回去,纯子晃头晃脑地重新看起案卷。

      木夏本看着纯子,调整了下她乱塞的耳机,默默地低下头继续鼓捣锁。

      先生,我没有捉弄你哟。我是说,最开始心中那一点小小的动摇,在时间的酝酿下,也会演化成改变人生的大危机啊。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哟。

      那时候,明明不久前还对椎名章声称自己要“一生自由”的,身处自由之地的瑞士,却开始重新思考起自由的含义。

      从以前开始,自由对我来说,就是能够随心所欲地到我想去的地方,拾取我想要的钱财。现在,我却有了想进而不能进入的国度,想见却不能相见的女孩。

      原来自由始自无欲,一旦有了欲望,自由就变得如肥皂泡般脆弱。

      就算自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日本,全身上下由正义的细胞所构成的纯子,也绝对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小偷!骗子!”纯子睁大眼,用手指着自己。那样的话,不管表情多么可爱,也是不可爱的场景。

      木夏本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自己锁住了。

      如果有限的空间才是自己想要存在其中的地方,那么不能进入这样的地方,即使外面的世界无限宽广,也不过是一间无限宽广的密室,变成了没有边际的上锁的房间。

      事到如今,走投无路,看来只有赎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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