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余烬残生

41、第四十一章

　　年年八月，浮槎去来，从未失期；十月女泽，天高云薄，清秋爽气。
　　秋意渐浓，郊外的苍青转眼黄落，梁启超在他的《饮冰室文集》里说“地履其黄”，虽然在繁华冰凉的城市里无法体会，但放松心情去到郊外，你会发现确实是所言非虚。
　　子文公司的大麻烦终于彻底解决了，在我们都不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子文提了一个非常靠谱的建议——去南山秋游。
　　秋游。像一个被尘封好久的词汇，在子文嘴角飞扬的笑容里被推陈出来，熠熠生辉。
　　在去南山以前，我脑海里不断翻现出千里黄云和枯芜黄落的柔软，这种秋高气爽的感觉好像依稀能从学生时代墨香漫漫的唐诗里嗅到它残留的气息。在南山山脚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与我们年龄阶段不一的人来秋游，他们大多是饱经风霜的老年人，也有不少青春朝气的稚气面庞，但惟独缺少这个时代的主导者——睿智聪慧的年轻人。
　　踩在松软的针叶铺就的山路上，极目远眺，远山上浓密的雾气早已淡去，天空的清明之色似乎把整个人都衬得清透。南山的路并不难走，从山脚向上望去，山间的石板路像一条蜿蜒的白练，好像一下子就可以看到尽头。
　　“叔叔，快点。”周洲站在不远处向子文挥手，由于奔跑的缘故，他的脸蛋红扑扑的，粉润甚至可以掐的出水来。
　　“周洲，你慢点。”子文背着登山包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叔叔，你好弱啊。才走了这么一会儿，你就累得不行了。”周洲蹦蹦跳跳地蹦到我们面前，抱胸一脸不满的样子。
　　子文气极，伸手敲了一下周洲脑袋，“你这个臭小子，有本事你背着这么多东西跑跑试试。”子文登山包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周洲坚持要塞进去的。
　　周洲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呵呵呵，叔叔…”
　　“叔叔，干脆我们来比赛怎么样？”周洲跳起来拉着子文的胳膊。

　　子文狠狠灌了一口水，抬眼问：“比赛什么？”
　　“我们就比…”周洲思索了一下，眼珠转的滴溜溜地，“谁先到达山顶，输的人嘛，就请我们吃冰淇淋。”
　　子文叉腰有些得意地笑笑，“你确定，我当年可是拿过市级短跑冠军的。”
　　周洲不以为意，眼底倒是很有自信的样子，“真的吗？那叔叔你可不可以让我一点。”
　　子文挑眉，“当然不可以，这是我们男人的决斗，难道你害怕了不成？”
　　周洲瘪瘪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周洲，开始了。”子文看来是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振奋。
　　两人很快冲出去了，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就远了。虽然子文嘴上坚决，但是看他的样子，他还是非常仁慈地放缓了速度很多。不一会儿，周洲就冲到前面去了。
　　由于两人你赶我追，导致我也不知道“比赛”的境况如何，当我上气不接下气的爬到山顶的时候，我发现子文正哭笑不得地拎着周洲。
　　“怎么了？”我笑着问道。
　　子文拎着他过来，看看我，有些无语，“这混小子。”
　　周洲得意地挣脱掉子文的手，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妈妈，叔叔今天要请我们吃冰淇淋。”
　　我有些吃惊，照子文的习惯怎么也不可能故意让给周洲的。
　　子文扶额叹息，“周怡，你这儿子太阴了，他竟然抄近道。”
　　听完我就更奇怪了，我这几年这么忙从来没有带他来过这里啊？
　　收到我质疑的目光，周洲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也是才发现的。”
　　本来还现在问的，周洲赶紧转移了话题，“妈妈，叔叔今天要请我们吃冰淇淋哦。”他对着子文挤眉弄眼。
　　子文摊手无奈地摇摇头，“我算是对这小子没办法了。”一向注重形象的子文竟然翻了一个白眼。
　　看着他们这副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谁说过这人生是悲惨重重，如果你拥有这样的一份生活：在你心情低落的时候，有这么两个人拼尽全力只是希望你开怀一笑，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到底还想要要求什么更多的东西。
　　自从孟皓不声不响回了北京，我知道我们彻底断了，他不吭一声，我知道他定是绝望无比，心如死水。我也知道，这些年他并没有忘记我，甚至不爱我，当年我负气出走，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其实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清楚，我从头输到尾。我心里后悔过，甚至不敢去听去了解他的一切，只怕听到他过得很好的消息，而我承受不住。而今，我们再次有交集，我又发觉其实无论他过得好不好，我都不会好过。命运一次一次把我们推到抉择的风口浪尖上，我再也没有勇气一如当年那样，对他奋不顾身。
　　下山的路似乎更难走一点，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心情。叠翠流金的山顶在我们眼底浅翔，翻卷的流云在我们头顶漫步，一路繁花似锦。
　　“周怡，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身后一个熟悉的女高音想起。
　　不用想肯定是“大嗓门”静娴，除了她，谁还有这“魄力”在半山腰上大喊大叫。
　　“静娴…”我转头，却看到静娴正挽着一个英俊的男人，正言笑晏晏地看着我们。
　　“陈子文，你怎么也舍得出来了？”静娴拉着那个男人的手臂，抬着下巴问子文。
　　子文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是…”
　　静娴听到子文提到了她旁边的男士，瞬间脸上繁花一片，“这是我的男友，他叫安希雨，是个机长。对吧？”她紧紧搂着安希雨的胳膊，对着安希雨粲然一笑，眼里的情意浓得似蜜糖。
　　“你们好。”这个叫安希雨的男人风度翩翩地伸手，向我们示好。他斯斯文文的样子，看来谈吐不俗。
　　子文别别扭扭地伸出手，象征性地和他握了握，然后迅速就把手撤回来。
　　“对了…”静娴突然出声，满面春风地看着我们，“我和希雨，马上要订婚了。”
　　这句话如同晴日一惊雷，瞬间把我们给雷得皮焦内嫩。
　　“你要结婚？你开什么玩笑？”我拉过静娴，低声道。虽然上次静娴也和我提到过这个做机长的人，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是真的。”静娴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怔住了。静娴对子文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她对子文的执着我们也知道，我心里时常希望她能够真的找到一个她爱的人，保她一生无忧，可是，这也太突然了。但是当着这个男人的面，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很快，静娴拉着这个男人袅袅婷婷地离开了。子文在旁，一直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静娴那耀人眼球的笑容给闪到了眼睛。

　　不久，静娴就来找我们了。
　　我以为子文会像以往一样，对静娴交往的这个男朋友的情况“好好地”审问一番，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很沉默地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静娴，那个叫安希雨的人，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问道。
　　一提到安希雨，静娴脸上的表情就不一样，她现在的样子怎么说呢？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她这个样子是不同与往常的光彩照人，好像全身都染上了和煦的阳光。
　　“希雨啊，他不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人吗？我和他也快交往有半年了吧。”
　　“才半年你们就要结婚…虽然说现在很流行闪婚，但是你也不能这么快吧？”我震惊于静娴的迅速，但是反观她这些年的战绩，她也不应该这么快想要结婚啊。
　　“这哪叫快？我已经不小了，况且希雨对我的意义非同一般？”静娴抱臂不满地反诘。
　　“意义非同一般到要马上结婚？叶静娴，你可不是这种人啊？”子文突然出声，语气里难掩嘲讽。
　　静娴早就习惯了子文对她的冷嘲热讽，她不以为然的瘪瘪嘴，“事实的确如此。”
　　我在旁有些着急，“静娴，你真的想清楚了？结婚可不是儿戏。”静娴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我不希望她以后会后悔。
　　静娴翻翻白眼，“大姐，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已经不年轻了，我还能这样飘飘荡荡多久？从我第一次见到希雨开始，我就知道我独身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我以前不明白你为什么风风火火要和一个你认识没多久的男人结婚，我一直觉得你肯定是中邪犯傻了，可是我错了，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而这种事是存在的，在你身上发生过，现在，我也遇到了。”静娴突然变得很认真，那样认真的表情我很少见到。我有些相信，她是真的要结婚了。
　　我挥挥手，有些不耐，“叶静娴，我那时陈谷烂麻子的破事儿你还翻出来提？我不管了，随便你，你好自为之。”
　　静娴捋捋额前的刘海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反而走到子文身边，很随意地踢踢他，语气有些傲气，“陈子文，我结婚你要送什么？上次说的那个意大利沙发的我现在可不接受了，你起码得送我更好的。不对，是最好的。”
　　子文没有说话。
　　静娴有些诧异，坐到他身边，向子文的方向挤了挤，戏谑道：“陈子文，你今天怎么回事？感觉恍恍惚惚地。”
　　子文转头看她，面上的表情很平静，“你真打算结婚？叶静娴，我告诉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要这么任性，这个男人你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多少？你知道婚姻是什么吗？”
　　子文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就连我都听出了他的暴躁，静娴是何许人也，和子文一起这么多年怎么听不出来，我以为静娴肯定要暴走了。结果，静娴好像刻意忽视这一切，反而脾气很好地回答道：“陈子文，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够了解你了吧，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婚姻是什么。如此看来，认识的时间长久并不能证明什么。”
　　子文被她的一番话堵得无话可说，但对静娴的话他又完全不能苟同，他沉郁的脸色正是很好地证据。
　　之后，静娴便走了。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一丝难过，她眼角很轻地从子文身上略过，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周怡，子文…你给我把他说服。”
　　我点点头。但是我又不知道我究竟可以怎样把他说服，我觉得子文和我突然隔出一道墙，在我真的想要走进他的时候，却突然横生枝节。